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市,国家会议中心,主会场。
发布会的消息是三天前放出去的。没有预热海报,天盛集团的官网只有一行字,白底黑字,字体不大,不像 “发布会” 更像一则 “通知”:“十月一日,天盛‘神枢’系列产品发布会。届时将公布针对视觉、听觉、言语障碍人士的全套解决方案。” 没有明星站台,没有倒计时,没有任何营销手段。
消息发出去的第一分钟,官网访问量突破一亿。服务器在那一瞬间发出了过载的警报声,技术团队从茶水间跑回工位的时候,屏幕上的红色警报还在闪。第二分钟,技术团队紧急扩容,不是 “扩容一倍”,是加了五组服务器,恢复访问。第三分钟,华夏残疾人联合会的官方微博转发,配文只有一行字:“这一天,我们等了一千年。”
接下来的三天,全国一百二十亿人的目光聚焦在京华市。社交媒体上,“神枢” 这个词的搜索量突破五百亿次,不是 “一亿” 不是 “十亿”,是五百亿。各大媒体派出最强的报道团队,央视的转播车提前两天就停在了国家会议中心门口,卫星天线在清晨的微光中缓缓升起。电视台决定全程直播,从入场到结束,不切广告,不插播任何内容,预计收看人数将超过八十亿。
但最让天策在意的,不是那些数字。是那些留言。
“我是一个盲人,三十五年了。我不知道我女儿长什么样。如果这个技术是真的,我愿意用我所有的积蓄换一天的光明。—— 不是‘一辈子’,是‘一天’。一天就够。”
“我儿子是聋哑人,今年八岁。他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妈妈。如果真的能让他听见、让他说话,我跪下来给天盛磕头。—— 我不跪别的,只跪这件事。”
“我父亲在工地受伤,瘫痪了十二年。他最大的愿望是能自己说一句‘我想吃饺子’。不是让别人猜,是自己说。—— 他试过用眼睛眨来拼字,拼到一半就累得不行了。”
“天策先生,我叫李桂花,六十三岁,失明四十年。我想看看我种的石榴树今年结了多少果。我等了四十年了。这次是真的吗?”
这些留言,天策一条一条看完了。他看了整整一夜。公寓书房的台灯一直亮到凌晨四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的留言很长,像写信一样,字里行间有犹豫和反复;有的留言很短,只有一句话,像说话的人已经累了太久,没有多余的力气写更多。他把它们看完,关掉屏幕,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
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八点不到,国家会议中心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不是买票的队伍,是 “想要进来” 的队伍。他们不需要买票,但需要站着等。来的不只是媒体记者,更多的是残疾人,有盲人拄着盲杖,盲杖的尖端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由远及近;有聋人用手语比划着,脸上带着一种既期待又害怕的表情,怕 “又是假的”,怕 “这次还是不行”;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有戴着助听器的,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坐着硬座,膝盖都伸不直;有的提前一周就到了京华,住在最便宜的旅店里,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等到那扇门开了,才相信它是真的。
会场里,前排的座位留给了残疾人代表。一个盲人老奶奶坐在第一排中间,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根盲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旁边坐着她的孙女,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好几次了。老奶奶的手攥着盲杖,小姑娘的手攥着老奶奶的胳膊,像怕她走丢了。
“奶奶,要是真的能看见,你最想看什么?” 小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打扰到旁边的人。
老奶奶想了想。她的脸朝向声音的方向,眼睑微微颤动着,像在 “看” 什么。“想看看你,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照片上太小了,摸不到眉毛是不是弯的。”
小姑娘哭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肩膀在抖。老奶奶摸着她的脸,手指顺着她的额头、眉毛、鼻梁滑下来,动作很慢,像在用触觉 “画” 一幅像,笑着说:“别哭,奶奶还不知道你哭起来什么样呢。等能看见了,再看。”
上午十点整。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那些刚刚还在响着的盲杖声、轮椅的轮子声、人们在低声交谈的声音,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不是因为 “安静” 的指令,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要开始了。
天策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不是西装,没有领带,袖口卷到了小臂,就像平时在实验室里的样子。他的表情平静,没有微笑,没有沉重,只是一种 “准备好了” 的安静。
“各位,今天这场发布会,” 他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清晰、平稳,没有提词器,没有手卡,“没有演示文稿,没有宣传片,没有明星代言。只有一个东西,技术。”
他抬起手,身后的巨型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没有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没有曲线图、没有分子结构式、没有技术参数表,只有一行字,黑色的底、白色的字、字体大得全场都能看清:
神枢・视觉,让盲人看见。
台下有人捂住了嘴。那声吸气被音响放大了,很轻的、短促的一声,然后更多人捂住了嘴,像怕自己的声音会打断什么。
