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夜，灯火沿街次第铺展，明暗交错，掩住满城风波。
大理寺衙署依旧灯火通明，案牍堆叠如山。谢晏辞送走周戈，立于廊下，望着沉沉夜色，眸色始终沉静。苏清砚立在他身侧，肩头伤势已然稳住，只是衣袖依旧拘谨，未敢大幅动作。
白日验尸所得的素环痕迹，是眼下最干净、最切实的突破口。相较于年代久远、层层封藏的边关旧案，器物溯源，往往更容易撕开隐秘缺口。
“京城世代做玉环、素环私铸的匠人不多。”谢晏辞低声道，“官造作坊制式规整，纹路统一，绝不会做无纹素环、贴身窄环这类隐秘器物。唯有早年混迹市井、专接私活的老匠，才会锻造这类隐匿配饰。”
苏清砚颔首：“隐宗亲卫常年佩戴，数量不小，制式统一，绝非临时小坊随手锻造。必然有一处固定私铸点，常年专供。”
二人简单商定，不再动用官面人手。官差走访动静太大，极易传入深宫耳中，被对方提前布局掐断线索。今夜只需微服私访，暗查京城残存旧匠，从市井细碎痕迹里寻真相。
换去官服劲装，二人皆是寻常布衣装束，混在夜色街巷之间，毫无突兀。
京城西市偏巷，多是早年老作坊聚集地，烟火陈旧，街巷狭窄，不同于正街的繁华喧闹，入夜之后愈发安静冷清。大半老店早已关门歇业，只剩零星几家烛火微亮，守着残摊旧铺。
按照大理寺存档的市井匠人名录，二人一路寻访，最终在巷尾深处，寻到一间极小的打铁琢玉铺。
铺面低矮陈旧，木门斑驳，檐下悬着一盏摇摇欲坠的小灯，灯光昏黄，勉强照亮门前方寸之地。铺内无招牌、无字号，唯有桌台上散落着几件朴素环坯，皆是无纹无饰的素胚。
一名白发老者垂眸伏案，手持细磨石，缓慢打磨环体，动作迟缓，却手法老道，每一处弧度都规整均匀，数十年功底一眼可辨。
苏清砚率先上前，语声温和，不带半分压迫：“老丈，深夜叨扰，我们想寻一枚窄身素环，形制极简，无纹无刻，环体偏薄。”
老者动作未停，眼皮未曾抬起半分，声音沙哑苍老：“早就不做这类活了。”
一句回绝，干脆利落，毫无余地。
谢晏辞缓步上前，指尖轻叩桌台，目光落于那些素胚环体之上：“匠人手艺，终身难弃。老丈桌上胚件尚且新鲜，可见近日仍有锻造，为何独独不肯做窄身素环？”
老者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抬眸，浑浊老眼望向二人，目光警惕，带着常年避世的疏离：“二位是官差？”
寻常客人只求精巧纹饰、祥瑞图样，唯有官府查案，才会执着于这类无人问津的极简素环。老者阅人无数，瞬间察觉异样。
谢晏辞并未隐瞒，也未曾施压，只淡淡开口：“我们只为查一桩陈年旧案，寻一桩被掩埋的真相，不扰良民，不牵无辜。老丈若知晓内情，但说无妨。”
老者沉默良久，放下手中磨石，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浮起浓重的忌惮与后怕。
“这类窄身素环，我三十年前，确实做过一批。”老者缓缓开口，语速极慢，“不是市井配饰，不是贵人玩物，是专人定制，制式严苛，分毫不许偏差。”
苏清砚眸光微凝：“定制之人，是谁？”
老者摇头，眼底忌惮更深：“我不知道姓名，也不敢问。来人身份极高，从不露面，每次皆是暗卫传令，送银取货，只留制式图样，不许多言半句。”
“当年我年少贪心，想着这批环体形制特殊、用料上乘，悄悄私留了一枚，想要日后转手。”
说到此处，老者指尖微颤，眼底浮出后怕：“当夜便有黑衣人入铺，无声无息立于我床前。他们不伤人命、不夺财物，只取回私留素环，临走只留一句——私藏者，灭迹。”
那一夜的寒意，三十年过去，依旧刻在骨血之中，挥之不去。自此之后，他再不敢私留一物，再不敢多问半句，兢兢业业，只求活命。
谢晏辞沉声追问：“这批素环，一共多少？送往何处？”
“数量极多，分批交付。”老者沉吟道，“交付地点从不固定，有时深夜街角，有时城外荒亭，有时运河渡口。唯独一处我记得清楚，最早一批货，送入过——宗室别院。”
宗室别院四字落下，巷间夜风骤凉。
所有细碎线索再度闭环。素环出自三十年私铸，专供隐宗核心亲卫，首批器物直入宗室圈层，彻底坐实隐宗与宗室深度捆绑的事实。
“是哪一处宗室别院？”苏清砚追问。
“永宁郡王别院。”老者一字一顿，声音发轻，“当年主理边关旧案的那位王爷。”
线索层层叠加，不再有半分模糊。
三十年前，永宁郡王主理边关军备失窃案，封存卷宗、抹去痕迹；同年，他私下接引隐宗器物，收纳素环，对接暗线；数十年间，暗中培植势力、绑定逆党，一步步帮隐宗扎根朝堂、渗透皇权。
他不是简单的附庸，而是隐宗安插在宗室之中，最早、最深、最稳的内应。
谢晏辞眼底锋芒骤起，沉声道：“老丈可知，这批素环，如今戴在何人身上？”
老者苦笑摇头：“我一介匠人，只知锻物，不知人事。三十年了，我只盼此生不再与这批环器扯上半点干系，安稳终老。”
二人知晓老者顾虑，不再多问。寻常百姓，只求安生，能吐露实情，已是极大勇气。
谢晏辞取来一锭纹银，置于桌台：“多谢老丈据实相告。今夜所言，我们不会外传，保你安稳度日。”
老者未曾去取银两，只垂眸摆手，神色疲惫：“不必了。只求二位查案之时，莫要牵连我这老朽，便是最大恩德。”
二人不再打扰，转身走出低矮铺门，重回夜色长街。
巷风凛冽，吹得衣袂翻飞。
“永宁郡王。”苏清砚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清亮锐利，“三十年旧案、军备外流、素环私铸、宗室施压，所有暗线，尽数聚于他一人之身。”
“他是中层枢纽。”谢晏辞冷静判定，“连接深宫宗主与朝堂外围的关键棋子。拿下他，便能撕开宗室圈层缺口，倒逼深宫之人现身。”
正当二人欲转身返程，暗处街角忽然掠过一缕极淡风声。
不是寻常夜风，是衣袂破空的轻响，收敛至极，若非二人耳力远超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有人，尾随偷听。
苏清砚眸光骤凛，身形瞬间侧移，反手按住腰间短刃。谢晏辞脚步一顿，身躯微侧，不动声色将苏清砚护在身后，目光冷扫幽暗巷角。
“出来。”
一字落音，巷间死寂瞬间撕裂。两道黑影自墙头阴影坠落，落地无声，身形利落，气息阴冷，与渡口截杀的死士如出一辙。
是宗主亲卫，闻声而来，灭口封线。
今夜匠人吐实，牵出永宁郡王，撕开三十年秘藏，暗处之人，已然动了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