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市,天盛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天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京华市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那片光斑正在缓慢地移动,从地毯的一角移向中央,像某种无声的钟表。身后的会议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报告,那是 “盘古” 系统刚刚生成的 “民生基础设施全覆盖评估报告”,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被翻过太多次,已经微微卷起。
方文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冒着热气,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的眼圈有些发黑,像是几天没睡好,但精神很好,嘴角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弧度,像心里装着什么好消息,还没到说的时候。
“老板,人都到齐了。”
天策转过身,走到会议桌前坐下。长桌两侧坐着天盛集团的核心团队,方文渊、韩猛、周明远,以及各个事业部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报告,封面上印着同一个标题:《华夏民生基础设施全覆盖评估报告・第一期》。有的报告已经被翻开了,有人在用笔在页边划着线,有人在低头看着数据表格。
“开始吧。” 天策说。
方文渊翻开报告,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像水壶里的水快要烧开了,壶盖在轻轻地跳动:“老板,‘万村通途’计划已完成百分之六十七,累计铺设能量面层三千二百万公里,覆盖自然村六百五十万个,建成民生驿站二百万座。全国行政村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三。剩下的百分之七在青藏高原和横断山脉,施工队在冬季之前可以全部完成。”
三千二百万公里。天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是前世地球到月球距离的八十多倍。每一条路,都是天盛和全国数万家建筑企业一寸一寸铺出来的。那些路在不同的地形上生长,有的贴着悬崖蜿蜒,有的穿过戈壁的腹地,有的在森林中切开一道窄窄的银线,但它们都通往同一个方向。
周明远接着汇报,他面前的报告翻到了 “空中能量环廊” 那一章,折页处已经有些松了,像反复翻过:“‘空中能量环廊’已完成全国所有地级市老城区改造,覆盖居民十二亿户,惠及人口约四十亿。居民充电费用平均下降百分之七十三,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西北片区的最后一批环廊将在下个月完工,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月。”
韩猛翻开另一页,他的手指在表格上划过,那是一张数据汇总表,每一列都标着年份和百分比,声音平稳:“长江、黄河全线无线充电航道已贯通,沿江千万艘民用船舶完成电动化改造,每年减少碳排放五亿吨。这个数字相当于把整个京华市的汽车全部换成电动车跑三年。另外,昆仑山矿脉开采已全面铺开,目前产能满足全国‘玄武 - 7’材料需求的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来自废旧材料回收系统,‘城市矿山’计划正在运转,把废弃矿渣和工业废料重新变成路基材料。”
屏幕上,一张华夏地图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点亮。从东部的太平洋沿岸到西部的帕米尔高原,从北部的冰原到南部的热带雨林。每一个亮起来的点,都代表着一个村庄通了路、一个小区有了环廊、一段江面清了水。那些光点越来越密集,密集到快要连成一片,像一张正在铺开的、发光的网。
方文渊合上报告,看着天策:“老板,还有最后一件事,‘全民能源分红’实施一年来的数据,也出来了。”
天策抬起头:“说。”
方文渊深吸一口气。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柱状图,红色的柱子代表支出,蓝色的柱子代表利润,两根柱子在第三年交汇,然后蓝色开始超过红色。“全国一百二十亿公民,每月免费使用两百度无线充电额度。一年下来,天盛累计承担电费约八万六千亿元。但同时,因为充电便利带来的电动车销量增长、物流效率提升、农产品外销增收,天盛的充电业务利润反而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七。卖电没赚到钱,但那些因为‘方便’而多跑起来的物流、多卖出去的山货、多开的店铺,它们产生的充电量,把缺口补上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有人在笔记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有人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有人在无声地算着什么。
天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那张被点亮的地图在他的身后铺展开来,银色的线、蓝色的点、暖色的区域,像一幅正在呼吸的图画。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这张图上的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条路、一座驿站、一段环廊、一条航道。但真正的成果,不在图上,在老百姓的日子里头。那些光点不会说话,会说话的是人。”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今天的会,不在办公室里开。我们走出去,看看那些光点,到底亮了没有。”