“过去三年,天盛集团做了很多事。修了三千二百万公里的路,建了两百万座民生驿站,让一百二十亿人用上了便宜的电。但那些路,盲人走不了。那些驿站,聋人听不见。那些电,哑巴用不上。” 天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每一个字都已经被他确认过很多遍了。“所以,我们做了‘神枢’。”
屏幕上,出现了第一个画面。
那是一段演示视频,不是 CG 动画,是真实拍摄的。画面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盲人男子坐在实验台前,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头上戴着一个银灰色的环,像一顶轻便的头箍,比眼镜还不起眼,边缘只有一指宽,贴着头皮,几乎看不出来。技术人员在调试参数,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男子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紧张,他的手指扣在椅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准备好了吗?” 技术人员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对方。
男子点了点头。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 “准备好了” 的确认。
“三、二、一,开机。”
男子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前倾,双手向前探去,像想抓住什么,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小了,又扩大,又缩小,嘴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在发抖,先是肩膀在抖,然后是手指,然后是膝盖,像有一股电流从他身体里通过,从头到脚,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沿着颧骨滑下来,滴在实验台的白色的台面上。
“我看见…… 我看见光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一个在黑暗中困了太久的人,走了太长的路、撞了太多的墙,终于看到了出口。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像在确认那些光是真的。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依然在摸。
技术人员递给他一面镜子,普通的、圆形的、塑料边框的镜子。男子接过镜子,手在抖。他把镜子举到面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他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像 “确认一下镜子里的人是不是真的会跟着自己动”—— 然后笑了。那笑容是慢慢展开的,先是一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另一边跟上来,然后整张脸都亮了,笑得满脸是泪。
“我原来长这样,” 他对着镜子说,声音里有一种 “终于见面了” 的释然,“我还挺帅的。”
台下,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有人笑了半声,然后被自己的哭声截断了;有人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有人握住了旁边人的手,握得很紧。没有人离开。
天策站在台上,等掌声和哭声都平息了,才继续说。他的声音没有抬高,没有加快,还是那个节奏:“神枢・视觉,不是治疗眼睛,是绕过眼睛。通过脑机接口,一枚贴在耳后的极浅层探针,将摄像头采集的画面直接传输到大脑的视觉皮层。分辨率可以调节,最高可达正常人视力的两倍。没有色盲,没有夜盲,没有近视。世界在他们眼中,比我们看到的更清晰、更真实。”
屏幕上,出现了第二个画面。一个聋人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眼睛大大的,很漂亮。她坐在妈妈怀里,头上也戴着一个银灰色的环。她的手指扣在妈妈的胳膊上,像在等什么。技术人员示意妈妈说话。妈妈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宝宝。”
小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那两个字击中了。她转过头,看着妈妈,眼睛里有不可思议的光,像一扇被打开了的窗户。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然后她又张了张嘴,舌尖抵在上颚,嘴唇慢慢地收拢,然后,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了,含混不清的,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妈妈?”
她看着妈妈,像要确认,确认那个声音是不是从这个人的嘴里出来的。她的目光在妈妈的嘴唇和眼睛之间来回移动,像在对焦。然后她又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一把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小女孩被抱在怀里,还在不停地叫,每叫一声,声音就清晰一点,像一台正在被调校的收音机:“妈妈。妈妈。妈妈。”
每叫一声,台下就多一片哭声。有人在用纸巾擦眼睛,有人摘下眼镜低着头,有人握着旁边人的手不松开。
“神枢・听觉,” 天策的声音在那些哭声的间隙中平稳地穿过,“绕过耳朵,将声音信号直接传输到大脑的听觉中枢。聋人可以听见亲人的呼唤,听见音乐,听见风声,音域可调,甚至可以听见超声波和次声波,那是正常人听不到的世界。”
