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集团总部，地下三层，“盘古” 中枢。

整片空间没有一扇窗户，无数巨型显示屏倾泻出幽蓝冷光，将此地映照成一片幽深深海。恒温系统牢牢锁死十九摄氏度，这个温度既能够保障服务器满负荷稳定运转，也能让身处其中的人始终维持清醒警觉。空气里漂浮着服务器高速运转弥散出来的淡淡热意，弥漫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冷静。这份冷静并非人为营造，而是从每一块电路板、每一行跳动的代码、每一条翻滚的数据之中，自然而然渗透出来。

天策靠坐在全景玻璃后方的指挥椅上，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冷却的黑咖啡，液面浮起一层薄油，他既没有更换，也没有举杯饮用。他并未去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 K 线、资金流向与供应链节点，那些报表他已经反复审阅三遍。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侧边一块独立的巨型大屏之上。

屏幕展开一幅动态全球矿产分布图，红色线条标记现存已知矿脉，蓝色代表潜在待勘探矿点，灰色是资源枯竭的废弃旧矿。智利名为圣克里斯托瓦尔的锂矿，被一道刺目的血红色着重圈定。这份红色并非地图原生标识，是当夜听闻宋天明扬言炸毁运输线之后，天策亲手标注上去的印记。

“宿主，诱饵已经全部投放完毕。” 系统的声响回荡在脑海，裹挟着万事俱备的淡淡戏谑，“依据盘古推演，宋氏家族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的概率，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针对该目标发起收购狙击。他们的幽灵小组已经调取第一轮情报，我们释放的虚假数据完美填补他们手里的情报缺口，不存在令他们产生怀疑的漏洞。”

“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天策浅浅抿一口冷咖啡，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脑海不由得浮现宋天明置身暖黄台灯之下那张阴鸷的面孔，“宋天明比我预想的还要急躁。他以为掐断锂矿原料供给，我的超级电池工厂就会沦为一堆毫无用处的钢铁废墟。他根本不知道，三个月之前我就敲定 R‑17 原料的替代合成路线。更何况那条伪造矿区运输线，终点根本不是原料仓库，只是一片等待拆除的工业废墟。”

“在宋天明的认知里，这是为数不多可以破局的筹码。” 系统继续解析，“宋氏深耕传统能源行业多年，十分清楚原材料对于制造业的扼制力量。加之近期股市之中，天盛储能概念股持续打压，宋氏压力陡增，他们急需一场大胜，用来稳住内部股东的信心。”

“那就成全他们，让他们先品尝一次胜利。” 天策放下咖啡杯，杯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轻脆的嗒响。手指搭在扶手之上，节奏平稳地叩击，不疾不徐，“把智利那家空壳公司的资料打磨得更加真实。要让他们笃定，只要拿下这座矿，便能死死扼住天盛的命脉，让他们沉浸在拿捏对手命门的胜利错觉之中。”

“收到。正在伪造地质勘探报告，模拟多轮虚假谈判记录，诱饵计划‘特洛伊’全面启动。”

屏幕之上，那道血红矿脉标记开始明暗交替闪烁，如同正在缓缓起伏呼吸。

大洋彼岸，纽约。

宋氏海外投资总部，此刻一派紧张忙碌。

落地窗外便是曼哈顿璀璨夜景，屋内所有人却无暇观赏。空气混杂咖啡苦味与紧绷的焦灼，键盘敲击、电话沟通的声响此起彼伏，好似一曲节奏飞快、濒临失控的钢琴曲。宋天明人身处在华国，意志却经由加密卫星信号完整传递至此。每隔二十分钟，特制加密电话便会响起，反反复复只有同一个问题：行动进度如何。

本次收购行动负责人，是宋家重金从华尔街挖来的操盘手杰克。四十出头，一身定制深蓝色西装，系着华尔街盛行的暗红条纹领带，袖口镶嵌纯金纽扣。他伫立大屏之前，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先生，全部数据核实无误。” 杰克手指划过屏幕，停留在红框圈选的段落，这份文件是黑客刚刚截获的所谓天盛内部邮件，“天盛名下这家安第斯矿业，表面是独立小型勘探企业，层层穿透股权，实际受控于天盛海外投资部门。邮件显示，他们手握圣克里斯托瓦尔矿区七成开采权，眼下资金链紧绷，四处寻找过桥贷款，已然被逼到绝境，急于脱手资产。”

