话说,大清嘉庆十二年,盛夏时节。
江南太仓府,暑气毒得吓人。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晒得青石板路面滚烫烫手,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一股子灼烧的热气。街边的柳树叶子全都蔫巴巴垂着,纹丝不动。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闷锅,连一丝风都没有。
但凡住过江南盛夏的人都知道,这个时节最是熬人。湿热裹在身上,黏糊糊贴在皮肉上,呼吸都觉得沉重。家家户户都躲在屋里纳凉,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整条县城都透着一股恹恹的死寂。
但唯独城南街口的李记裁缝铺,日日热闹,半点不见冷清。
其实呢,这李记裁缝铺在太仓城里,算得上是小有名气的老实生意。
铺子是李家两兄弟合伙开的。大哥名叫李文耀,为人沉稳踏实,针线手艺是家传的绝活。只是常年在外跑活,游走周边府县,给大户人家做嫁衣、制锦袍,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三个月。
大哥娶了一房妻子,名叫赵玉和。
这赵玉和,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温婉女子。容貌清秀恬静,性子温柔和善,最难得的是一双巧手。飞针走线、描花绣凤,样样精通。寻常绸缎到了她手里,简简单单几针修饰,便能变得雅致好看。待人接物更是礼数周全,邻里街坊没人不夸赞。
弟弟名叫李文宗,年方二十出头,尚未婚配。
因为兄长常年在外营生,偌大的裁缝铺,里里外外的打理、日常接活、裁剪缝纫、对账收银,大半的担子,全都落在了叔嫂二人身上。
你有没有发现,寻常叔嫂同住一铺,久了难免生出闲话是非。可李家这叔嫂,行事端端正正,分寸拿捏得极稳。
赵玉和恪守妇道,待人温和有礼,从不逾矩半分。李文宗老实本分,敬重嫂嫂,干活勤恳卖力。两人每日天不亮开门,月上中天方才打烊休息。做工细致入微,定价公道实在,从不漫天要价,对待客人更是耐心周到。
久而久之,李记裁缝铺的口碑彻底立住了。
城里的大户小姐、寻常百姓,但凡要做新衣、绣帕、鞋帽,全都认准李家铺子。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进项年年上涨,短短数年,兄弟二人便攒下了厚实家底,日子过得富足安稳。
邻里都说,李家兄弟踏实肯干,嫂嫂贤良淑德,这一家人,是天生的好福气。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谁也没能料到,一场灭顶般的诡异灾祸,会毫无征兆地砸在这安稳和睦的小家里。
那一日正午,暑气最盛的时刻。
铺子里刚送走一波客人,赵玉和正坐在案前,低头整理一匹苏绣锦缎。指尖捏着银针,慢悠悠走线,眉眼平和,看着再寻常不过。
可下一瞬,她身子猛地一晃。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半点病痛前兆。
手里的银针“叮”的一声掉落在木案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她双眼骤然翻白,身子软软向后一仰,直直倒在靠背木椅上。
口鼻之间,气息瞬间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周身温热的气息,飞快褪去。
正在后院整理布匹的李文宗,听见前厅动静不对,快步冲了进来。
一眼看见嫂嫂的模样,他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李文宗大步上前,伸手扶住赵玉和的肩膀,指尖触碰到她的脖颈。
指尖一片冰凉。
脖颈处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起伏。胸腔的呼吸,细若游丝,断断续续,随时都要彻底断绝。
盛夏正午,闷热无比。可李文宗此刻后背发凉,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
他慌了,是真的彻底慌了。
嫂嫂身子一向康健,无病无痛,平日里连风寒感冒都极少有,怎么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
来不及多想,李文宗顾不得铺子里的活计,拔腿冲出铺子,拼了命朝着城东跑,去请城里最有名望的老郎中。
一路狂奔,暑气灼喉,他跑得口干舌燥,心口狂跳不止。
半柱香的功夫,老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跟着他赶回裁缝铺。
郎中须发花白,行医四十余年,见过无数急症重症。他伸手搭脉,翻看眼睑,俯身细查鼻息,反反复复查验了三遍。
最后,老郎中缓缓直起身,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与惋惜。
他叹了一口长气,语气沉重至极:“罢了,罢了。年轻人,准备后事吧。脉象已绝,气息散尽,人……已经走了。”
话音落下,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李文宗心头。
他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在地。
好好的一个人,前一刻还安安稳稳坐在铺中做活,转瞬之间,便阴阳两隔?
可眼下,最棘手的难题,接踵而至。
此刻正是盛夏酷暑,烈日炎炎,气温极高。尸身根本经不起停放,多放一日,便会腐烂发臭,滋生秽物。
大哥李文耀远在数百里外的府县做工,路途遥远,车马辗转,最快也要十余日才能赶回。
嫂嫂的娘家,远在百里之外的乡下,路途崎岖,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赶来奔丧。
寻常人家,亡人总得等至亲到场,方可入殓下葬。可眼下的境况,根本容不得半点拖延。
李文宗站在铺中,看着静静端坐、毫无生气的嫂嫂,眼眶通红,满心悲苦,却又万般无奈。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命为大,逝者为安,不能让嫂嫂暴尸厅堂。
于是,他强压下心底的悲痛,立刻着手安排后事。
一边,他托邻里识字的先生,代写家书、报丧书信,快马送往嫂嫂娘家,告知噩耗。
另一边,他拿出家中积蓄,亲自赶往寿材铺,定制了一口上等柏木棺材。又请来街坊邻里帮忙,净身、换衣、入殓,有条不紊。
邻里街坊知晓李家遭遇变故,纷纷赶来搭把手。人人惋惜赵玉和命薄福浅,好好一个贤良女子,竟落得个骤然病逝的下场。
入殓完毕,天色渐晚。众人合力,趁着暮色微凉,将棺材抬到城外义冢附近的李家私坟,草草入土安葬。
全程光明正大,邻里数十人亲眼见证,无人怀疑半分蹊跷。
李文宗跪在新坟前,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无声滑落。只盼大哥早日归来,嫂嫂娘家人早日赶来,再好好补办一场祭奠。
他哪里能想到,这座平平无奇的新坟,几日之后,会掀起一场震惊整个太仓府的惊天诡案,会让他身陷死牢,含冤待斩。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七日。
盛夏的雨水来得又急又猛。
一夜狂风骤雨,冲刷着城外的荒坟野地。新坟的泥土本就松软,被暴雨冲刷之后,坟顶土层塌陷,露出一大片凌乱的新土。
第八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赵玉和的娘家亲人,跋山涉水,百里赶路,终于匆匆抵达太仓县城。
一行人风尘仆仆,满脸悲戚。刚进城门,便直奔李记裁缝铺,询问亡女安葬之处。
李文宗压着心底的酸涩,带着赵家一众亲友,出城前往坟前祭奠。
刚走到坟前,所有人的脚步,瞬间顿住。
一股诡异至极的感觉,瞬间笼罩全场。
雨后的坟土泥泞潮湿,原本平整的坟包,塌陷了一大块。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坟土裂缝之中,赫然露出一截黑漆漆的粗麻花大辫子!
辫子很长,沾满湿泥,乱糟糟拖在泥土外面,看着格外骇人。
哎,你说怪不怪?
寻常下葬,棺木深埋土下,封土严实,怎么可能有头发辫子露在土层外面?
赵家一名性子急躁的堂弟,当即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晦气!不知是谁乱丢杂物在坟上,我扯掉便是。”
说着,他伸手攥住那截大辫子,用力往上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