屏幕上,出现了第三个画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全身瘫痪,他的脖子已经无法转动了,手臂垂在轮椅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只有眼睛能动,但也只能动一点点,十二年了。技术人员给他戴上神枢・起源的环,那是整合了视觉、听觉、言语三大模块的母系统,外观比前两种稍大一些,但依然是银灰色的、轻质的。
“先生,我们开始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想。想你最想说的话。”
男人闭上眼睛。屏幕上的脑电波开始跳动,一条绿色的线,开始是平的,然后出现了起伏,节奏越来越快。然后,一个机械合成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很慢,很生硬,像每一个字都被单独生成后再拼接在一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妈,我想,吃,饺子。”
台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起来,她坐在角落的位置,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外套,头发全白了,踉跄着往台上跑。她的腿脚不好,上台阶的时候用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像每一步都在用全身的力气,但她跑得比谁都快。她跑到轮椅前,抱住儿子的头,哭得像个孩子:“妈给你包,妈给你包,想吃什么馅的妈都给你包,”
男人不能动。但他闭着的眼睛在用力,眼皮在抖动,像想要睁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那些泪是温热的,在他不能动的脸上慢慢地、持续地流着。
全场起立。没有人说话,只有掌声,先是稀疏的,然后连成一片,然后越来越响,那种掌声持续了很久,像没有人想停下来。有人站着鼓掌,有人站着擦眼泪,有人站着握着旁边人的手。天策站在台上,没有鼓掌。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流泪的脸、那些颤抖的手、那些终于看见光的眼睛。
“神枢・起源,” 他的声音在掌声中依然清晰,“是视觉、听觉、言语三大模块的整合系统。一个既看不见又听不见的人,可以同时看见和听见。一个全身瘫痪、无法说话的人,可以用思维控制语音输出,用思维控制摄像头转动,用思维‘看’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那种低不是 “听不见” 的低,是一种更靠近话筒的、更轻的、像对着某一个人说话的低。“这些技术,不是天盛发明的。是几代科学家、工程师、技术人员,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那些脑机接口的理论基础,是五十年前的一篇论文奠定的;那些信号处理的算法,是二十年前一个实验室一步步跑通的。天盛只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完成了最后一步。这最后一步,很短,但他们走了很久。”
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他们。”
发布会结束后,天策没有从 VIP 通道离开。他穿过舞台侧面的台阶,走进会场,走进那些残疾人中间。
一个盲人老奶奶,她坐在第一排,就是那个攥着盲杖、旁边坐着孙女的老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拉住天策的手。她的手很瘦,手指弯曲着,像长久保持着握盲杖的姿势。她拉着他的手,像在确认 “你是真的”。
“天董,”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嗓子里的气不够用了,“我今年七十三了,瞎了六十年。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见了。今天,我看见光了。”
天策弯下腰,靠近她的耳朵。她能闻到他的气味,淡淡的肥皂味和一点纸墨的气息,他轻声说:“奶奶,不只是光。下个月神枢量产,第一批就给您装上,不用排队,不用等审批,您是第一批。到时候您能看见花、看见树、看见您孙女。”
老奶奶哭了。她松开他的手,用手背去擦眼睛,但擦不完,眼泪一直在流,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道一道亮晶晶的痕迹。“真的?”
“真的。”
旁边一个小女孩挤过来,八九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眼睛亮亮的,穿着浅粉色的上衣。她用手语比划着什么,动作很快,像在赶时间,旁边的大人翻译:“天董,她说她想学唱歌。她以前听不见,但她听说唱歌很好听。她想学会了,唱给妈妈听。”
天策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好,等你装上了神枢・听觉,我请最好的音乐老师教你,京华音乐学院毕业的,不收费,每周都来。”
小女孩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用手语比划了一个 “谢谢”,然后跑回妈妈身边,她的妈妈站在那里,捂着自己的嘴,肩膀在轻轻地抖。
那天晚上,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个话题,# 我看见光了 #。话题的发起人是一个盲人,他在发布会结束后发了一条动态:
“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五岁,失明四十一年。今天,我看见了光,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光斑,是真正的、明亮的、刺眼的光。我看见了天策先生站在台上,看见了他身后的屏幕,看见了我旁边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老奶奶。我还看见了我自己,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里,我原来长这样。头发少了点,皱纹多了点,但还挺精神的。我想对天策先生说: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忘记我们这些在黑暗中的人。”