接下来的半个月,天策跑了全国十几个省份。从大凉山的悬崖村,那里的路是贴着崖壁凿出来的,银白色的路面在阳光下发着光,施工队用了一个半月才把那段最险的路铺完,到青藏高原的牧民定居点,那里的充电塔旁边多了一座玻璃温室,里面种着反季节蔬菜,那些蔬菜在冬天也能生长,运到最近的镇上能卖上价,从南海的渔村到东北的林场。每到一个地方,都是同样的流程:看路、看塔、看驿站、看老百姓的日子。
有些村子通路了,山货能卖出去了,年轻人开始回来了。老杨头的孙子从农大毕业后回了望乡台,但不是为了 “守着家”—— 他是回去当农技员的。有些村子还在等,路还没修到,塔还没建起来,老百姓还在盼。但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能听到同一个词:“快了。”
模式相同,但每一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故事。天策没法一一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但他记住了一句话,很多人在说同一句话:“天董,谢谢您。”
天策每次都回答:“不用谢我。路是你们自己走的,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天盛只是铺了路。你们不走路,路就是空的。”
他选了三个地方,停下来多待了一天。
第一站,望乡台村。
车子从京华市出发,沿着银白色的高速路一路向西。路两边的充电塔每隔五十公里一座,银色的塔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塔顶的蓝色光环在旋转,像被风吹动的银色风车。开了整整一天,才进入大凉山腹地。望乡台村在海拔三千米的山腰上,公路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在群山之间,那些山像是被什么东西揉皱了的深色布料,而那条路是一条被熨过的线。
天策的车停在村口。一年不见,村子又变了样。
银白色的公路还是那么平整,没有裂缝,没有修补的痕迹,路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镜子。但路两旁多了两排太阳能路灯,灯柱是深灰色的,白天吸能,晚上发光,让夜晚的村子和白天一样安全。村口的民生驿站旁边,多了一排玻璃温室,钢架结构,透明顶板,里面种着反季节蔬菜,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在阳光透过顶板的时候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网格状阴影。远处山坡上,新开了几层梯田,种着中药材和特色水果,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一架被放大了的台阶。
老杨头站在驿站门口,正在往一辆冷链物流车上装货,箱子是白色的,贴着标签,码放得很整齐。他看到天策,放下手里的箱子,小跑着迎上来。他的步子比以前更快了,腰板比以前更直了,声音洪亮得像是整座山都能听见:“天董!你又来了!”
“老杨头,生意怎么样?” 天策笑着问。
老杨头拉着天策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他的手没有松开天策的胳膊,像怕他跑了似的:“好得很!现在路通了,快递到了,山货不愁卖了。去年我家的腊肉卖了五万斤,一斤六十块,光这一项就挣了三百万。村里成立了合作社,家家户户都入股,不是摊派,是自愿的。去年分红,每户分了二十多万!”
天策看着村子里的新房子、新路灯、新球场,那个球场是一片被平整过的空地,地面铺了水泥,两端的篮球架是新的,漆面还没有被晒褪色,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三十几户人家,每户分红二十多万,加上卖山货的收入,一个家庭一年能挣四五十万。在这个世界的物价水平下,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收入了,比他在前世生活过的地球上大多数中等城市的居民收入还要高出一截。
“天董,” 老杨头拉着天策走到村口的大树下,“你看看这棵树,去年还是枯的,今年发了新芽。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路通了,地气活了。”
天策抬头看着那棵黄葛树,新发的嫩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像被仔细描过一样。树皮上那些旧年的裂纹还在,但裂纹之间填满了新生的绿色苔藓。
第二站,长江上游,那个小码头。
天策到的时候是清晨,江面上雾气弥漫。雾气很厚,把两岸的山崖裹成模糊的轮廓,像被水彩晕开的边缘。老赵的船正停在码头边,船体雪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正在浅眠的白鸟。
老赵站在船头,正在收网。网里是活蹦乱跳的江鱼,那些银白色的鱼在网中扑腾着,鳞片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他弯着腰,动作熟练,像做过几万次了。
“老赵!” 天策喊了一声。
老赵抬头看到天策,赶紧把网放下,网口松开了,几条鱼从缝隙里滑回江中,但他没有去追,跳上岸来,一把抓住天策的手。他的掌心还是那么粗糙,但比以前更暖了,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天董!你可来了!尝尝我今天打的鱼,新鲜得很!”
