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从长江回来的第三个月,一个等了很久的电话终于来了。
电话是钱老打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天策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像水面很平,但水面之下有什么正在缓缓上浮。
“天策,第一座商用核聚变电站,并网成功了。发电成本,每度电三分钱。”
天策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紧。他的手指在机壳上收拢了半寸,然后又松开。三分钱。在 “恒星之盾” 安装之前,国家环流三号已能实现稳定的等离子体燃烧,但第一壁材料只能支撑几个月就需更换。那块暗银色的金属锭装上去之后,运行参数稳定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温度、压力、等离子体密度,每一条数据曲线都平滑得像被尺子画出来的。这意味着无线充电的电费可以降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老百姓的 “能源分红” 可以翻几倍。那些还在用柴油发电的偏远山村,可以用上便宜得多的电,一个村子一个月只要付几十块钱就能保证基本用电,那些柴油发电机就可以拆掉了。
“钱老,” 天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尾音不自觉地短了半截,“什么时候正式对外公布?”
“三天后。国家能源局会开新闻发布会。在此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电价下调多少合适?”
天策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推演过许多种方案。如果电价降得太猛,传统火电、水电企业会受冲击,几十万工人可能失业,那些工人不是在风电光伏行业工作的年轻人,是在燃煤电厂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再学新东西了。如果降得太慢,老百姓感受不到核聚变带来的红利,又会埋怨国家 “藏着掖着”。
“钱老,我建议分三步走。” 天策说,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像每个字都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第一步,先把工业用电价格下调百分之三十,让制造业先受益,稳住就业。工厂用电成本降了,产品价格就能降,订单就会多,工人就不会被裁。第二步,居民用电价格下调百分之五十,让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电费单上的数字变少了,这是每个人都看得见的。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天盛集团的‘全民能源分红’翻倍。每个华夏公民,每月免费使用两百度的无线充电额度。用不完的额度,可以卖给国家电网,换成现金。多出来的电,不用白不用,卖了就是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天策能听到钱老呼吸的声音,平稳的,但比平时深了一些,像在把那些话重新称一遍。然后钱老笑了,笑声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天策,你这是要把电变成福利啊。不是商品,是福利,每个月发给你,不用你花钱,用不完还能卖。”
“钱老,核聚变是国家的,也是老百姓的。技术是国家投的钱,‘环流三号’花了国家四十年、三代人的心血。研发是国家出的人,那些科学家在戈壁滩上一待就是十几年。天盛只是做了个‘容器’—— 烧了几块金属、焊了几根管子而已。这个红利,应该还给老百姓。”
“好。” 钱老的声音里有一种欣慰,像一块石头终于被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三天后,你来参加发布会。站在我旁边。你站在我旁边,不用说话也可以。”
三天后,国家能源局,新闻发布厅。
这是天策参加过的最特别的一场发布会。没有全息投影,没有炫酷的特效,没有舞台升降,只有一张长条桌、几杯冒着热气的茶、一个印着国徽的立式麦克风。台下坐着上百家媒体的记者,镜头像一排黑色的眼睛,齐刷刷地对着台上的两个人。
钱老坐在中间,天策坐在他旁边。钱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比天策上次见他时又白了一些,鬓角那一片已经全白了。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封面上只有一行字,“华夏环流三号・商用并网运行报告”。
“各位,” 钱老的声音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像被压过了才放出来的,“今天,我代表国家能源局,正式宣布,华夏第一座商用核聚变电站,已于三天前成功并网发电。目前运行稳定,发电成本每度电三分钱。”
全场死寂。那种死寂不是 “没有人说话” 的死寂,是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忘记了呼吸的死寂。然后,是快门声和惊呼声的洪流,像水坝被凿开了一个口子,声音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汇成一片越来越大的声浪。
“钱老!核聚变真的商用了?安全性有没有保障?”
“钱老!电价会下调吗?下调多少?”
“天董!天盛集团在这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钱老抬起手,示意安静。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那些声音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退了下去。他转头看了天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只有天策能看到。
天策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他的手没有扶麦克风架,只是自然垂在身侧。
“各位,天盛集团在这座核聚变电站中,负责的是‘第一壁’材料的研发和生产。” 他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比平时更清晰一些,每个字的尾音都被放大了。“大家可能还记得,一年前发布会上我展示过一块银灰色的砖头,叫‘玄武 - 7’。那块砖头,就是核聚变反应堆的‘炉胆’材料,国家环流三号反应腔的内壁。不是装饰,是核心。”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开始低头翻一年前的笔记,有人快速地在手机屏幕上搜索 “玄武 - 7”。快门声持续地响着,像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雨。
“没有国家的‘人造太阳’项目,没有几代科学家的努力,从六十年代的理论奠基到‘环流一号’的首次点火,到‘环流三号’实现稳定燃烧,就没有今天的核聚变商用。天盛只是在最后一步,帮忙解决了一个材料问题。” 天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件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真正的功劳,属于国家,属于几十年来默默付出的科研人员。不属于天盛。天盛只是焊了一下。”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从今天起,全国电价下调百分之五十。居民用电,每度电从四毛八降到两毛四。工业用电同步下调百分之三十。”
“同时,”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镜头,那些黑色的、正在工作的镜头,然后继续,“天盛集团的‘全民能源分红’翻倍。每个华夏公民,每月免费使用两百度的无线充电额度。用不完的额度,可以卖给国家电网,换成现金。这个额度不设使用期限,当月没用的可以累积到下个月。”
台下彻底炸了。一个记者站起来,他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音都在发抖,像嗓子里卡着一块刚咽下去的石头:“天董!免费两百度?那意味着一个普通家庭一个月的电费几乎为零?天盛怎么承担这个成本?这是几百亿的补贴!”