视频另一端的宋天明，脸上终于浮现许久未见的笑意。笑容在沟壑纵横的面庞之上缓缓舒展，如同干裂土地裂开一道缝隙。他向后靠住椅背，十指交叉搁于腹前，紧绷的姿态稍稍松弛。

“天策啊天策，千算万算，终究漏掉最关键一环。你手握顶尖技术，可你手里有矿吗？再好的超级电池，缺少锂原料，一切都是空谈。”

话音落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声调陡然加重：“传令下去，动用海外全部流动资金，不计上限。明日开盘之前，必须拿下安第斯矿业百分之百股权。溢价多少无关紧要，只求行动足够迅速，不引人怀疑。”

“明白！” 杰克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在他眼中，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一旦掌控矿源，不光可以要挟天盛，还能顺势踏入新能源赛道，在全球矿业版图撕下一块巨大蛋糕。

宋天明与杰克全然不知，他们深信不疑的资金链紧张的空壳公司、截获的内部邮件、融资函件、层层嵌套的虚假股权链路，全部都是盘古系统依托区块链技术，短短十分钟之内生成的虚拟资产。

就连那份矿区地质报告，也是系统调取全球地质数据库凭空编织出的完美谎言。每一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矿脉走向完全契合地质学规律，曲线平滑，毫无破绽。就算宋氏聘请顶尖矿业顾问前来核验，也只会得出报告真实可靠的结论。

杰克袖口那枚纯金纽扣，在屏幕反光之下，一闪而过。

华国，京华。

天策并未将全部心神耗在这场即将上演的金融闹剧。视线跳转另一块屏幕，上面展示天盛超级工厂完整建设进度。

三维建筑信息模型铺展开来，地基、钢架、封顶，每一道施工工序拆解成细碎节点，节点旁附带进度条。绿色代表完工，黄色代表在建，红色代表待启动。绝大多数节点已经转为绿色，好似一株飞速拔节生长的银色巨树。

“方文渊，汇报现场情况。” 天策接通内部通讯，连线身在工地的方文渊。

镜头另一端，方文渊头戴安全帽，身后是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巨型钢结构厂房主体轮廓成型，银白色钢架沐浴秋日午后阳光熠熠生辉。数百台重型机械同步作业，塔吊缓缓旋转，混凝土泵车轰鸣不止，工人们穿梭脚手架之上，如同依附钢铁骨架的蚁群。

“主席，一号厂房主体已经顺利封顶。” 连日高强度工作，方文渊嗓音沙哑，双眼却灼灼发亮，“遵照您的指令，天选者团队自研蜂群算法调度全部工程机械，塔吊、运输车实时定位，系统自动规划最优路径与吊装顺序，施工效率达到传统工地三倍。但是……”

“但是什么。”

“精密设备安装遭遇阻碍。” 方文渊眉头紧锁，摘下安全帽，袖子擦去额头汗水，帽带在额头勒出一道浅浅灰印，“我们预定进口的多台高精度涂布机，德国厂商以技术升级为借口，无限期拖延发货。不止我们，国内多家电池企业都碰到一模一样的问题，整个行业同步被卡住脖子。”

天策眼底寒意骤然升起。

“德国人？”

“没错。初步查证，背后是宋氏在游说施压。他们向德方放出说辞，污蔑天盛窃取商业机密，倘若继续供货，宋氏会联合欧美车企全面抵制该厂商产品。德国方面承受不住压力，选择暂缓交付，所谓技术升级，本质就是停工观望。”

“异想天开。” 天策冷冷嗤笑，“以为封锁设备，就能困住我们造电池的脚步？”

他心底呼唤系统：“系统，万能制造机图纸何时能够解锁。”

