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秋风萧瑟,血腥气被凉风渐渐吹散,满地狼藉依旧触目惊心。
五具黑衣尸体静静横卧荒草,浑身无半点多余标识,干净得如同从未存在过世间。
谢晏辞蹲身落地,指尖避开死者口鼻黑血,细细查验周身经脉与骨相。
禁军士卒分列四周,守住渡口要道,清扫战场痕迹,不敢错漏分毫细节。
苏清砚立在一旁,抬手简单处理肩头伤口。
刀锋划开的皮肉不算深重,只是创面狭长,渗血不止,素白衣衫被浸染出一片暗沉血色。
她全程神色淡然,未露半分痛楚,目光始终落在死者身形招式之上,细细复盘方才的绝杀攻势。
“这批人绝非本土江湖武夫。”苏清砚率先开口,语声沉静,“招式无大靖武学路数,近身搏杀利落冷硬,不求花哨、只求夺命,攻防体系极其独特,像是域外经年培养的死士制式功法。”
方才缠斗之间,她早已察觉异样。大靖江湖武学讲究刚柔并济、进退有度,可这五人招式极尽极端,舍弃所有防守破绽,只为最快速度破杀灭敌,带着一股异域独有的凛冽狠戾。
谢晏辞指尖抚过死者腕骨,眸色沉沉点头:“你看得没错。骨相、肌理、习武底子,皆与大靖之人迥异。再加上体内专属秘毒、死即湮灭的规矩,完全吻合我们查到的海外隐秘部族特征。”
此前周戈梳理的溯源卷宗早已写明,隐宗历代核心战力,皆源自一座与世隔绝的深海孤岛部族。部族世代臣服隐宗宗主,代代受训为死士,不涉尘世、不沾烟火,唯一使命便是守护宗门秘辛、执行绝杀任务。
今日渡口截杀,彻底坐实了这条线索。隐宗根基,从来不止扎根大靖朝野,海外孤岛才是他们真正的练兵蓄势之地。
“全身无纹、无牌、无记号,自尽干净,不留半点线索。”谢晏辞缓缓起身,眉头微蹙,“对方布局缜密,每一步都算尽后路,不给我们丝毫追查空隙。”
苏清砚抬手抚过衣襟下贴身藏好的宸字铁牌,冰凉触感时刻警醒着她:“越是干净,越说明忌惮。这枚铁牌牵连的,是他们传承百年的根基正统,他们绝不允许半点相关线索流落世间。”
“带回京城,细细勘验尸身。”谢晏辞沉声下令,“纵然人已自尽,肌理、毒质、骨骼纹路皆可溯源。只要存在过,就必然留有破绽。”
禁军士卒立刻领命,妥善收敛五具尸体,妥善封存包裹,严防毒物外泄。一行人不再耽搁,整顿行装,调转马头,朝着京城疾驰而归。
归途马程安稳,谢晏辞放缓马步,与苏清砚并行而走,避开众人耳目,低声细说近日朝堂异动。
“这两月我肃清朝野余党、整改漕运弊制,看似一帆风顺,实则朝堂暗流不断。有数位宗室老臣屡次上奏,言我杀伐过重、肃清过严,恳请陛下制衡三衙权力。”
苏清砚眸光微凝:“宗室发难?”
