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研讨涂布机烘箱设计,从业三十年的老工程师拿出一套方案,天策扫两眼图纸,直言:“这套方案热风循环存在死角,涂层边缘会出现收缩不均。” 老工程师起初并不信服,回去完成仿真模拟,结果和天策预判分毫不差。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质疑他的判断。
“少爷。” 老工程师私下感慨,语气混杂敬佩与困惑,“您若是早十年过来,天盛精密制造的水平,至少拔高两个档次。您这些学识,究竟师从何处?”
天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作答。
图纸定稿,下一步便是设备制造。
超级电池产线大量设备属于非标定制:涂布机、叠片机、注液机、化成柜,核心参数全部突破现有行业标准。天盛精密制造底蕴雄厚,可这批设备,需要全新模具、全新控制系统、全新检测手段。大量零部件市面采购不到,只能自主设计、加工、调试。
天策将设备制造任务拆分下发给旗下五座工厂:一厂生产涂布机,二厂叠片机,三厂注液机,四厂化成柜,五厂统筹集成控制系统。关键节点质量进度,天策亲自把关。每日下午三点召开进度对齐会,哪个环节进度滞后,他便直接赶赴现场盯守。
第一台定制涂布机下线那日,天策站在生产车间。崭新银灰色外壳,造型比市面同类设备庞大一圈,触控面板亮起绿色自检完成标识。周明远捧着打印好的检测报告站在一旁,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测试结果?” 天策开口。
周明远说话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涂布精度正负零点八微米,优于设计指标。”
车间内压抑许久的欢呼声瞬间爆发,年轻工程师互相拍肩庆贺,有人把安全帽高高抛起。天策站在人群当中,没有欢呼,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零点八微米,超越系统给出的设计指标。天盛的工程师在制造过程中,自主发现优化空间,改良温控算法,更换更高精度滚珠丝杠,精细调校机架水平。所有优化,全部来自团队自身观察与思考。
“做得很好。” 天策声音不高,却穿透喧闹,让全场迅速安静,“但这仅仅是第一步。后续十几台设备,全部要守住这个水准。天盛不靠进口设备,依靠我们自己。能不能做到?”
“能!” 整齐划一的应答,宛若阵列的士兵。
天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车间。身后机器轰鸣再度响起,天窗洒落阳光,落在崭新涂布机外壳,折射出一道道耀眼银辉。
量产产线稳步推进的同时,天策的心神依旧悬在 R‑17 这件事上。
国家科技战略委员会的协调工作稳步落地。严鸿远从中斡旋,西部矿区的僵局迎来转机:宋氏集团同意出让矿区年产量的百分之四十供给天盛,交换条件是超级电池量产后,天盛需要优先承接宋氏集团的采购需求。
天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实验室解析实验数据。他放下手中钢笔,盯着屏幕上的信息,沉默片刻。宋氏愿意让出四成产能,说明他们已经探知超级电池项目的存在,清楚 R‑17 是天盛绕不开的枷锁。这绝非善意施舍,而是一场布局。用四成产能,换取跻身超级电池供应链的入场券。等到天盛大产线全面运转,R‑17 需求暴涨,宋氏手中攥下剩余六成产能,便是随时可以抬价的王牌。
“方叔。” 天策拨通电话,“宋氏的条件,可以答应。但是附加两条约束。第一,原料价格锁定五年,每年涨幅不得超过百分之三。第二,如果宋氏打算处置剩余六成矿区产能,天盛享有优先收购权。”
听筒另一边,方文渊迟疑:“少爷,宋氏会接受吗?”
“他们会。” 天策语气平静,如同石子沉入深潭,“拒绝这份协议,他们连这四成的生意都拿不到。天盛并非只有宋氏一个货源。智利、刚果矿源谈判都在推进,克虏伯矿业谈判代表已经启程,刚果那边中间人也传回消息。宋氏心里清楚。”
“明白,我立刻开展谈判。”
挂断通话,天策望向窗外京华满城夜色。宋氏,这个对手始终无法回避。他们的势力渗透供应链、市场、人才、技术,无孔不入。但天策并无惧意,他手握真正的王牌,实打实的技术。技术攥在手里,供应链可以重建,市场可以夺回,人才可以招揽。宋氏可以垄断矿产,却掠夺不走天盛的研发能力。
“系统。” 心底发问,“R‑17 替代材料的研发,进度如何?”
