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领沉默了良久。
帐中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忽明忽暗。他抬眼看向叶勇，声音压得很低：“此事先不要声张。让那个运粮官过来说话。”
“将军！”叶勇瞪大了眼睛，胸口起伏着，显然还有满腔愤懑要说。但他迎上高领那道凌厉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重重一拱手，转身掀帘而出。
片刻后，运粮官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进门时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待看清帐中端坐的高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孔在烛光下如同刀凿斧刻，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浑身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高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他侧过头，对旁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们心领神会，无声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高领端起茶碗，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地上那人。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站起来说话。”
运粮官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头依然低着，不敢抬起。
“我问你。”高领放下茶碗，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为何要私自截取官粮？”
此话一出，运粮官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再次扑通跪倒，额头咚咚咚地磕在地上：“将军！在下冤枉！在下从未私扣官粮，求将军明察！”
“没有？”高领站了起来，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运粮官面前。他的靴子停在运粮官低垂的视线边缘，鞋底还沾着东竭道战场上干涸的泥土。“你的意思是，叶勇说的都是假的？”
“将军！将军！”运粮官涕泗横流，声音里带着哭腔，磕头的频率更快了，“这些粮草，是二殿下亲自嘱咐过的，用于与匈奴的战事，是天大的国事！二殿下说过，若是粮草不能及时足量，万一东竭道陷入持久战，则前功尽弃！所以在下从京城出发后，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懈怠——每到一处驻扎之地，粮草不安排好，在下不敢合眼！在下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呀！在下冤枉呀！”
“这样呀。”高领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装做若无其事地走到挂着舆图的木架前，背对着运粮官。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补给线缓缓滑动，从京城出发，经过泾城，一路向西，抵达东竭道。他的目光停留在“泾城”二字上，停了很久。
身后传来运粮官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就在那一刻，高领猛地转身，腰间长剑铿然出鞘，剑尖直抵运粮官的咽喉。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距那层薄薄的皮肤不过毫厘。
“你当本将是孩童么？”高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最后一次机会——那些粮草，去哪里了？”
运粮官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改口，只是不停地喊着冤枉，声音越来越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高领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收回了剑。
他基本已经确认了——这个运粮官，确实不知情。
那么，问题就更严重了。
如果真如这个运粮官所说，他从京城出发时就没有动过那些封存的粮草，那么这些粮草从京城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如果是这样，就需要整个户部一起欺上瞒下才能做成此事。就算二皇子实际主理户部，他也很难相信户部那些官员能在这个事上毫不犹豫地和二皇子沆瀣一气。毕竟，户部的官员跟着二皇子，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牢狱。而只要保住户部的职位，他们有千百种方法拿到自己的“体己钱”。在这种事上冒这种风险，究竟是为了什么？
高领不太相信二皇子能做这种事。但同时，他也不敢完全排除二皇子的嫌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运粮官以为自己的性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然后，高领开口了：“此事，本将可以暂时不计较。”
运粮官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现在，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点一点送来的粮食里有多少粟米、多少麻豆。”高领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疲惫而低沉，“然后，先让我那些浴血奋战后的将士们饱餐一顿。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此事现在千万不要声张。不然——二殿下的名头也救不了你。明白么？”
运粮官如蒙大赦，连连称谢，爬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后，高领独自站在舆图前，盯着那条蜿蜒的补给线，久久没有动。
