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家属院的铁门刚被保安老张拉开一条缝。
林大勇挎着药篓就往外走,右腕那根红绳蹭过裤兜边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昨晚睡得浅,梦里全是飞机起飞的画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航班通知。
走到单元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眼前一排排楼栋像被谁泼了满墙的红漆。
横幅从三楼阳台垂下来,飘在晨风里,密密麻麻贴满了整片墙面。
“咱家大勇给国家长脸了!”
这句是打印的,字迹工整,底下还画了个五角星。
旁边一块手写布条歪歪扭扭:“林家三姐弟养出个国宝级人物!”
再过去一点,连车棚顶上都挂着一条绸布:“出国代表不是明星胜似明星!”
林大勇站在原地没动。
呼吸像是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他知道这些不是官方安排,没人下命令,也没经费支持。
这是街坊们自己掏钱买的红布,连夜拿浆糊贴上去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指轻轻碰了其中一条横幅。
布面还带着夜里的潮气,浆糊没干透,指尖沾了点黏腻。
边上那条写着:“刘阿姨你儿子争气!回来记得请全院喝灵米粥!”
他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头咬了下嘴唇。
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这条巷子也这样热闹过一次。
那是村里评“先进采药户”,有人送了一面锦旗到家里。
母亲煮了一锅红薯分给大家,父亲坐在门槛上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之后不到三个月,父亲就摔下了山崖。
林大勇慢慢弯腰,把药篓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站直身体,对着那一排红彤彤的横幅,深深鞠了一躬。
动作很慢,背脊绷得笔直,头低到膝盖的高度才抬起来。
他没说话。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重新背起药篓,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沉了些,肩膀却挺得更直。
推开家门时屋里静悄悄的。
厨房水壶冒着白汽,客厅茶几上摊着几张新买的旅行手册。
他轻手轻脚走过,生怕吵醒什么似的。
可刚坐下,就听见卧室传来窸窣响动。
是母亲在翻箱子。
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又放回去,布料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靠着沙发扶手坐着,盯着窗外那片被横幅染红的天空。
阳光照进来,把地板晒出一道斜斜的光带。
药篓搁在脚边,藤编的缝隙里还夹着几片昨夜摘的灵叶。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确认玉简还在内袋里。
那东西最近安静得很,不像以前总弹提示音。
大概也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扰。
楼上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接着是窗户推开的吱呀声,一个中年妇女探出身子喊:“老李!快来看!横幅挂满啦!”
楼下自行车棚那儿,老李正蹲着修电动车,抬头一看也愣住了。
“哎哟我去!”他把手套一甩,“这谁牵头的?”
“还能有谁!”楼上女人嚷嚷,“王婶昨晚上十一点还在裁布呢!”
“我看见小刘家小子帮忙打灯,冻得直跳脚!”
“人家大勇要出国当代表啦!咱们不得表示表示!”
林大勇听着这些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篓边缘。
那里有一道旧裂痕,是他十岁那年背着爬树摔出来的。
父亲补过一次,用的是山藤缠的结,到现在还结实得很。
他又想起昨夜饭桌上母亲说的话。
她说要去买双新皮鞋,配那条红裙子。
他还笑她,说外国人又不在乎这个。
她瞪他一眼,说:“妈不在乎他们看不看,我在乎我自己能不能站得稳。”
现在他知道,不只是母亲想站稳。
整个院子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往上托。
不是为了风光,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
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堂堂正正走在世界的台面上。
他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楼下那条主干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早班公交缓缓驶过。
车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新闻标题:“我国民间修士将赴国际论坛发言”。
有个小学生趴在车窗边,突然指着外面大喊:“快看!那是林大勇哥哥住的地方!”
全车小孩都挤了过来,叽叽喳喳拍着玻璃。
司机笑着摇下车窗,冲楼上挥了下手。
林大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等他再探头看时,公交车已经开远了。
只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和孩子们的笑声,在晨光里飘散。
他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手册翻了翻。
第一页印着日内瓦湖的照片,蓝得像滴了灵泉水。
他用指腹蹭了蹭图上的水面,心想母亲要是看到真湖该多高兴。
药篓静静躺在脚边。
他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红绳。
这根绳子陪了他十二年,洗得发白也不肯换。
母亲说它是护身符,能挡灾避祸。
其实他知道,真正护着他走到今天的,从来不是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
是这一砖一瓦的老楼。
是这些吵吵闹闹的邻居。
是那个半夜还在翻箱子的母亲。
是所有愿意相信“普通人也能改变时代”的人心。
他把手册合上,放回茶几。
然后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子准备收拾屋子。
出国的事再大,日子也还得一天天过。
地要扫,碗要洗,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
刚拧开自来水龙头,卧室门开了。
母亲穿着那条改过的红裙子走出来,肩上搭着件薄外套。
“行李我都归置好了。”她说,“你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下啥。”
林大勇关水擦手,“您别忙活了,后勤组会统一安排。”
“我知道。”她摆摆手,“可妈亲手装的,心里踏实。”
她走到阳台,望着楼下那些横幅笑了笑。
“你说怪不怪,以前总觉得咱这院子破破烂烂的。”
“今早一看,还挺红火。”
林大勇走过去站她身边。
两人并肩看着那一片鲜艳的红。
风吹得布条哗啦作响,像无数人在鼓掌。
“妈。”他忽然说,“到时候我上台讲话,您就在台下坐着。”
“我不看镜头,我就看您。”
她转头看他一眼,眼圈有点泛红。
“胡说什么呢。”她轻拍他胳膊,“好好讲你的,别惦记我。”
“我坐第一排,穿新皮鞋,让你倍儿有面子。”
林大勇咧嘴笑了下。
没再说话。
阳光照在母子俩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眼药篓。
藤编的轮廓投在水泥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山。
就像父亲当年背着它走过的那些悬崖峭壁。
而现在,轮到他出发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在陪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