“系统可以提供替代材料研发方向与技术支撑,但完整研发需要宿主投入资源。预估研发周期:六至十二个月。”
六到十二个月。天策在脑海重新梳理时间轴:实验室样品落地,产线建设推进,现有 R‑17 储备勉强支撑半年量产,替代材料研发耗时一年。多条时间线终点各不相同,只要方向一致,终会交汇。
这个周期,他可以扛过去。只要撑过十二个月,天盛便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窗外万家灯火绵延如海,无数暗流在灯火之下悄然涌动。宋氏布下棋局,天策同样落子布局。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回到实验台前,打开笔记本,落笔写下一行字迹:
R‑17 替代方案。优先级:最高。截止时间:十一个月。
合上笔记本,关掉实验室灯光。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脚步声在空旷廊道回荡,如同沉稳跳动的心跳。
天盛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京华市的霓虹灯海在夜色里奔涌流淌。数亿点灯火自脚下绵延铺展,一直漫到天际线的尽头,宛若一卷被平铺在大地之上、熊熊燃烧的银河。可此刻,晚上七点四十分,窗外纵使万家灯火璀璨,也驱散不了会议室里凝滞沉郁的气氛,沉甸甸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长条红木会议桌两侧,分列着天盛集团的一众核心高层。左手边是追随天擎苍打下江山的元老派,几人鬓角染霜,西装领带打理得一丝不苟,有人低头翻阅文件,有人指尖无意识转着钢笔,还有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右手边则是天策近期一手提拔起来的技术新贵,一张张面孔更为年轻,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锋。两派泾渭分明,中间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鸿沟,仿佛桌面正中立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碑。空气之中,火药味几乎快要具象开来。
“天策,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猛地拍案而起的是集团副总裁宋建安。他是宋氏家族安插在天盛内部的关键棋子,在集团任职已有二十余年,早在天擎苍创业时期便已追随左右。天策曾听父亲提起,九十年代那场商业危机里,宋建安替天擎苍扛下过一笔数亿规模的坏账。只是此刻,他面色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几乎要挣破皮肉。手指重重点向桌上那份厚厚一叠的《关于天盛储能集团独立运营及战略重组的草案》,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指尖止不住微微震颤。
“你要把集团最优质的资产剥离,单独成立天盛储能,还要引进外部战略投资?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落地,天盛集团股价势必断崖式下跌!那些跟着天擎苍董事长一路走来的老股东,绝不可能接受!”
宋建安话音落下,元老派之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一名吴姓老副总紧跟着出声附和,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刺耳:“小少爷,搞技术我们愿意支持,但你不能拿整个集团的基业去赌。储能赛道看着光鲜,实则是一头吞金巨兽,建厂、购置设备、招揽人才,每一项都要砸入天文数字的资金。一旦项目折戟,整个天盛都会被拖入泥潭。你刚接手集团就大刀阔斧动这种手术,老股东那边该如何交代?”
又一人低声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入木板的铁钉:“更何况,你推动独立运营,把我们这些老人的利益置于何地?”
天策端坐主位,并未急于开口回应。面前摊开那份重组草案,右手边摆着一杯清水,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一道细长水痕。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宋建安,再落到吴副总,最后停留在方才质问利益归属那人的脸上,像是在清点在场众人,又仿佛在静待什么。
“宋叔,稍安勿躁。”
天策终于开口,语调平稳,音量不高。手中钢笔轻轻搁在桌面,“哒” 一声轻响,好似石子投入静水漾开涟漪。他起身迈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满室高管,望向窗外整片繁华都市。霓虹透过玻璃,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晕。
“股价会跌,不过是你们眼光局限所致。” 天策缓缓转过身,“传统锂电池的市场份额本就在持续萎缩,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现实。全球新能源车增速连续三年走低,根源不在于市场需求不足,而是电池技术跟不上。天盛倘若不肯转型,不出三年,这艘巨轮必将撞上暗礁。宋叔,去年锂电池部门利润同比下滑多少,你心里比我清楚。”
宋建安嘴唇翕动,却无言辩驳。百分之二十二的同比跌幅,那份报表正是由他亲手签字确认。
“超级电池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生存必答题。” 天策走回会议桌旁,双手撑住桌沿,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你们信不信这项技术,我不强求。但事实摆在眼前:样品已经试制完成,实测数据我看过,严主任也核验过。能量密度达到现有产品的五倍,成本却仅有其三分之一。如果连‘五倍能量、三分之一成本’都被视作胡闹,那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才算稳妥。”
宋建安喉结滚动,想要反驳,万千话语堵在胸口,终究没能说出口。他按在草案文件上的手掌力道悄然松垮,纸面被按压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凹陷。
“可是……” 宋建安的声调低了下去,心底的挣扎尽数流露,“外部资本大举入场,天盛还会是原来的天盛吗?”