东竭道大捷的欢呼声还在帐外飘荡，士兵们的笑声和歌声混杂着晚风传来，像一片温暖的潮水。但高领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告诉自己，不必过于忧虑。他和冷帝商议的计划，本就是让他的部队在东竭道驻扎一段时间，威慑匈奴，逼迫他们重新签订盟约，短时间内不敢侵犯便是。这些粮食虽有欠缺，但应该能支撑部队完成这个任务。
如果一切如此，他自然可以安然无恙。
但世上的事，本就很难完全如意。

长春宫内，熏香袅袅。
冷云迟抱着四皇子，用一匹小巧的木马逗着他。小小的四皇子咯咯笑着，胖乎乎的手在空中挥舞，一把抓住了冷云迟的手指，往嘴里塞。一旁的德嫔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淑妃端着一碟枣糕走了进来。那枣糕做得比寻常的更蓬松一些，枣香浓郁，色泽金黄。她做的时候特意改了方子——一来让枣香更入味，二来让牙齿还没长全的四皇子也能吃得动。
德嫔见状，赶忙起身接过碟子：“姐姐，这种事您吩咐妹妹就是了。每次从儿到您这长春宫，您就忙里忙外，妹妹实在不好意思。”
“妹妹这是哪里的话。”淑妃笑盈盈地拉着德嫔坐下，“都说了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套？更何况从儿这么可爱，我也是开心呀。”
“是呀是呀。”冷云迟将四皇子依依不舍地交给奶娘，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四弟不但可爱，依我看来，更是有祥瑞之能。从儿出生以后，我冷朝风调雨顺。前几天，更是取得了东竭道大捷，一举俘虏了左贤王——四弟也有一份功劳呢。”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罢，淑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冷云迟身上，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儿呀，说到这个，娘正想问你一句。这次东竭道大捷，你二哥可谓劳苦功高——你就真的能坐得住？”
冷云迟一愣，随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着说道：“娘亲，事有轻重缓急。此次高领出征，为的是父皇的千秋大业，牵一发而动全身。二哥心细，又在户部浸润多年，此事非他不可。就算儿臣真的心不甘情不愿，也不能此时发作。”
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枣糕：“更何况，儿臣还欠二哥一个人情。”
淑妃也笑了起来：“你说的是吏部？”
“没错。”冷云迟点了点头，“我这协理吏部的差事，毕竟是二哥争取到的。二哥这样做，一来是想和我关系更进一步，共同对付大哥；二来也是希望用这个筹码，换取我对户部事务的支持。我收了这份差事，自然也要在这件事上对二哥有所回报。”
“那么我儿——”淑妃将一块枣糕放进德嫔手里，“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冷云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光上，沉默了片刻。
“涓涓细流，能够穿石，关键在于坚持。”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深思熟虑的事，“现在儿臣手上有了吏部，便可以此积蓄自己的力量。朝中的老臣，要么早已心有归属，要么就是两头不沾边的老狐狸。眼下京城赶考在即，儿臣可以借此机会，遴选青年才俊，慢慢让他们心有所归。”
他转过头，看向淑妃，目光清澈而笃定：“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若行此道，既不能忽略人情世故，又不能任人唯亲。儿臣应该用心之处，正在于此。”
淑妃和德嫔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别的什么。

叶飞扬从昏睡中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片朦胧的光线和掌心传来的温热。
他费力地聚焦视线，看见沐柳正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她的面容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憔悴，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灰，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
“娘子……”叶飞扬心头一热，声音沙哑。
沐柳见他醒来，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但那神色转瞬即逝。她松开手，从桌上端来一碗尚冒着热气的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醒了？来，把这个药喝了。大夫说你在东竭道劳心战事，又受了风寒，需要好好补补。”
叶飞扬接过药碗，乖乖地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但他的心里却是甜的。
“现在，身子骨有没有感觉好一些？”沐柳关切的问道。
叶飞扬感动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沐柳脸上浮现出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狡黠的笑容。
只见沐柳拍了拍手。
帐帘掀开，叶听和沐盛憋着笑走了进来。两人的表情都很古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动着，眼神躲闪。
叶飞扬一头雾水：“这……这是做什么？”
沐柳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他：“老爷说他身子骨已经没问题了——那就进行下一步吧。”
“什么……什么下一步呀？”叶飞扬的困惑更深了。
叶听憋着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老爷……下一步就是……”
他顿了顿，和沐盛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咧开了嘴：
“我们两个，奉夫人的命令——打您一顿呀！”
“啊？”
叶飞扬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