天策跟着老赵上了船。船舱里干净整洁,地板是刚拖过的,还泛着水光,没有了柴油机的黑烟和噪音,安静得只能听见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那种声音以前被引擎声盖住了,现在能听出节奏,哗、哗、哗,均匀的,像是大地的呼吸。
“老赵,现在跑船,收入怎么样?” 天策问。他坐在船舱里的小凳子上,凳子不高,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
老赵一边开船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没见他露过的松快:“好多了!以前跑一趟,油钱就要好几百,刨去成本剩不下多少。现在不用加油了,充电不花钱,电费是从天盛的账上直接扣的,但分成算下来,我拿到手的比以前多了三倍。一个月跑二十趟,能挣两三万。我儿子也不出去打工了,跟我一起跑船。他以前在广东的电子厂干,一个月挣四千,现在跟着我跑船一个月挣一万五。”
老赵的儿子在船尾掌舵,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牙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他穿着和老赵一样的蓝色工装,但袖口没有磨破,胸口印着的 “天盛长江” 四个字还清晰得像刚印上去的。
“天董,” 老赵的儿子大声说,声音从船尾逆着风传过来,“我现在在学无人机送货!村里开了培训班,免费教,天盛学院派来的老师,每周来两次。以后江上的货,可以用无人机直接送到山顶的村子里,不用再绕山路了!”
天策点了点头。无人机送货,这是 “天选者” 团队最新开发的项目,利用民生驿站的充电网络,无人机可以在山区、湖区、林区等交通不便的地方,实现低成本、高效率的物资配送。老赵的儿子学的就是这种无人机的操作和维护。
船行到一处江面开阔的地方,老赵熄了 “火”—— 其实没什么火可熄,只是按了一下按钮,船就安静地停了下来。江面上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一声鸟鸣。
“天董,您看,” 老赵指着两岸的山崖,“以前这山上光秃秃的,树都被砍光了,做饭取暖都要柴,附近的山都被砍秃了。现在路通了,煤气罐能运上去了,老百姓不砍柴了,山又绿了。您闻闻这空气,是不是比城里还新鲜?”
天策深吸了一口气。江风里带着水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确实比城里好闻。那种味道里有水的气息、有植物的气息、有正在被冲刷的石头的气息,干净、清冽、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
老赵从船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茶递给天策。茶水在晨光中泛着嫩绿色的光,一缕白气袅袅地升起。“天董,这是今年清明前在江边采的野茶,我自己炒的。现在江水清了,岸边茶树发的芽也香了。以前江水浑的时候,茶叶上总有股泥腥味,怎么也洗不掉。现在没有了。”
天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很苦,但回甘悠长。那苦像是被江水洗过的,干净利落,不黏腻。
第三站,西北戈壁,红星村。
这是 “万村通途” 计划中最后一个通路的自然村,因为实在太偏了,在戈壁深处,方圆几百公里都是荒漠。从最近的县城出发,沿着新修的银白色公路,在戈壁上开了整整六个小时。公路两旁是茫茫的戈壁滩,灰黄色的碎石和沙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像一片被晒干的海。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在风中不断地改变着自己的形状,像一头正在缓慢移动的巨兽。偶尔能看到几丛骆驼刺和梭梭,它们的根扎得很深,叶片是灰绿色的,像是被太阳漂洗过太多遍。
红星村不大,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绿洲边缘。村子里的人靠种瓜、养骆驼为生,以前出山要骑骆驼走两天,骆驼走得不快,但走得稳,一步一个脚印,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现在公路通了,开车六个小时就能到县城。从天盛集团开始建设,到路通到村口,那些骆驼的脚程没有变快,但路上的时间从两天变成了半天。
村口也立着一座银白色的民生驿站,比望乡台的小一些,但功能齐全。驿站旁边停着几辆电动三轮车,正在充电,车斗里装着刚摘的哈密瓜,瓜皮是浅绿色的,网纹均匀,泛着一层薄薄的果霜。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叫马占山,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手上有裂口,裂口边缘是白色的硬皮,那是被戈壁的风反复吹干再裂开的结果。他见到天策,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握手,他的手掌宽而厚,握力很大,像一把刚被拧紧的钳子,松开的时候天策的手指上留了一道白印。
