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集团,地下四层,绝密实验室。
这里比盘古中枢更深一层。电梯从地下一层抵达地下四层,必须连续完成虹膜扫描与声纹双重校验,二者缺一不可。电梯门缓缓开启,低沉的嗡鸣扑面而来,整座空间仿佛在持续呼吸,极低的频率弥漫在空气之中,压迫得人喉咙隐隐发紧。
液氮泵隆隆低鸣,回荡在空旷的实验室,如同巨兽沉沉的喘息。白色冷气顺着管道缝隙缓缓溢出,在地面铺散开一层薄薄寒雾,脚步落上去,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天策伫立在巨型透明防护舱之前,目光穿透厚重防弹玻璃,落在舱内那块银白色金属板上,第一代超级储能电池原型机。它被妥善封存于特制防护匣,金属壳体在液氮冷光映照下,泛出幽幽的蓝辉。
外界早已为天盛工厂顺利量产掀起巨浪,短短三个交易日,股价尽数收复失地,再创新高。可天策心里无比清楚,商业层面的胜利仅仅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真正的战争,方才露出狰狞獠牙。宋氏从头到尾都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一根被引燃的引信。引信燃尽,潜藏暗处的火药,依旧蓄势待发。
“系统,解析进度。” 空旷实验室里,天策的声音凛冽寒凉。实验室温度极低,每一次呼吸,都会吐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正在攻坚黑匣子底层逻辑…… 进度 98%。” 系统的声响带着明显的负载感,仿佛正进行一场超负荷运算,每一条运算链路都绷至极限,“宿主,你母亲留下的加密数据十分特殊,并非依靠数学难题加密,而是绑定一组专属频率,属于波形叠加态,和我们已知所有加密体系完全迥异。”
“频率?” 天策眉头紧紧蹙起,迈步走到操作台。屏幕之上,一道持续跳动的波形图铺展开来,好似无限延展的山峦,峰谷起伏毫无规律。
“没错。代码内部埋藏着一组复杂度极高的波段,经过交叉比对,该波段和全球多处能源控制节点的通讯信号高度吻合。你母亲的加密档案,没有锁死在公式之后,而是封存于自然频率之中,好比借风声写下一封密信。唯有找准信号来源与去向,才能够读懂其中的全部内容。”
话音未落,实验室警报灯骤然闪过一抹暗红。光线并不刺眼,如同脉搏一般,缓慢明暗交替。
“警告!检测到外部异常数据入侵。入侵源:天盛集团内部网络。特征匹配:‘普罗米修斯’协议。”
天策眸光骤然一凝,手指在操作台的台面上猛地顿住。“终于来了,比预估的时间更早。” 他立刻对着通讯器沉声下令,“方文渊,切断全部外部网络链路,启动盘古全域防御模式!”
监控台前的方文渊十指飞速敲击键盘,眼镜滑落到鼻梁中段,他无暇抬手扶正。细密汗珠爬满额头,被屏幕蓝光映照,覆上一层薄薄釉光。“主席,对方攻势凶猛!防火墙正在被一套古老霸道的算法疯狂冲击!它不是单纯的爆破攻击,更偏向于接管掠夺,企图覆写我们底层指令集,将盘古整套系统视作可以随意涂改的草稿!”
“接管?”
“是的,目标篡改底层核心指令,把盘古化为对方傀儡。我正在回溯渗透路径,入侵通道来自一根早已剪断的老旧网线。线路连通宋建安旧办公室,我们原以为物理断开就万事大吉,可硬件层面依旧留有残留通路。对方没有走互联网,利用的是硬件底层通道……”
天策一声冷嗤,声音不高,却薄如寒冰。“好大的野心。系统,启动反击。”
“收到,部署逻辑病毒,代号‘绝对零度’。”
无形的网络空间之中,两股庞大力量轰然相撞。看不见火光,听不见轰鸣,厮杀只流淌在万千代码之间。方文渊面前的显示屏,两组截然不同的代码以人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互相吞噬、覆盖、改写。
灰色代码来势汹汹,如同滚滚推进的高墙,妄图碾碎沿途一切程序模块,这便是旧时代垄断资本的 “普罗米修斯” 协议,蛮横霸道,依仗算力强行碾压。另一侧银蓝色的盘古代码,速度稍慢半拍,却招招精准,死死抓住灰色代码攻击间隙,在它一轮攻势落幕、下一轮尚未启动的转瞬空隙,干脆利落地斩断指令链条。
灰色代码疯狂扩张,如同烈火燎原;银蓝色代码不主动进攻,如水一般渗透进烈焰缝隙,自内部将其彻底冻结。
“噗,”
实验室主屏之上,骤然腾起一缕虚拟黑烟。并非硬件烧毁,而是被强行撕碎的外部数据包留下的信号残迹。紧接着,一段形态扭曲的代码被强行剥离,投射到屏幕。代码如同蠕动的活物,边缘模糊晦暗,被银蓝色代码层层包裹之后,轮廓缓缓蜕变,解码成一段可以直接观看的视频。
它本身就是攻击载体,外层包裹三层伪装壳,每剥去一层,都会留下焦黑消融的代码残骸,缓缓褪色、消散。