那条动态被转发了三十亿次。下面有聋人的留言:“我听见了,听见了我女儿叫妈妈。这辈子值了。” 有言语障碍者的留言:“我说出了第一句话。是‘我爱你’—— 对我老婆说的。她等了二十年,我从没说过,她一直以为我不爱她。” 有瘫痪病人的留言:“我‘说’出了我想吃饺子。我妈哭了。我也哭了。” 每一条留言,都是一个被改变的人生。
天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留言,一条一条地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文字一行一行地滚动过去。方文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老板,神枢的预约安装量,已经突破了五亿。” 他的声音在说这个数字时有一种被压住的震动,像 “五亿” 这个词本身太重了,说轻了会掉在地上。
天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留在屏幕上,那是李建国说 “我原来长这样” 的那一条。“让生产线再加快一点。那些等了太久的老人,优先安排。七十三岁的奶奶、六十年的盲人、四十年的等待,不要让他们再等一个冬天了。”
“明白。”
方文渊犹豫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手指在报告边缘敲了一下:“老板,还有一件事。网上有很多人问,神枢什么时候能装到他们家乡去,偏远山区的残疾人,怕等不到那一天。”
天策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红,不是熬夜的红,是因为看了太多留言,被那些 “谢谢” 两个字背后的重量压出来的。“方叔,神枢的安装队,先从最偏远的村子开始。望乡台、红星村、长江上游的那些小码头,先去那些地方。城里的残疾人等得起,山里的等不起,他们不知道‘很快’是多久,他们只知道‘现在’。”
方文渊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天策继续看留言。他看到一条来自望乡台的留言,是老杨头发的不,不是老杨头自己发的,是他孙子帮他发的,头像是一棵黄葛树的照片,账号名是 “望乡台腊肉老杨”:
“天董,我是老杨头。我们村的张婶子,瞎了三十年了。今天神枢的安装队到了村里,他们是从镇上走山路来的,背着箱子,走了四个小时,给她装上了。她看见她孙子了,抱着哭了半个小时。她说,这辈子值了。天董,谢谢你。谢谢你没忘了我们这山沟沟里的人。”
天策看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他想起张婶子,那个眼睛已经浑浊了太久、每次说话都朝向声音方向的女人。她现在能看见了,能看见她孙子,那个她用手摸过无数次、但从未见过脸的孩子,天策不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但张婶子知道了。
他关掉手机,走到窗前。窗外,京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数亿盏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都在照亮一个人、一扇窗、一条路。但天策知道,在这片灯火之外,在大凉山深处、在长江边的村落、在戈壁滩上的定居点,还有更多的人在黑暗中等待。等光来。那些人的等待,不会因为他们不在新闻里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这个世界的星星比前世多了十倍,密密麻麻地铺满穹顶,璀璨得让人想哭,那些星光已经走了几万年才落进他的眼睛里。他想起李建国说的 “我看见光了”,想起张婶子抱着孙子哭了半个小时,想起那个聋人小女孩说的第一声 “妈妈”。
“系统,” 他轻声说,“神枢的产能,还能再提高吗?”
“宿主,目前的产能已经达到极限,生产线是全新的,操作工人的熟练度还没有达到峰值。但如果扩大原材料种植舱的规模,在西南再建三个种植舱基地,半年内可以将产能提高三倍。”
“那就扩大。钱不是问题,那些在黑暗中的人,等不了太久。不要说半年,三个月都太久。”
“明白,已更新产能计划,追加三个种植舱基地,预算自动从储备金划拨。”
天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留言打印件,方文渊走之前放在那里的,打印了三百多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 “谢谢”。那些文字,歪歪扭扭的、工工整整的、带着错别字的、用拼音代替的,每一条都代表着一个被点亮的人生。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条。是那个盲人孩子写的,他的笔迹歪歪扭扭,“天” 字多了一横,“策” 字少了一撇,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每一笔都怕写轻了:
“天策叔叔,我叫小光。我生下来就看不见。妈妈说,光是很亮很亮的东西。我想看见光,看见妈妈,看见花,看见太阳。谢谢你给我光。”
天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对角折、再对角折,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放了很多东西,老杨头的腊肉照片、老赵的茶叶、红星村的哈密瓜种子、光明里张大爷的茶壶盖、盲人孩子写的 “谢谢你给我光” 的纸条。每一件东西,都代表着一个被改变的人生。那个抽屉快装满了,但他没有换一个大抽屉,他只想让它们待在那里,每一个都待在自己该在的位置。
窗外,夜色渐深。但天策知道,在无数个窗户里,那些曾经黑暗的、因为拉上了窗帘或者因为眼睛看不见而一直暗着的窗户,正有人第一次看见光,第一次听见声音,第一次说出憋了几十年的话。那些光不是太阳的光,是技术的光,是人性的光,是 “有人在想着你” 的光。它们亮在每一个被点亮的眼睛里,亮在每一个被听见的声音里,亮在每一个被说出的话语里。
比星星更亮。他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一片正在亮起来的暖光,不是城市的路灯,是某个安装了神枢的家庭的窗户里透出来的。他不知道那是谁家,但他知道那盏灯下面,有人正在看着、听着、说着那些他们等了太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