“是。”谢晏辞微微颔首,语气凝重,“以往朝堂派系之争,多是权臣博弈、文武制衡,可此番发难的皆是不问政事、常年安居深宫的宗室长辈。他们素来与世无争,此刻却骤然抱团施压,时机太过巧合。”
恰在隐宗明面势力覆灭、他们着手深挖幕后核心的关键节点,宗室突然出面制衡,看似维护朝局平衡,实则刻意拖延追查进度,为暗处之人争取蛰伏缓冲的时间。
苏清砚瞬间洞悉关键:“深宫有人牵线。隐宗的棋局,早已渗入宗室圈层,触及皇权最核心的圈层。”
“不止宗室。”谢晏辞声音压得更低,“近日宫中频繁调动值守禁军,换防规则一改常年旧例,无诏微调、无声更迭。皇城守备异动,远比朝堂派系之争更为凶险。”
外有海外死士截杀取证之人,内有宗室制衡、皇城换防,一外一内,一明一暗,层层掣肘,死死困住他们追查的脚步。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凝重。萧景渊所言不虚,他们扳倒的只是台前棋子,真正的棋局核心,早已扎根深宫皇权之中,触手遍布朝野内外。
午时过后,车马入京城。
今日的京城格外静谧,街市繁华依旧,百姓安居乐业,可街巷暗处、官衙之外,处处透着无形紧绷。往日往来从容的官吏步履匆忙,朝堂流言悄然滋生,人人皆知三衙近日深挖旧案,触动了某些深藏的根基,一场更大的风波即将来临。
谢晏辞先命人将五具尸体送入大理寺密室封存,严禁任何人靠近触碰,随后携苏清砚径直入宫,求见圣君。宸字铁牌事关重大,牵连百年秘局与皇权安危,必须当面呈递圣览。
养心殿内,帝王端坐御案之后,神色沉静肃穆。殿内无多余宫人内侍,空旷寂静,落针可闻,压抑的氛围笼罩整座大殿。
听完二人详述渡口截杀始末、海外死士特征、宗室朝堂异动,帝王指尖轻轻敲击御案,良久不语,眼底深浅难测。
苏清砚上前一步,双手奉上锈迹铁牌:“陛下,此为江南荒岛深层石穴所得,隐宗百年布局核心物证。‘宸’字直指皇权,足以证明其图谋社稷、觊觎正统的逆心。”
内侍上前接过铁牌,恭敬递至御案。帝王垂眸凝视那一枚古朴铁牌,目光落在篆刻的“宸”字之上,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宸者,帝居也。”帝王低声轻叹,语气暗藏寒意,“百年布局,步步隐忍,所求竟是取而代之、篡我大靖正统。好深的筹谋,好狠的耐心。”
数十年朝野乱象、漕运积弊、边关异动、海外私通,所有曾经无解的疑点,此刻尽数串联,直指这场跨越百年的惊天逆局。
“陛下。”谢晏辞躬身拱手,正色进言,“宗室近日集体发难、皇城悄然换防,皆与隐宗暗流息息相关。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宗室圈层、核验皇城值守,斩断深宫暗线。”
帝王抬眸,眸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外沉沉宫阙:“朕知晓。只是宗室盘根错节,牵连皇族颜面与朝堂根基,无确凿证据,不可轻动。贸然彻查,只会引发朝野动荡,正中暗处之人下怀。”
帝王隐忍不发,并非怯懦,而是深谙制衡之道。暗处之人藏身无光,手握百年布局根基,一旦朝堂动荡、民心浮动,便是对方静待的“天时”。
“朕准你二人继续暗查。”帝王沉声开口,落下圣谕,“不公开、不张扬、不牵动朝野,以私查代公审,寻实据、抓实证。待罪证确凿、根脉显露,朕再雷霆清算,一网打尽。”
“臣,遵旨。”二人齐声领命。
退出养心殿,殿外无风,宫墙高耸,压得人呼吸微滞。整座皇城看似威严规整,实则暗流盘踞,层层杀机藏于锦绣繁华之下。
与此同时,御花园静心亭。
白衣人静坐石桌之侧,听完暗卫传回的渡口战况与养心殿对话,指尖把玩着完整的流云玉佩,神色始终温润平和,无半分波澜。
“主子,截杀失败,铁牌已然送入宫中。谢晏辞与苏清砚深得圣心,私查权限在手,后续追查势必愈发顺遂,对我们大局不利。”暗卫伏地禀报,语气带着焦灼。
白衣人淡淡一笑,眼底无半分慌乱,只剩掌控全局的从容:“无妨。铁牌现世,看似露破绽,实则是我放出的引子。”
“臣不解。”
“陛下隐忍,谢晏辞刚正,苏清砚善察。”白衣人轻声解析,字字通透,“他们手握物证,必然深挖宗室、严查皇城,帮我彻底清扫那些腐朽僵化、碍事绊脚的宗室旧族。待他们替我清完朝堂积弊、扫清深宫障碍,我再顺势入局,坐收渔利。”
他弃萧景渊、舍外围势力、放任铁牌入京,从来不是落败,而是刻意为之的弃子铺路。以小损换大局,借正道之手,扫自身障碍。
“那五名死士呢?白白折损?”暗卫追问。
“五枚棋子而已。”白衣人语气轻淡,毫无惋惜,“用五条死士性命,坐实海外部族线索,引他们紧盯域外,恰好可以转移视线,掩盖我身在深宫的真正踪迹。”
一步落子,数重算计,步步先手,招招控局。
暗卫心头大震,俯身叩首:“主子神机。”
白衣人抬眸望向养心殿方向,眸光深远,藏着万丈野心:“让他们查。查宗室、查海外、查旧案、查残尸。查得越急,陷得越深。今日的正道追查,终将成为我明日倾覆江山的最好推手。”
深宫无风,暗局无声。
正邪博弈的天平,看似偏向清明正道,实则早已被幕后之手悄然撬动。
所有人的奋力破局,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