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落在兵部门前青石阶上,麻雀啄了啄地上的碎纸后蹦跳而去。姜绾站在台阶顶端仰起脸,风掀起她的衣角。
同一时刻,宫城北苑演武场已列阵整齐。铁甲映日,马蹄踏地,禁军各营按序布阵。陆衍立于左翼阵前,玄色披风未解,腰间佩刀轻垂。
新帝坐在高台之上,身边内侍捧着黄绸名册。他年岁尚轻,目光却沉稳,逐一扫过校场将官。
骑兵冲锋号角响起,陆衍抬手挥旗。左翼三队骑兵即刻变阵,由雁行转为锋矢,精准切入步卒防线空隙。整个过程无声而迅捷,连马尾摆动都似经过丈量。
高台上,新帝微微颔首。身旁老将军低声道:“这小子是谢大人旧部,出身不高,可打仗有章法。”
新帝没应声,只盯着场上那人。陆衍正俯身调整盾牌间距,动作利落,不带一丝多余。
演武结束,诸将列队受阅。新帝起身走下高台,径直朝陆衍走去。全场寂静,唯有风卷旗面扑啦作响。
“你叫陆衍?”新帝停在他面前,声音不高。
“回陛下,正是臣。”陆衍单膝跪地,头未抬。
“刚才那套变阵,是你自创的?”
“禀陛下,是在边关时从敌阵中学来,改良过。”
新帝沉默片刻,“起来说话。”
陆衍站起,脊背挺直。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出眉骨处一道浅疤。
“你在禁军几年了?”
“五年零三个月。”
“从前任副将到现在,升得不算快。”
“臣不敢急。”
新帝看着他,“今日起,擢升你为禁军左卫将军,统辖三千人马,可服众?”
陆衍再次跪下,“臣定不负圣恩。”
新帝点头,忽又问:“陆将军可有妻室?”
全场一静。这是帝王极少当众询问之事。
陆衍答得干脆:“有。臣的妻子是太医院柳医女。”
高台周围几位大臣 exchanged glances。有人嘴角微动,似想笑又不敢。
新帝反倒笑了:“朕记得她。雁门关一战,她救了朕的将士。你娶了功臣,朕不会亏待你。”
他说完转身离去,黄袍背影在阳光中渐远。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赏银二百两,赐宅一座,在朱雀街西段。”
陆衍仍跪着,直到内侍传旨完毕才起身。同僚纷纷上前道贺,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拱手称敬。
他一一回应,神色如常。只有最亲近的副官发现,他右手悄悄握了握拳,指节泛白。
午时过后,陆衍未换常服便出了宫门。马匹一路疾行,穿过三条街巷,最终停在一处小院门前。
院门半开,药炉火光透过窗纸映出人影。柳如烟正在捣药,石臼发出规律的咚咚声。
陆衍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望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才轻轻开口:“我升官了。”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捣药。“嗯。”
“从副将升到左卫将军。”
“哦。”
“陛下亲口下的旨。”
“知道了。”
咚、咚、咚。石杵落下,节奏未乱。
陆衍终于走进院子,在她身边蹲下。他抬头看她侧脸,火光映得她鼻尖微红。
“他还问我有没有成亲。”
柳如烟抬眼看他。
“我说有。我说我妻子是太医院柳医女。”
柳如烟低头,睫毛颤了颤。她把药末倒入瓷碗,加水调匀。
“你不怕说这些?”她低声问。
“怕什么?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这一路走来最大的福气。”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把瓷碗放在炉边晾着。她转身去取新的药材,动作轻缓。
陆衍仍蹲着,伸手拂去她袖口沾的一点药渣。“陛下说,你救过他的将士,不会亏待我。”
柳如烟停下脚步。她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起伏。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药香弥漫。
她终于开口:“当年在药王谷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兵。现在你是将军了。”
陆衍笑了笑:“那你是不是该改口叫我一声‘将军大人’?”