“宋叔,我问你一个问题。” 天策直视着他,“天盛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宋建安骤然一怔。
“靠的是我父亲懂得用人,懂得分利,让所有人看见跟随天盛的希望。” 天策的声音放轻,语气平淡,“我如今做的,是同样的道理。天盛储能独立拆分,不是要排挤任何人,而是要让新业务挣脱桎梏全速奔跑。只有跑赢时代,我们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所有人的切身利益才有根基。”
会议室陷入数秒死寂。宋建安立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枷锁定住身形。呼吸愈发粗重,手指不受控制地在桌面急促无序地敲击两下,良久,才再度出声,嗓音沙哑,仿佛被砂纸反复磨过:
“天策,我跟着你父亲干了二十二年。天盛初创我在,金融危机我在,就连你母亲离世那一年,我也在。我不是不信你的技术…… 我只是怕。怕你把天盛带向一个我再也追赶不上的远方。”
话音落下,宋建安自己也猛然一愣,好似一句不该吐露的心事,不慎泄露出来。
天策静静注视着他,沉默片刻。
“宋叔,你不必追赶。你只需要坐稳自己的位置。”
宋建安不再言语,慢慢坐回座椅,低头的动作比往常慢上数倍。他的手依旧搭在草案之上,只是指尖已然停止颤抖。
“散会。” 天策的声音重新恢复冰冷的平静,“韩猛,送宋总去财务部结算薪资。通知审计部,彻查宋建安经手全部项目,重点核查去年亏损两亿的海外矿产投资。”
这句话落下,整间会议室再度归于死寂。椅子与地板摩擦,划出刺耳的声响。宋建安猛地抬头,脸色几番剧变,由赤红转为惨白,再褪成一片灰败。他张了张嘴,这一回,半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天策已然转身,背影留给满屋众人,再度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灯海。他肩膀平直,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扎根石缝之中的钢钎。
宋建安被人带离会议室,房门闭合,沉闷的响声传出,像是一个旧时代就此落幕。
同一时刻,紫光阁,一间陈设朴素的会议室。
这里没有奢华装潢,四面墙立满顶天立地的书架,各色书脊深浅交错,宛若大地古老的地层剖面。不少书页老化脱胶,露出内里线装的痕迹。宽大的办公桌年代久远,桌面留有一块茶水烫出的浅淡印记,边角被岁月摩挲得圆润,好似一道愈合已久的伤疤。
天擎苍一身深灰色便装,并未身着正装。他坐在棕色皮沙发上,沙发表层皮革已经磨损,坐垫中央一道深深的凹陷,是常年久坐留下的痕迹。脊背没有刻意绷直,透着一丝卸下重担后的松弛。他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国家能源战略委员会首席顾问,盘古计划总负责人李老。
李老面前摊开一份文件,并非天策递交的《超级电池技术白皮书》—— 那份材料他已经反复研读三遍,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手写便签,字迹潦草仓促,纸上仅有一行短句:“天擎苍的儿子,动了宋家的人。”
“擎苍,你家这小子,胆子可是不小。” 李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舒缓,留出思索的余地。茶杯轻轻落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敢和国家谈条件,索要‘国策民企’特殊待遇,还要完整独立运营权。建国以来,这样的例子都算得上头一份。当初严鸿远向我汇报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擎苍一声苦笑,目光落在那张字迹潦草的便签上,手指无意识摩挲沙发扶手磨损的边角,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李老,您也清楚,这孩子性子随我,骨子里十分执拗。但他说的句句属实,超级电池技术太过超前,如果完完全全套入国企层层审批的流程,等生产线落地建成,机遇早就彻底错失。” 他压低声音,仿佛不愿被第三人听见,“况且,这孩子…… 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
“异常?” 李老抬眼,目光锐利。
“没错。” 天擎苍的声音压得更低,近到只有两人能够听清,“您还记得我夫人当年的死因吗?官方结论定性为车祸,可我找人调取行车记录仪,事故前后五分钟的数据,被一套手法极高明的算法彻底抹除。不是硬件物理损坏,是被人为算法覆盖。我找国防科大专家鉴定,他们坦言,从未见过这种技术。”
李老陷入短暂沉默。天策母亲的往事他心知肚明,那是国内科技界重大损失,她在量子通信领域留下的诸多成果,至今仍收录在内部档案之中作为重要参考。
“天策跟我说,” 天擎苍继续低声说道,“是‘系统’做的。他讲这话的时候,眼底真的透出微光,不是比喻。瞳孔深处闪过一瞬淡蓝色纹路。他只告诉我,有些内情不能细说,但让我务必相信,他绝不会做出损害国家的事。”
李老沉默不语,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天擎苍。屋外夜色静谧,庭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清辉,老槐树的树影投在青石板地面,如同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卷。
“擎苍,” 良久,李老终于开口,语气复杂难辨,“我不问你相不相信你的儿子。我只问你,他手里的这项技术,对国家有没有价值?”
