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停稳,林大勇就听见手机响了。
通知说教育部礼堂十点颁奖,他差点睡过头。
他揉了揉太阳穴,腿还隐隐发酸。
昨晚那场雨耗得太多,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药篓还在肩上,红绳蹭着下巴有点痒。
他没换衣服,工装还是湿的,袖口沾着泥点。
司机提醒他领带歪了,他说算了。
“那种地方打领带像演戏。”他嘟囔着下车。
礼堂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记者举着摄像机,专家们穿着笔挺西装,还有几个戴红领巾的学生代表。
他低头钻进侧门,想绕开前厅。
可刚拐过走廊就被工作人员拦住。
“林先生,您是主宾席第一排。”那人递来流程单。
“我不坐那儿。”他说,“给我后排就行。”
对方坚持,他只好跟着走。
路过签到处时瞥见横幅:平民教育贡献奖颁奖仪式。
他脚步顿了一下。
这名字听着不像给他的。
主持人正在彩排,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
“下面请看大屏幕,播放林大勇同志先进事迹短片——”
灯光暗下,投影亮起。
画面里是他蹲在山沟教孩子认草药,用玉简演示灵气流动。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那个不要奖金的采药人?”
“听说连人民大会堂的外套都不肯披。”
他缩了缩脖子,往角落挪。
目光扫过观众席,一眼就看见袁守仁。
老头儿坐在最后一排,中山装洗得发白。
手里捏着一沓纸,边角卷着,像是刚从田里回来。
林大勇走过去,拍了下他肩膀。
“袁老,怎么坐这么靠后?”
袁守仁抬头,咧嘴一笑:“前头太亮,照得我报告字都看不清。”
说着把那份《灵稻增产报告》往怀里塞了塞。
“您也来了。”林大勇坐下,“我以为您还在试验田。”
“刚送完样本,顺路看看热闹。”袁守仁摆摆手,“反正不是给我发的奖。”
林大勇没接话。
他知道这老头嘴硬心软,昨夜灵雨成功后第一个打电话祝贺的人就是他。
台上音乐响起,主持人登场。
“今天我们齐聚一堂,表彰一位将修仙带入寻常百姓家的年轻人!”
掌声雷动。
林大勇没动,反而盯着袁守仁晒脱皮的手背。
镜头切到后台准备区,礼仪小姐捧着水晶奖杯候场。
底座刻着“平民教育贡献奖”七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致敬真正的启蒙者。
主持人念起颁奖词。
“他放弃个人修炼资源,推动建立全国首批灵能教学试点;他亲自培训三百余名乡村教师,让山区儿童首次接触系统化修仙课程……”
台下不少人眼眶红了。
有个小女孩举着手里的画,上面画的是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稻田里施法。
“现在,有请本次奖项获得者——林大勇先生登台领奖!”
掌声再次响起。
林大勇坐着没动。
工作人员轻推他胳膊:“林先生,该您了。”
“我不上去。”他低声说。
全场安静了几秒。
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是不是信号问题?我们再播一遍短片?”
袁守仁拉住他手腕:“去吧,大家都看着呢。”
“这不是我的奖。”林大勇站起来,径直朝台侧走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礼仪小姐捧着奖杯僵在原地。
他没接奖,而是走到袁守仁面前。
一把将老人从座位上拽起来,拉着他就往台上走。
“你干啥!”袁守仁挣扎,“快松手!”
“别闹。”林大勇力气大,直接把他推到聚光灯下。
主持人懵了。
台下哗然。
林大勇接过话筒,声音不大但清晰。
“这个奖,应该给他。”
他指着袁守仁,又回头看了眼大屏幕上的短片。
“没有他教我识百草,我在山里早饿死了;没有他验证灵雨术可行,气象局不会信我。”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只有袁守仁喘气的声音粗重起来。
“那天的雨,是我们俩一块下的。”林大勇把奖杯塞进他怀里,“您收着。”
袁守仁双手乱摆:“使不得!我是老农,你是功臣!”
“您才是功臣。”林大勇按住杯身,“没有您,哪来的灵稻学校?”
老人手指抖着碰了碰奖杯。
底座铭文写着:献给改变普通人命运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眼眶突然发热,忙低头假装看报告。
“您不收,我就扔了。”林大勇松开手,“反正我不稀罕这些。”
袁守仁终于抱住奖杯。
像护着刚出穗的稻苗那样紧。
台下不知谁先鼓掌。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很快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孩子们挥舞着小旗,专家们摘下眼镜擦眼角。
主持人反应过来,赶紧补词。
“让我们为两位真正的平民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林大勇转身就走。
没人拦他。
袁守仁追了两步,在台阶边停下。
“大勇!”
林大勇回头。
“这奖……是咱俩的。”袁守仁声音沙哑。
他点点头,没说话。
右肩药篓晃了晃,红绳被风吹起一截。
礼堂外夜色已深。
路灯沿着走廊投下暖黄光圈。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提回去的事。
袁守仁抱着奖杯,手指一直摩挲着底座。
远处传来收拾设备的声音。
有记者想凑近拍照,被保安礼貌拦下。
“您头发翘了。”林大勇伸手压了压老人头顶那撮白毛。
“天生的,压不住。”袁守仁笑了下,“跟你爹一样倔。”
林大勇怔了怔。
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药篓。
里面还躺着袁老送的药锄。
锈迹斑斑,却比任何奖杯都沉。
一辆公务车缓缓驶入前院。
车灯扫过台阶,在墙上划出短暂光痕。
袁守仁看了看时间。
“科研楼今晚要开会,讨论下一季灵稻推广。”
“我陪您去。”林大勇说。
“你回去歇着,明天还得备案。”
“我不困。”
“你眼圈都黑了。”
林大勇咧嘴一笑。
“没事,我能扛。”
袁守仁不再劝。
两人一起走向停车场。
奖杯在他怀里稳稳的。
像一株刚刚扎下根的秧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