“宿主，万能制造机归属于行星级中期科技，当前科技点数尚有缺口。不过，” 系统短暂停顿，“我们能够依托现有国产工业母机，经由盘古系统进行软件层面深度魔改。虽然达不到理论峰值精度，但是足够生产一代超级电池产品。为每一台老旧机床搭载动态补偿算法，运行过程实时修正机械误差，能够将精度推至纳米门槛。”

“足够了。” 天策眸光一闪，重新看向通讯界面，“方文渊，立刻终止进口设备调试工作。把仓库封存的一批国产老旧机床全部调运工地，接入盘古局域网。我要让这些旧设备，重获新生。你只需要完成通电、联网、校准就位，剩下交给盘古，系统会自行演算最优走刀路径。”

方文渊瞳孔微缩，眉毛不自觉向上抬起，这是他极度震惊时的本能反应。“主席，这批机床原生精度仅仅只有微米级别，远远达不到纳米生产标准。涂布工序精度差一个量级，极片表面粗糙度会成倍恶化，直接影响电池能量密度与循环寿命……”

“照指令执行。” 天策没有过多解释，“天盛不迷信过往经验，只相信真实数据。这批八十年代末期出厂机床，全机械结构，钢材硬度高，热变形幅度小，长期磨损已经趋于稳定。唯一短板只是老旧控制系统。而盘古系统，正在重新定义精度的边界。”

“收到！” 纵使满心疑惑，方文渊依旧立刻领命。镜头之中，他的背影快步穿过工地，安全帽在阳光一晃，消失在钢铁钢架之间。

往后三日，属于宋氏的狂欢如期而至。

他们顺利拿下智利那座 “锂矿”，成交价格较预期还要低百分之十五，安第斯矿业那套伪造的急迫融资需求，完美迷惑对手。签约仪式落地圣地亚哥酒店，杰克亲自飞赴现场签署合约，拍下举杯香槟的照片传回国内。紧接着宋氏铺开舆论网络，三家金融媒体、五位行业分析师、十余个财经自媒体同步散播天盛原料断供的流言，措辞严谨，节奏统一。

天盛储能股价应声大跌，开盘直接下挫七个百分点，盘中最大跌幅一度来到百分之十四，市场涌现恐慌抛售浪潮。大量机构投资者致电天盛投资者关系部门，反复核实锂矿供应链危机。天策助理接下四十余通问询电话，统一回复无可奉告。这份不置可否的答复，反倒进一步坐实市场的猜想。

宋天明伫立宋氏集团总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庆贺的员工。秘书送来冰镇香槟，杯壁凝满细密水珠。他举杯朝向阳光，观赏杯底不断升腾的气泡，复仇的快意填满胸腔。三个月布局，步步落子全部应验。天盛股价暴跌，电池工厂濒临停工，手中攥住的矿权，将会成为谈判桌上最重的筹码。

“天策，你输了。” 他低声喃喃。香槟气泡在舌尖碎裂，一片冰凉，“脱离原材料，你的技术，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就在宋天明准备举杯庆贺的刹那，一则新闻骤然爆出，如同惊雷，击碎他全部美梦。

晚间七点财经联播播出报道，宋天明坐在书房回看回放，屏幕画面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一幕，天盛超级工厂车间全景。银白色自动化产线全速运转，机械臂仿佛拥有生命，每一道动作精准利落。涂布、叠片、注液、封装，工位看不见操作工，只有机械臂在灯光之下往复流转。流水线末端，一块块崭新的银白色超级电池源源不断产出，整齐码放至货盘。

记者画外音响起：“天盛集团今日官宣，超级电池一期正式投产。值得关注，天盛并未使用任何进口精密设备，依托自研盘古智能控制系统改造国产老旧机床。现场实测，超级电池良品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六点三，完全满足量产标准……”

“啪！”

宋天明手中香槟杯脱手坠落，水晶杯狠狠砸在大理石地面，碎裂满地，酒液泼洒，浸透大片深色裤料。他维持举杯的姿势僵在原地，掌心空空如也。

“不可能，这怎么会发生！” 嘶哑的嘶吼从喉咙挤出来，仿佛脖颈被人死死扼住，“国产老旧机床，微米精度，怎么生产纳米级产品！”