视频画面抖动剧烈,背景是一处昏暗的地下密室,边角隐约露出管道与金属支架,光源来自一盏老旧应急灯,泛着病态的绿光,投下长长斑驳的阴影。镜头前方,浮现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庞。身形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眼眸,依旧倔强明亮。
天策瞳孔骤然收缩,缩成针尖。
那是他的母亲。
画面里的她远比记忆之中憔悴苍老,颧骨更高,眼角多出数道深深纹路,嘴唇干裂起皮。可天策绝不会认错,那股深陷绝境依旧不肯屈服的眼神,和七岁那年,他望见母亲回望父亲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天策…… 如果你能够看见这段录像,说明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母亲的声音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用尽浑身力气,“不要相信那些所谓的能源巨头,也不要轻信冠冕堂皇的自由贸易。他们不是神明,是依附世界的吸血鬼。寄生在全球能量循环之上,攫取世间一切发光的价值。”
“吸血鬼……” 天策低声复述,拳头不自觉攥紧,指节泛出惨白。
视频继续播放。
“我撞破了他们的秘密。超级电池技术,并非现世首创。三十年前,特斯拉一脉的研究者,就研发出过同类装置。可成果面世的第二天,就遭到‘能源控制局’彻底销毁。发明人被强行带走,图纸、手稿、实验数据焚烧殆尽,从此人间蒸发,像一滴水彻底融入大海,杳无音讯。”
她稍稍停顿,艰难喘息。
“他们掌控石油,把持煤炭,如今妄图垄断全部能源。当年你父亲被迫退出核心项目组,就是拒绝上交技术原始档案。他以为保持沉默就能保全自身,却不知道,沉默只会换来暂时的姑息。他们一直在暗处蛰伏,等待合适的时机。”
画面猛地剧烈闪烁,刺耳的电流噪音疯狂炸开,夹杂重物砸碎的爆裂声响,穿透力极强,震得耳膜发胀。
“快跑!他们找到我了!天策,记住,唯一的破绽是…… 零点能…… 只有挣脱他们认知的桎梏,才能撕碎这层垄断枷锁……”
话音到此,视频骤然中断。屏幕铺满杂乱雪花,片刻之后雪花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无光的灰色。
实验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液氮泵依旧持续嗡鸣,此刻听来,只剩无边压抑的呼吸。方文渊僵在监控台前,嘴唇微微张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天策死死盯住灰暗的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皮肤被刺破,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坠落在金属操作台,他却浑然不觉。
“系统。” 天策嗓音低沉压抑,仿佛拉到极限的弓弦,“母亲口中那个唯一的破绽,完整信息是什么。”
“宿主。” 系统褪去往日机械语调,满是凝重,“视频末尾被高强度自适应电磁场加密覆盖。但我捕捉到它的特征码,这套加密归属地下组织‘能源控制局’。”
系统短暂停顿,调取深层数据库。“交叉溯源查证,该组织背后金主,正是宋氏仰仗的罗斯柴尔德财团。能源控制局隶属于财团基础设施控制部,上世纪六十年代便搭建起覆盖全球的能源监控网络。你母亲提及的特斯拉传人,便是落于这张巨网之下。”
“也就是说,想要查清母亲遇害真相,击碎笼罩世界的能源枷锁,我要先推倒宋氏,再直面整个西方资本财团。” 天策的嗓音,仿佛被砂纸反复打磨。
“没错。依据视频时间戳研判,该组织势力已经渗透国内。当年你母亲行踪彻底暴露,是在一处官方保密设施之内。足以证明,能源控制局的触手,已经伸到我们视野无法触及的角落。”
天策深深吸气,低头看向掌心凝固的血珠,鲜红缓缓转为暗红。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眼底翻涌的悲痛,一点点沉淀为刺骨的冷冽杀意。这份杀意并不张扬,如同封入鞘中的利刃,不见锋芒,寒气已然弥漫开来。
“方文渊。”
“主…… 主席。” 方文渊声音紧绷,看见天策此刻的眼神,心底掠过一阵寒意。他见过天策冷静、决绝、疲惫,偶有松弛,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不是暴怒,是大悲之后,沉淀到底的彻骨冰冷。
“调动盘古全部算力,全网检索能源控制局在国内的所有联络据点。” 天策抬手指向屏幕上旋转跳动的特征码,如同密码锁转盘,“无论对方身份、藏身地点,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拿到全部名单。”
“明白!”
