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林大勇站在门口,工装上泥点还没干透。
他刚送袁老到科研楼开会,手机就响了。
“进来。”门里传来陈建国的声音。
林大勇推门进去,看见墙上那幅“如履薄冰”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旧墨色。
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金丝眼镜反着光,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坐。”他说,“别杵着。”
林大勇坐下,药篓放在腿边。
红绳蹭了下裤脚,发出轻微摩擦声。
“刚才礼堂的事我听说了。”陈建国把文件放下,“你小子,又搞出动静来。”
林大勇低头搓手,“我没想抢风头,就是觉得……奖该给袁老。”
“我知道。”陈建国点头,“正因为你没把荣誉当私产,我才找你谈这事。”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烫金请柬。
“国际灵能论坛下周在日内瓦开。”
“华夏代表团缺个民间代表。”
“我提名你。”
林大勇猛地抬头,“我?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陈建国盯着他,“你上交灵雨术、护田符阵、灵稻培育方案,哪一项不是实打实推动全民修仙?”
“专家讲理论,你要做的是告诉全世界——普通人也能改变时代。”
林大勇张嘴还想推辞。
可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他想起昨夜袁老抱着奖杯的样子。
想起母亲咳血那年,姐姐们打工寄钱回来的日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些:“如果我去……能不能让我妈和姐姐们一起去?”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要求太荒唐。
国际会议带全家出席?谁听过这种事?
他赶紧改口:“我是说……全家。”
陈建国没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三下。
稳得很。
半晌,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又要刷新纪录了。”
他按下内线电话。
“通知后勤组。”
“准备专机接送林家亲属。”
“按最高家庭接待标准执行。”
林大勇愣住。
嘴微张,眼瞪圆。
脑子一片空白。
“谢……谢谢您,陈部长。”他结巴了一下。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像飞了起来。
陈建国摆摆手,“去吧。”
“别让我后悔这个决定。”
林大勇起身,药篓一歪差点绊倒。
他扶了一把,慌忙退出办公室。
走廊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他脚步轻飘飘。
他一路小跑下楼。
电动车钥匙都掏出来了,又塞回去。
打车太慢。
他干脆拦了辆军用巡逻车。
“同志,借个道,回家报喜!”
司机认出是他,一脚油门冲出去。
车载喇叭还在播报新闻:“……据悉,我国将派出民间修仙代表出席国际论坛……”
林大勇咧嘴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车子停在家属院门口。
他跳下车,药篓甩肩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道。
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一开,热气扑面而来。
厨房传来锅铲声。
刘翠芬正在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大勇回来啦?饭马上好。”
林大勇喘着气,站那儿说不出话。
“咋了?”刘翠芬擦着手走过来,“出事了?”
“妈。”他终于开口,“咱家要坐飞机出国了。”
刘翠芬手一抖,汤勺掉进锅里。
“啥?”
“国家让我去参加国际论坛。”
“我能带你们一起去。”
“包机接,全程招待。”
刘翠芬愣了几秒,突然转身往卧室跑。
“等等!”林大勇喊,“还没定日子呢!”
她已经拉开衣柜翻腾起来。
“这件行不行?还是那件?”
“哎哟这衣服都压箱底十年了!”
林大勇跟过去,看她抱出一堆旧衣裳。
有碎花裙、蓝布衫、还有件红毛衣。
全是她年轻时穿的。
“妈。”他轻声说,“您穿啥都好看。”
“胡说!”她瞪他一眼,“你现在是代表国家的人!”
“不能让别人说咱乡下人不懂规矩。”
她说着又蹲下翻箱子。
手指摸到一件红色碎花连衣裙。
边角有些褪色,但料子还新。
她拿出来比划,对着镜子转了个圈。
“这件……得找裁缝改改腰身。”
“袖子也短了点。”
林大勇看着她背影。
肩膀瘦削,头发花白。
病愈后她总说自己没用了。
现在却为一条裙子忙得团团转。
“妈。”他又叫了一声。
“您不去也行,我自己去就行。”
“放屁!”她回头拍他一下,“这么大的事,妈必须到场!”
“我要亲眼看看我儿子站台上讲话的样子。”
林大勇鼻子一酸。
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那……您挑好了叫我。”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
新闻页面滚动播放他的照片。
标题写着:《平民修士将代表华夏发声》。
他坐下,翻了几条评论。
有人写:“这才是真正的人民英雄。”
还有人说:“看他妈穿啥去?我也想知道。”
他忍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厨房重新响起炒菜声。
香味飘出来。
刘翠芬一边切菜一边哼歌。
调子跑得离谱,但唱得很起劲。
林大勇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张背影照。
发到家庭群,配文:“我妈即将成为国际时尚icon。”
没人回。
他知道三个姐姐肯定在执行任务。
可他知道她们一定会看。
过了一会儿,群里弹出一个红包。
备注:给妈买新裙子。
他眼眶又热了。
饭桌上,刘翠芬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
“多吃点。”她说,“出国要见大人物,不能瘦巴巴的。”
“我不怕见人。”林大勇嚼着菜,“我就怕您紧张。”
“我当然紧张!”她放下碗,“一辈子没出过省!”
“到时候外国人问我话,我说普通话他们听得懂吗?”
“听得懂。”林大勇笑,“实在不行我翻译。”
“那你可不能丢脸。”她认真看着他,“妈不在乎你说啥,就怕你被人瞧不起。”
林大勇点头,“我不给人欺负。”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妈穿这双黑皮鞋行不行?”
“行。”他说,“配裙子正好。”
“可鞋跟有点高……走路不稳。”
“要不……买双新的?”
“不用。”林大勇说,“您走得稳得很。”
刘翠芬低头吃饭,嘴角微微翘起。
那一瞬间,她像极了小时候给他缝书包的模样。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林大勇抢着洗。
水龙头哗哗响。
泡沫沾在手上。
“大勇。”她在身后轻声问,“你说……妈真能去?”
“真的。”他回头,“包机都安排了。”
“那我得把血压计带上。”
“还有降压药。”
“万一激动晕过去……多丢人。”
“不会的。”他关水擦手,“您身体比我都好。”
她点点头,又摇头,“我还是得准备着。”
转身进了卧室。
林大勇没跟进去。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一张老照片。
父亲背着药篓站在山崖边,母亲牵着他,笑得灿烂。
那是他十岁前唯一的全家福。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所有滤镜,只留下原图。
卧室里传来窸窣声。
刘翠芬正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大勇。”她忽然喊。
“你说……要是见到外国记者拍照,我该笑还是不该笑?”
“笑啊。”他在外屋答,“大大方方笑。”
“可我牙黄。”
“要不……抿嘴?”
“您笑起来最好看。”他说,“别管牙黄不黄。”
屋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传来窸窣声。
像是她在试穿那条裙子。
林大勇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药篓上。
红绳泛着淡淡光泽。
他闭上眼。
听见母亲在屋里来回走动。
一遍遍问自己:“穿啥去?不能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