他近乎癫狂抓起手机，外壳冰凉，掌心浸出冷汗，拨通德国厂商负责人电话。几天之前，此人还在通话中信誓旦旦承诺设备绝不会交付。

“为什么！你们断言做不到，他们却做到了！” 宋天明几乎破音，厉声咆哮。

电话另一头，德国负责人满是茫然震惊，甚至裹挟一丝畏惧，好似目睹违背常识的事物：“宋先生，我们同样无法理解。工程师复盘分析，天盛相当于给机床赋予全新大脑。盘古系统可以实时补偿机械误差，加工过程持续测量、演算、修正，每一次走刀都在弥补上一轮的偏差。即便机床本体存在机械偏差，算法也能修正成品，做到分毫不差。这种动态补偿技术，我们仅仅在军用顶尖加工设备见过雏形……”

宋天明缓缓垂下手臂，手机滑落撞击书桌，闷响响起。听筒那边还在不断呼喊他的名字，声音遥远恍惚。他坐回书桌之前，没有捡起手机，静静望向窗外缓缓沉落的暮色，晚霞一点点消散在云层之后。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自以为锁住天盛的原材料命脉，殊不知天策早已跳出旧时代工业的桎梏。宋天明静坐暮色笼罩的书房，如同一尊被世人遗忘的雕塑，长久一动不动。

天盛集团总部。

天策坐于指挥椅，屏幕播放宋家别墅安保摄像头传回的画面，画质不算清晰，却完整记录宋天明从暴怒、茫然，再到心神俱灭的全过程。天策静静看着那张面孔，内心不起半分波澜，仿佛在观赏一部早已预知结局的旧影片。

“系统，宋氏花重金拿下的智利矿区，后续如何处置。”

“严格遵从您的部署，收购完成资金到账的一瞬间，区块链智能合约自动触发地质异常条款。伪造地质报告预埋触发机制，交易完成毫秒之内，系统便向智利地质调查局提交新增断层带报告。数据依托真实地质模型生成，不存在伪造痕迹，直接将矿区划为地质灾害高危区域。”

“恰逢矿区边缘发生一场自然小规模地震，当地政府出于安全考量，无限期吊销开采许可。合约内置政府许可变更触发条款，开采权作废之后收购交易自动失效，但跨境交易资金已经锁定海外账户，最少冻结六个月才允许清算。”

“也就是说，宋天明斥资数十亿美金，买下一座无法开采的废矿？”

“不止于此。本次收购大量借用多层空壳公司流转资金，跨境资金链路存在灰色操作，已经触发欧美金融监管机构调查。宋氏部分海外资产遭到冻结，操盘手杰克机场被扣留，护照暂扣，配合相关部门核查。”

天策起身走向落地窗前。夜幕彻底笼罩京华，满城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大地均匀呼吸。远方天盛超级工厂方向，大片灯火彻夜通明，产线开启三班倒不间断生产。

“通知方文渊。” 天策开口，“天选计划第二阶段正式启动。宋氏这一枚棋子已经溃败，接下来，该去揪出那些潜藏暗处的‘鬼’。”

“宿主，您指的是神豪系统的持有者？”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天策眸光沉邃，穿透满城灯火望向更远的地方，“母亲遗留下来的线索，全部指向神豪系统。宋建安收到的异源代码、宋氏全部交易记录、虚假邮件、伪造矿区报告，全部缠绕在同一条线索之上。我要把幕后之人揪出来，弄清楚全部真相。”

“宿主。” 系统声调压低，“神豪系统宿主未必还停留在当前时空，他们的活动周期，远超我们预估……”

“那就静静等待。” 天策声音不高，却无比坚定，“只要他们敢现身。盘古系统持续运行，天网时刻铺开，我会一直等。”

他回身重新望向大屏。那一道曾经剧烈闪烁的血红矿脉标记，彻底转为灰色，好似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归于沉寂。一旁，一道崭新标记缓缓亮起，浅淡的蓝色，标注：神豪系统追踪，信号波段锁定。

蓝色微光浅浅浮动，如同黎明降临之前，天际泛起的第一缕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