“价值巨大。” 天擎苍毫不犹豫,“超级电池的样品数据我亲眼看过。五倍能量密度,三分之一生产成本。一旦实现规模化落地,华国整个能源格局都会彻底改写。这不单单是技术迭代,是直接换道超车。”
李老缓缓转过身,眼神愈发深邃,心中一项重大决定,正在完成最后的敲定。
“天策手中握着一股我们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力量。” 天擎苍抬高些许音量,继续说道,“但他本心是向着国家的。他愿意交出技术,所求不过是让华国,在即将到来的能源革命浪潮里,站到世界的顶端。他来找您,不是来漫天要价,是来交底。”
李老重新坐回桌前,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杯,依旧饮下一口。
“就在刚刚,大洋彼岸的五角大楼,向我方调取天盛集团公开档案。虽说只是公开可查询的资料,但足以说明,狼已经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他们情报部门梳理天盛近三个月专利申报、人才招聘、供应链采购记录。超级电池项目虽还未对外公开,可他们已经靠着零散线索拼凑出大致轮廓。”
李老放下茶杯,语气骤然坚定:“擎苍,转告天策,国家支持他。不仅允许储能板块独立运营,盘古计划的核心接口,也会向他开放。但你务必告诫他,能力越大,责任便越重。他要面对的,绝不只是宋氏家族,还有来自全世界的重重敌意。他手握的这份力量,可以托起一个民族崛起,同样,也能将一切拖入深渊。”
天擎苍深深吸气,手心渗出温热的薄汗,心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他站起身,对着李老微微欠身。
“李老,我替天策谢过您。”
“不必谢我。” 李老摆了摆手,“该谢的是他手里的技术。希望他善用这份力量。”
夜色深沉,天策回到自己的公寓。
公寓坐落于京华市中心高层住宅顶层,两室一厅,面积算不上阔绰,装修简约克制。客厅摆放深灰沙发,一盏落地灯,墙面挂着一张印刷版星空图。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入书房,反手带上房门。窗帘并未拉拢,城市灯火穿透玻璃窗,在地板洒下一片淡蓝光晕。
他启动那台深度改装的量子计算机。哑光黑色外壳,体积两倍于普通台式主机,运行之时几乎无声,只有散热风扇传出低沉细微的嗡鸣。屏幕亮起,一行绿色代码浮现,紧接着数据流如同瀑布,铺满整块显示屏。
“系统,汇报当前进度。”
“宿主,盘古系统初级版部署完成。天盛集团内部网络已完成全面接管。检测到共计三十七次异常数据外泄尝试,全部拦截并完成反向溯源。其中十二次源头来自宋氏家族,八次为境外 IP,剩余十七次属于内部日志误触发。”
满屏绿色数据流转瞬转为深蓝,屏幕左下角弹出一行提示:盘古核心状态:稳定。防御等级:一级。
“很好。” 黑暗之中,天策缓缓落座。只有屏幕蓝光映照在他面庞,眼下的黑眼圈比三天前浓重不少,下巴覆着一层细密胡茬。“启动天选计划。一周之内,给我一份全新核心团队名单。记住,我要的不是泛泛的行业精英,是愿意押上性命的死士。”
“收到。正在进行人物筛选…… 检索到高潜力目标:方文渊,二十四岁,京华大学计算机博士。出身贫寒,因拒绝配合导师学术造假遭到行业封杀。忠诚度预测:百分之九十八。”
屏幕弹出一张人物照片。年轻男人架着黑框厚眼镜,镜腿断裂,反复用透明胶带缠绕修补。衬衫领口微微泛黄,神情疲惫,眼底却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背景是逼仄狭小的出租屋,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砖。
“百分之九十八的忠诚度,依据什么得出?” 天策开口问道。
“此人被学术圈封杀两年,失业断收入,几乎没有可依靠的社会人脉。遭遇导师窃取博士论文核心成果,他选择公开举报,没有妥协退让。本系统评估模型判定,绝境之下依旧坚守原则,是评判忠诚度权重最高的指标。”
天策凝视屏幕上的照片,看了许久。年轻人眼底那股憋着一口气的韧劲,他感同身受,仿佛看见一根被狠狠弯折,却始终没有崩断的弹簧。
“就定他。明天通知他过来见我。”
“确认指令。已经通过盘古系统匿名通道,向方文渊终端发送加密邀约。”
屏幕蓝光稍稍黯淡。天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窗外城市灯火,透过眼皮映出一层暗红,他的呼吸慢慢沉缓下来。
“系统,宋建安那边,核查进展如何。”
“审计部已经全面介入。现已查实:宋建安在职期间,借虚假项目套取三点五亿资金,全部流向宋氏海外子公司,资金链路完整,证据链闭环。另外财务总监李敏收受宋氏两千万贿赂,泄露集团核心财务数据;研发部赵志远多次向境外 IP 传输加密文件,泄露超级电池部分早期实验参数,万幸核心配方依旧留存天盛内部。”
天策双目依旧紧闭:“全部实施控制。完整证据移交司法机关。要活口,务必让他们把侵吞的每一分赃款尽数吐出来。”
“收到,安全小组已经出发。”
书房重归寂静,唯有风扇低沉嗡鸣持续回荡,如同房间里一道微弱的心跳。
天策睁开双眼,重新望向屏幕。左下角多出一行白色小字:盘古系统,天盛集团核心网络接管完成度:100%。
“系统,” 他声音压得很低,“母亲当年的死,宋氏真的是幕后主使?”
