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破岳的指尖稳稳搭在司徒月的手腕之上,厢房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满屋之人尽数屏住呼吸,内心都在等候,等着看他被那股焚骨灼髓的火能反噬、狼狈收手的一幕。
可一盏茶的工夫缓缓流逝,预想中的凶险反噬并未降临。
外人无从窥见,萧破岳识海深处,玄天塔正微微震颤不休。一缕无形无质的吸力自塔身蔓延而出,穿透他的经脉、指尖,化作细密蛛丝,探入司徒月的身体深处。那股狂暴肆虐的元阳之火感知到塔力,当即剧烈翻腾,疯狂挣扎抗拒,却依旧如同退去的潮水,被一点点从少女经脉之中剥离抽离。
玄天圣主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声音,在识海之中响起:“这丫头的元阳之火,本座收下了。你稳住心神,万万不可松手。”
话音落下,塔身震颤愈发猛烈,吞噬之力骤然暴涨数倍。司徒月体内残存的元阳之火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连根拔起,转瞬之间便被剥离殆尽。少女肌肤上那层骇人的暗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褪去,周身那股烘得整间屋子发烫的滚烫体温,也在短短数十息之内缓缓回落。
玄天圣主长舒一口气,声音裹着真切的满足:“这一缕阳气比本座料想的还要精纯,足够压制我大半狐媚之毒。”
短暂停顿之后,她的语气陡然沉下,带上一丝凝重:“但有一桩坏消息。吸收这缕先天阳气之后,本座闭关的时间缩短一月。两个月之后,本座便要再度与你合道。你若是扛不住,下场只会比方才的这丫头更加凄惨。两个月之内,你必须从灵王二重初期,突破至灵皇境。”
萧破岳的心骤然沉沉下坠。
两个月,从灵王二重初期冲击灵皇境,整整七个小境界,中间还横亘着灵王踏入灵皇的巨大天堑。纵然手握玄天塔三百倍时差的逆天加持,这依旧是近乎苛刻的重担。他搭在司徒月腕间的手指悄然收紧,将翻涌激荡的心绪强行压下,面色不由自主染上一层浓重凝重,心底默默念道:“两个月……我必须争分夺秒。”
就在这时,屋外天穹骤然昏暗。
大片火云自四面八方翻涌汇聚,在高空卷成熊熊燃烧的怒潮,将整座星墨城的天幕染成赤红。云层之间,一头身长数百丈的赤红巨蛇虚影缓缓凝现,盘踞云霄,一双蛇目恍若两轮灼灼烈日,垂落威严目光俯瞰司徒府。
城中无数修士纷纷仰头眺望,此起彼伏的惊呼传遍街巷:“血脉异象!这是唯有八品以上血脉,才能够引动的天地奇景!”
厢房之内众人目瞪口呆,怔怔望着窗外天际那尊火焰巨蛇,又慌忙转头看向玉床上,面色已然恢复如常,依旧陷入昏迷的司徒月。先前那些猜忌、嘲讽还萦绕心头,此刻尽数化作错愕,有人喃喃自语:“这……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明明还未曾苏醒……”
萧破岳终于松开搭在司徒月腕间的手掌,缓缓站起身。他神色平静,环视满堂众人,缓缓开口:“她体内的元阳之火已经尽数清除。从今往后,再无性命之忧。”
司徒毅怔怔望着女儿的脸庞,快步冲到床榻之前,握住司徒月的手腕,灵力尽数探入仔细探查。片刻之后,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折磨了女儿整整三年的元阳之火,确确实实消失得一干二净。经脉之中,仅仅余下几缕微弱火毒余烬,再也造不成致命的伤害。
他抬眼望向萧破岳,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滑落:“元阳之火……消散了……”
他小心翼翼将女儿的手放回被褥之中,旋即转过身,对着萧破岳深深长揖到底:“公子救命大恩,司徒毅永世铭记。”
“先查验她的血脉。”萧破岳轻声提醒。
司徒毅猛然回过神,翻手取出那只巴掌大小的圆形灵器——血脉检测仪。他极为谨慎地挤出司徒月指尖一滴血珠,滴落在仪器表面。
灵器嗡然震颤,瞬间迸发刺目夺目的赤金流光,光华流转之间,两个苍劲大字清晰浮现:八品。
厢房先是死一般沉寂,随即轰然沸腾。
八品玄蛇血脉!放眼整个苍玄域,能够觉醒八品以上血脉的人寥寥无几,每一位皆是足以纵横一方的绝世天骄。吴老瞪圆双眼,死死盯着检测仪上的字迹,嘴唇不停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方才他还一口断定此症无人可解,如今少年不仅将顽疾根除,还令司徒月激发出八品血脉,无异于当众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其余来客纷纷拱手道贺,看向萧破岳的眼神,敬畏取代了所有轻视。
司徒毅抬手拭去眼角泪水,压下心中汹涌激荡的情绪,转过身面向一众来客,朗声道:“多谢诸位今日前来,还请移步前厅,领取各自谢礼。”
他引着众人向外走去,行至门口,回头看向萧破岳:“公子,还请在此稍候片刻。”
萧破岳微微颔首,留在了厢房之内。房门轻轻闭合,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内只剩下安睡的司徒月,以及立在窗边,心中盘算着两个月期限的萧破岳。
就在此刻,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被褥响动。
萧破岳骤然转身,只见玉床上的司徒月已经缓缓坐起。少女一双眼眸澄澈明净,恍若雪后初融的溪水,眼底带着刚刚苏醒的茫然与虚弱。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终牢牢定格在萧破岳身上。她怔怔凝望片刻,便不顾身体尚且虚弱,一把掀开被褥,踉跄翻身下床。
动作尚且生涩,神情却满是决绝,双膝一曲,重重跪倒在地。
萧破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神色一变,连忙上前:“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
司徒月跪在地面,微微仰头看向他,嗓音沙哑,意志却无比坚定:“公子救回我的性命,月儿没齿难忘。可我还有一事苦苦哀求公子。”她贝齿轻咬下唇,眼眶微微泛红,“家父为医治我耗尽心血,修为跌落,体内暗伤已经拖了两年有余。若是继续耽搁,便会彻底损毁根基。求公子出手救救我父亲!只要公子应允,月儿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萧破岳望着她纤弱的身影,脑海之中浮现出司徒毅两鬓霜白、气息虚浮、布满血丝的双眼。沉默片刻,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先起来。你父亲身上的暗伤,我确实有办法医治。”
司徒月抬眸望来,眼中交织着恳切与不安。萧破岳伸手将她搀扶站起:“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往后刻苦修行,万万不可辜负你这一身八品玄蛇血脉。”
司徒月重重点头,眼眶之中泪水打转,却强忍着没有坠落。她后退半步,对着萧破岳深深一福:“月儿谨记公子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