“天董,路通了,我们的瓜能运出去了!” 马占山拉着天策去看村里的瓜田,他的步子又大又快,像在赶着给天策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今年我们种了五百亩哈密瓜,以前运不出去,烂在地里。那个味道,你不知道,一整片瓜田的瓜熟了没人摘,全都烂在地里,那个甜味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但没人闻得到高兴。现在公路通了,冷链车直接开到地头,一车瓜运到县城,两天就能到。”
天策蹲下来,看了看地里的瓜。哈密瓜圆滚滚的,表皮网纹密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很沉,能感觉到瓜皮下面的果肉正在慢慢地、稳稳地成熟。
“马村长,去年村里的收入怎么样?” 天策问。他把瓜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马占山掰着指头算,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像常年握农具留下的痕迹:“去年瓜卖了八十万,加上驿站分红、充电收益,全村人均收入两万多。以前人均才两三千,一年到头就种点瓜,自己吃不完,卖不出去,只能喂骆驼。现在翻了好几番!”
天策点了点头。两万多,在城里不算什么,但在戈壁深处,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他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成熟的瓜田,瓜蔓在地面上铺开,叶子被晒得有些卷边了,但果实还在继续长大,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回京华市的飞机上,天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窗外的云层在夕阳下被染成了金红色,从舷窗望出去,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无边无际的原野。
脑海中,盘古系统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像一条被念出来的记录:“宿主,民生基础设施全覆盖第一期工程已全部完成。累计铺设能量面层三千二百万公里,建成民生驿站二百万座,覆盖自然村六百五十万个。惠及人口约一百二十亿,人均年收入增长百分之六十七。”
“华夏一百二十亿公民,已全部纳入‘全民能源分红’体系。每月免费充电额度两百度,实际使用率百分之八十九。天盛累计承担电费八万六千亿元,充电业务利润增长百分之三十七。”
天策没有回应。他在想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三千二百万公里路,那是从地球到月球的距离,再乘以八。每一条路,都通往一个曾经与世隔绝的村庄。六百五十万个自然村,每一个村子,都有老人第一次坐上汽车,有孩子第一次看到快递员,有山货第一次卖到山外。一百二十亿人,每一个人,都用上了便宜的电,走上了平坦的路,喝上了干净的水。
这才是真正的 “生根”。不是技术的生根,不是企业的生根,而是人的生根,每一个人,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过上了更好的日子。那些路不是天盛的根,是他们的根。塔不是天盛的塔,是他们的塔。
窗外,云层之上,阳光灿烂。天策知道,那些光洒在大地上,照亮了望乡台的腊肉、老赵的江鱼、红星村的哈密瓜。也照亮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
飞机降落京华机场时,天策的手机响了。是老杨头发来的一条消息,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望乡台村的黄葛树下,老杨头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孙子穿着新校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手里拿着一部新手机,屏幕朝外,上面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字体是红色的,校名用金色描了边。
消息写着:“天董,我孙子考上大学了!第一个走出大山的大学生!他学的是农业技术,说要回来教村里人种地。谢谢天盛,谢谢您!”
天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老杨头,不用谢。路是你们自己走的,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天盛只是铺了路。你孙子学成回来,路会更宽。”
他放下手机,走出机场。京华市的天空很蓝,阳光很暖。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未来之城。但天策知道,那座城的根基,不在那些摩天大楼里,不在那些玻璃幕墙的反光里,在望乡台的梯田里、在老赵的船舱里、在红星村的瓜田里。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些正在生长、正在被收获、正在被传递的东西里。
他坐进车里,没有再看手机。车子驶出机场,汇入了通往城市中心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