“宿主,综合现有情报,宋氏仅仅是前台棋子。”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比往日更缓慢,仿佛反复斟酌措辞,“真正的幕后势力,掌握远超宋氏的高阶技术。那股力量,并不来自地球,或者说,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地球。”
“不属于地球?” 天策瞳孔骤然收缩。
“没错。我在宋建安向外发送的加密数据包里,捕捉到一段诡异代码。算法底层逻辑和我高度相似,并非同源系统,却出自同一套底层架构,如同同源锻造的两把锁。”
天策手指猛地一顿。窗外一架夜航客机掠过夜空,尾灯拖曳出一道狭长刺目的红光。
“你的意思是,世上还存在其他同类系统?”
“可能性极高。这些系统源自同一个域外文明,各自目标不尽相同,但共性在于寄宿人类宿主,借由宿主的行动干涉文明演化进程。”
“那我,是第几个宿主。”
“宿主,” 系统短暂停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你是第七位。前面六位,要么被回收,要么彻底损毁,亦或是主动选择脱离。”
天策默然不语,黑暗之中呼吸微微加重。
“那他们身上的系统呢?”
“全部被回收。但回收机制各不相同,每一代系统运行逻辑都存在区别,好似同一个命题,被不同的解题者给出不同答案。你的母亲,极有可能就是察觉到这一代系统的存在,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边界,才招来杀身之祸。”
天策五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压出一圈泛白的印痕,压抑的怒火在胸腔无声翻涌。
“系统,我们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敌人?”
“宿主,我们面对的,或许是一场跨维度的文明战争。你必须尽快拉高本土科技等级。否则一旦‘神豪系统’或是‘战争系统’降临,我们将毫无抵抗之力。”
“战争系统?”
“另一类宿主承载的系统。它的底层逻辑并非创造,而是征服。而我,盘古,核心逻辑是建设。我们属于同一域外技术体系下两条截然相反的分支。在他们文明的过往之中,这两套系统曾经爆发过惨烈冲突。”
天策闭上双眼,脑海回荡起母亲生前视频留下的告诫:不要轻信那些能源巨头,也不要迷信所谓自由贸易。他们不是神明,是吸食文明血肉的吸血鬼。此刻他终于读懂,母亲口中的他们,指的正是那些域外系统,以及被系统裹挟、异化的人。
他再度睁眼,视线落回屏幕上方文渊的照片。那个身处绝境,心底火种仍未熄灭的年轻人。
“通知方文渊,明日赴约。正式启动天选者计划。全国范围筛选一千人,出身贫寒,天赋出众,身处绝境走投无路。我需要一批愿意把性命押在天盛身上的人。”
屏幕弹出一行字符:任务创建完成:天选者计划。预计完成周期:三十天。
天策起身走到窗边。脚下万千灯火铺展,如同一片沉默燃烧的莽原。母亲的面容、父亲疲惫的神态、李老那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前路吉凶未卜。战争系统、神豪系统,还有更多未知的威胁潜伏在暗处。可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这场博弈,再也没有退路。
玻璃窗倒映出他的面庞。眼底褪去躁动的愤怒与惶恐,沉淀出一份历尽风浪后的沉静。
他在窗前伫立良久,直到那架夜航飞机的红色尾灯彻底消融在夜幕尽头,才转身离开书房。
房门闭合,一声极轻的咔嗒,消散在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