天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闪光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天盛承担得起。因为核聚变让发电成本降到了三分钱一度,天盛从国家电网买电的成本也大幅下降,一度电的进价不到四分钱。免费两百度,对天盛来说不是负担,是应该做的。这笔账不是‘亏不亏’,是‘该不该’。电费低到三分钱的时候,还在计较每度电的差价,那就不是做企业,是做买卖。”
他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放低了一些:“而且,核聚变是国家的,不是天盛的。天盛只是做了个容器。这个容器里装的火,是几代科学家传下来的。火种是国家的,火光是老百姓的。天盛不能把国家的火种,变成自己的买卖。”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稀稀落落到雷鸣般,持续了很久。有人站着鼓掌,有人摘下眼镜擦了镜片,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那掌声里有一种清晰的节奏,像某种正在被确认的东西,不是 “我听懂了” 的确认,是 “我相信了” 的确认。
天策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他的目光越过前排记者的头顶,越过那些正在闪烁的镜头,落在门口的方向,那里站着几个穿便装的人,没有拿相机,没有拿话筒,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中间那个人他认识,是几年前在鹰嘴岩见过的陈镇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双手垂在身侧,没有鼓掌。但他在那里。
发布会结束后,天策没有接受任何采访。他走后台通道,直接坐进了等在楼下的车里。车子是黑色的,安静地停在阴影里,引擎已经启动了,空调送出的风带着一丝微凉。
“回家。” 他说。
车子驶出能源局大门,汇入长安街的车流。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块暖色的光斑。天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那段光斑落在他的膝盖上,随着车身的移动缓慢地变换着位置。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宿主,全国电价下调方案已公布。天盛‘全民能源分红’翻倍方案已同步公布。预计将覆盖全国一百二十亿公民,每月免费供电总量两千八百亿度,天盛每月承担电费约八十四亿元,按进货价计算,实际成本低于这个数字。”
天策没有回应。八十四亿,一个月。这个数字很大,但天策觉得值。那些钱,不是烧掉了,是变成了老杨头的腊肉、张大爷的茶、老赵的茶叶。它变成了一种更实在的东西,灯亮了,而且不会再灭了。
“系统,” 天策轻声问,声音像在跟车里的安静说话,“你觉得,一个文明,是应该先飞向星辰大海,还是先让最偏远角落的老人也能用上便宜的电?”
系统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天策能听到引擎的低沉运转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宿主,从算法角度,这是一个无法量化的问题,边远地区的供电成本和星际探索的投入不在同一个计算维度上。但从情感角度,宿主的逻辑值得尊敬。您选择先点亮那些灯,再去造那些飞船。”
天策笑了:“系统,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宿主过奖。这是从您身上学的。您从来不跟老百姓说‘星辰大海’,您只跟他们说‘电费降了’和‘灯亮了’。”
天策没有再说。他摇下车窗,看着窗外长安街的灯火。那些灯火,比一年前亮了很多,也多了很多。远处的老城区,空中能量环廊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柔和的暖光串成一条条银色的带子,在灰色砖墙之间安静地流淌。更远处,长江上的电动船在夜色中无声地滑过,船尾的水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而在这片灯火的最深处,有一座核聚变电站正在安静地运行着,它不冒烟,不排废,只是默默地燃烧着,像一个永不熄灭的人造太阳,把能量送进每一根电线里。
那个太阳,照亮了望乡台的路,照亮了老城区的胡同,照亮了长江的航道,也照亮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夜晚。窗外的风从摇下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点长安街上那种特有的气味,梧桐叶和尾气的混合,但尾气正在变淡,梧桐叶的味道正在变重。
天策回到家,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拿出老赵寄来的那包茶叶。他泡了一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像江水的气味被锁进了叶片里。他喝了一口,很苦,回甘很长。
星星很亮。但天策知道,那些星星离得很远,远到光要走几万年才能到达地球。而地上的人造太阳,离得很近,近到每一盏灯、每一度电、每一口干净的水,都能感受到它的温度。他端着茶杯,看着那片星空,那些星光已经走了几万年才落进他的眼睛里,而这片土地上的人造太阳才亮了三天。但在这里,在这个星球上,它比那些星星更重要。
“系统,” 天策轻声说,“星辰大海的事,再等等。先把地上的路铺好,把江里的船换好,把老百姓的日子过好。那些星星不会跑,它们已经在那里等了几十亿年了。再等几年也没关系。”
“宿主,” 系统说,声音里有一种缓慢的、像是确认过的东西,“‘星际移民蓝图’已自动延期。请问延期多久?”
天策喝了一口茶,茶水在舌尖上化开,很苦,但回甘悠长。“延期到,所有人都能用上便宜的电,喝上干净的水,走上平坦的路。等到那张地图上的所有灰色区域都被点亮了,我们再抬头看那些星星。”
“明白。延期已确认。”
窗外,京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流淌的河。天策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望乡台,是大凉山,是长江的入海口,是每一个普通人的家门口。而他,只是这条河上的一艘船。船不大,但方向对了,总能到达彼岸。他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船靠岸时碰到码头的声音。
他站起来,关上窗户,走回书房。夜风停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