“滚。”她扔过来一块抹布,打在他肩上。
陆衍接住,认真叠好放进怀里。“我留着,以后给孩子们看,说这是娘子赏的第一件信物。”
柳如烟回头瞪他,耳根却红了。她端起药碗往里屋走,脚步比平时慢。
陆衍站起来,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露出里面还穿着的将军铠甲。
阳光斜照进院子,一半落在他身上,一半落在药炉前的阴影里。
他望着那扇门,没有再说话。
姜绾走在回府的路上,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心声。她脚步微顿,随即释然一笑。
——“他每次升迁都不忘说是我的功劳。这个大傻子。”
她没回头,也没开启读心术。只是把袖中那封尚未送出的信捏了捏,加快了步伐。
院中,柳如烟坐在床沿煎药。窗外传来孩童嬉闹声,隔壁人家的孩子在追风筝。
她低头看着炉火,手里扇子轻轻摇动。药汁开始冒泡,泛起细小的白沫。
陆衍端着一碗清水进来,放在她手边。“喝点水。”
她接过喝了两口,递回去。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却也不觉冷清。
“陛下赏了宅子。”陆衍靠在门框上,“在朱雀街,比这儿大。”
柳如烟点头。“那得添几个丫鬟。”
“我不请别人。你若忙不过来,我就自己做。”
“你会什么?”
“我会守夜,会挡刀,还会……给你暖被窝。”
柳如烟噗嗤笑出声,赶紧捂嘴。她低头搅药,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陆衍也笑了。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你说咱们的孩子,像你多一点好,还是像我好?”
“像你。”她果断说,“至少能少吃点苦。”
“可我想让他像你。聪明,手巧,脾气倔但心软。”
柳如烟扭头看他一眼,“那你得先改掉半夜磨牙的毛病。”
“我没磨牙。”
“撒谎。昨夜吵得我睡不着。”
陆衍讪笑,松开手去拿扇子。“我帮你扇。”
柳如烟任他接过扇子,自己端起药碗试温。她吹了口气,眼神柔和。
院子里,风穿过竹帘,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一声,惊飞了屋檐上的麻雀。
陆衍一边扇火一边说:“等过几日安定下来,我想请你们一家吃顿饭。”
“哪家?”
“你师父家。还有……姜郡主。”
柳如烟抬眼看他。“她最近很忙吧?”
“嗯。听说她在职方司整顿了一番,连兵部尚书都亲自上奏嘉奖。”
“她值得。”柳如烟轻声说,“当初我要杀她,她反而救我。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后宅。”
陆衍点头。“所以我才更觉得幸运。我们都在往前走。”
柳如烟没接话。她把药汁倒进陶罐,盖上木塞。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阳光洒进来,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件旧军服。那是陆衍刚入禁军时穿的,袖口已经磨破。
她伸手抚过那道补丁,指尖停留了一瞬。
“你还留着?”
“当然。”陆衍走过来,“这是我第一次领俸禄买的。那天买了布,回来找你借针线,结果你非说我偷懒让你缝。”
“谁让你连针都不会穿。”
“我现在会了。我还学会了煮粥,虽然糊过三次。”
柳如烟转头看他,眼里有笑意。“下次别放盐。”
“记住了。”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刚栽的小杏树。春天刚冒芽,嫩叶在风中轻轻晃。
“你说它能活吗?”陆衍问。
“能。只要有人天天浇水。”
“那我来浇。”
“你当将军了,哪有工夫管这个。”
“再忙也得回家。这是我的差事。”
柳如烟低下头,手指绕着袖口流苏打了个结。她忽然说:“你不该总把功劳推给我。”
“这不是推。”陆衍认真道,“是我心里的话。没有你这些年熬药送药,我在前线早死了三回。你说我能升到今天,全靠自己?”
她不语。
“我知道你不喜欢张扬。可我是男人,我得让人知道,我陆衍的妻子有多好。”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炫耀,只有坚定。
她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陆衍笑了。他转身去拿外袍,准备再去趟衙门交接事务。
柳如烟坐回炉前,继续捣药。石杵起落,节奏平稳。
咚、咚、咚。
阳光照在她低垂的脸上,耳尖仍带着未褪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