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将军府的屋檐,姜绾推开窗,银杏树影落在青砖地上,斑驳如旧。
她看了眼床榻,长宁还蜷在锦被里,小脸埋进枕头,睡得毫无防备。
谢无涯昨夜守到三更才回房,眼下压着一层青黑,翻身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姜绾没出声,只静静看着他侧身躺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女儿脚心。
长宁蹬了下腿,咂咂嘴,继续睡。
姜绾低头笑了笑,心想这孩子真是能赖。
长安两个月前就摇摇晃晃站起来了,她倒好,坐得稳当就不肯动。
每次想让她学步,她就扁嘴,眼睛一湿,小手往谢无涯怀里伸。
谢无涯二话不说就抱起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姜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惯的。
就是惯的。
她轻轻带上门,抱着长宁穿过回廊,一路避开仆人视线。
她不想有人围观,也不想有人插话。
这事得悄无声息地办。
银杏树下的落叶还没扫,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姜绾把长宁放在树根旁,小姑娘一屁股坐下,顺手抓了把叶子往头上撒。
“哎呀,漂亮。”她自己拍手笑。
姜绾蹲在三步外,张开双臂:“长宁,来娘这儿。”
长宁歪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但屁股纹丝不动。
姜绾不动声色开启读心术。
“爹呢?”
“没人抱我。”
“坐着舒服。”
姜绾差点笑出声。
这小脑袋瓜里全是懒念头。
她清了清嗓子:“长宁,过来。”
长宁咧嘴一笑,继续玩叶子。
姜绾叹了口气,故意往后退了半步。
“不来啊?那娘走了。”
她作势要起身。
长宁立刻停下动作,小脸一垮,嘴巴往下撇。
姜绾心软了一瞬,又硬起心肠。
不能心软。
再不走,以后上哪儿都是爹抱娘哄,怎么长大?
她重新蹲下,声音放柔:“来,走两步,娘给你摘片金叶子。”
她指着头顶一片半黄的银杏叶晃了晃。
长宁盯着那片叶子,眼神动了动。
“真的?”她在心里嘀咕。
姜绾没听见具体字句,但感知到了那点动摇。
成了。
她屏住呼吸,双手依旧张着。
长宁看看她,又看看空荡荡的四周。
没有爹。
没人会突然冒出来把她抱走。
她瘪了瘪嘴,终于伸手撑地。
小胳膊抖了一下,又撑了一下。
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姜绾心跳快了一拍。
来了。
长宁站直了,小腿绷得紧紧的,身子微微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向姜绾。
姜绾没动,只笑着点头:“对,走过来。”
长宁迈出了第一步。
脚底打滑,身子一歪,她慌了,小手乱挥。
姜绾差点冲过去。
但她忍住了。
长宁自己稳住了。
第二步。
第三步。
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姜绾眼眶有点热。
这丫头,原来不是不会,只是懒得动。
就在长宁离她只剩一步时,院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姜绾眼角一扫,看见谢无涯站在门边。
他一身朝服未换,腰间玉佩垂着,手里还捏着卷公文。
显然刚下朝就回来了。
他脚步顿住,没出声,也没走近。
姜绾没理会他。
现在不能分神。
长宁已经扑了过来。
姜绾一把接住她,顺势将她举高转了个圈。
长宁咯咯直笑,小手搂住她脖子,脸蛋红扑扑的。
“我的长宁真厉害!”姜绾亲了口她的小脸。
长宁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刚打了胜仗。
姜绾抱着她转身,正对上谢无涯的目光。
他站在院门外,没进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沉得像秋水。
姜绾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悄悄开启读心术。
“错过了。”
“不过以后还有很多次。”
姜绾心头一软。
她抱着长宁往门口走,脚步不急不缓。
经过谢无涯身边时,她故意停了一下。
“你回来得正好。”她说,“长宁刚才自己走过来的。”
谢无涯低头看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长宁冲他笑,嘴里含混喊了声“爹”。
他应了,声音低低的。
姜绾看他一眼,没戳破他的失落。
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
但她知道,他以后一定会赶在下一个“第一次”之前回来。
她抱着长宁往内院走,谢无涯跟在后面。
阳光斜照,三人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长宁趴在姜绾肩上,小手还攥着那片银杏叶。
姜绾低头看她,小姑娘眯着眼,又要睡了。
这一觉,是该睡得踏实些。
她走过回廊,裙摆扫过青砖缝里的野草。
谢无涯落后几步,忽然停下。
姜绾回头。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方才长宁学步的地方。
落叶还在,脚印浅浅的,歪歪扭扭。
他看了一会儿,抬脚踩了上去。
一步一步,沿着那三步的痕迹走完。
然后转身,进了书房。
姜绾没叫他。
她抱着长宁继续往前走。
屋里奶娘已备好温水,准备给她洗脸换衣。
长宁迷迷糊糊睁开眼,忽然指着窗外:“爹。”
姜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书房窗半开,谢无涯坐在案前,正低头写字。
笔尖一顿,他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姜绾也点头。
长宁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她颈窝。
姜绾轻轻拍她后背,低声说:“睡吧。”
屋外风过,吹落几片银杏叶。
其中一片飘进书房,落在谢无涯的奏折上。
他没拂开。
而是用镇纸,轻轻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