方文渊重回监控台前,双手再度飞快敲击键盘,一条条检索指令生成,字节之间,满是不容退让的刚性。
同一时刻,京华,顶级私人会所 “天上人间”。
VIP 包厢之内,宋明远面色阴沉可怖。桌面摆满名贵洋酒,一瓶罗曼尼康帝已经启封,却没有倒入酒杯,瓶口敞开,如同空洞的躯壳。水晶醒酒器里冰球缓缓消融,把猩红酒液不断稀释。
刚刚一通电话,彻底击碎他所有幻想。电话那头,父亲宋天明的声音苍老绝望,是他从未听过的颓败。
“明远,宋家垮了。海外资产尽数冻结,智利锂矿沦为废山,各大银行切断授信。杰克在圣地亚哥被扣,操盘手、分析师、法律顾问,能逃窜的早已跑路,剩余的全部配合调查。你…… 尽快逃走,走得越远越好。”
“爸!我们不是有能源控制局撑腰吗?他们许诺,交出天盛的技术,就保宋家世代安稳!” 宋明远握着手机,情绪剧烈震颤。
“我们只是他们手里的棋子。棋子失去用处,就会被舍弃。” 宋天明满是悔恨,一字一句沉沉坠落。
通话切断,听筒只剩忙音。宋明远放下手机,指尖用力攥起,徒劳地抓握空气。
他瘫坐沙发,双目空洞。酒瓶上的葡萄园标识、年份文字,在他眼中都变成毫无意义的陌生符号。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靠山,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
“宋少,听说天盛那边已经正式量产了?” 一名女子凑上前,亮粉色唇彩在灯光下晃眼,娇声笑语,全然察觉不到包厢窒息的氛围。
“滚!”
宋明远猛地抓起那瓶罗曼尼康帝,狠狠砸向墙壁。酒瓶轰然碎裂,猩红酒液泼洒墙面,如同骤然绽开的血色画卷。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破女子脸颊,一道细长血痕从颧骨延伸至嘴角。凄厉的尖叫响彻包厢,女子捂着脸仓皇向外逃窜,高跟鞋踩过地毯,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门口。
宋明远没有看向她,只盯着墙面缓缓流淌的酒渍。无数碎片回忆涌上脑海:儿时跟随父亲参加能源控制局秘密会议,等候在门外,目送一众黑衣人员进出;十五岁,第一次接触那些讳莫如深的隐秘;二十五岁,和代号 “蝮蛇” 的接头人碰面,对方告诉他,父辈会逐渐交棒,往后由他对接。
一切,尽数化为泡影。
手机骤然震动,一条加密消息弹出,发件人标识仅一个字母:P。
“想知道你父亲最终的结局?想拿到击溃天策的破绽?前往老地方,给你一次翻盘的机会。”
宋明远指尖一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瞳孔,眼底深处暗流翻涌。老地方,正是他和能源控制局接头的地下暗房,需要接连穿过三道门禁。
“翻盘的机会……” 疯狂的念头在他眼底升腾。他猛地起身,衣角扫过满地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皮肉却没有受伤。“好!无论你是谁,只要能除掉天策,我宋明远什么都愿意做!”
推开门,走入长廊。廊道灯光远比包厢明亮,照得他脸色惨白如纸。他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精心布下的陷阱。
这条加密信息,根本不是能源控制局发来,是天策借盘古系统截获宋家通讯信道,伪造出来的诱饵。
天盛集团,地下四层绝密实验室。
天策注视屏幕上移动的红色光点,宋明远正在地下通道穿行,接连闯过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门禁。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系统,猎物上钩了?”
“已经入套。” 系统回复,“定位确认,能源控制局国内负责人,代号‘蝮蛇’,正赶往天上人间地下三层暗房。此人正是当年策划针对你母亲行动的核心执行者之一。档案标注,他的职责为清除与回收,专门处置触碰组织核心秘密的目标,你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很好。”
天策缓缓站起身,动作轻缓,如同水珠自叶片滑落。他理了理衣领,一身深灰色薄风衣,内搭黑色高领衫。走到门边,拿起墙边一副轻薄黑色羊皮手套,指尖位置剪裁灵活,不阻碍任何动作。
“通知韩猛,带领天选者特战队就位。今夜,我亲自去会一会这条蝮蛇。”
“遵命,宿主。”
天策踏出绝密实验室,走廊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依次亮起,身后又逐次熄灭。空旷廊道回荡起平稳的脚步声,不快不慢。
脑海中再度浮现母亲被困地下室,奋力呼喊快跑的模样,还有那双绝境之中依旧不肯屈服的眼眸。
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键,电梯门向两侧滑开,银白色轿厢镜面映出他的面容。神色平静漠然,如同被流水长久打磨的顽石,所有锋芒尽数收敛于内里,外表只剩一片冰冷沉静。
电梯闭合,缓缓向地面攀升。
外界灯火璀璨,车流不息,天上人间那扇大门,还有埋藏无数真相的暗房,正在前方等待。等待一个,他寻觅太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