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天盛集团的供应商热线被打爆了。
不是来谈采购的,是来催货的。全国三千多家合作企业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进天盛的生产调度中心,每一张订单的标题都不一样,但需求的东西是一样的:纳米医疗的原材料、万能治疗仓的核心模块、反重力无人机的反重力引擎、神枢的脑机接口芯片。每一样东西,都在入库当天就被运走,仓库的货架没有一天是满的。生产调度中心的大屏幕上,代表订单进度的绿色进度条每天都在朝右延伸,没有一条能准时停在尽头。
天策坐在生产调度中心的大屏幕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订单数、库存量、产能利用率、延期预警,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像在算一笔复杂的账。屏幕上的数字还在涨,绿色进度条一条接一条地向右延伸,有些已经顶到了边缘,变成了红色。
“老板,” 生产总监老陈跑过来,安全帽夹在腋下,额头上有汗,呼吸比平时重了一倍,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擦得泛黄的毛巾,“纳米医疗的原材料种植舱产能已经拉满了,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机器都快冒烟了,但需求量还在涨。全国一百二十亿人,就算只覆盖百分之一的慢性病患者,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也是一个多亿的需求。我们的舱室不够用。第三批种下去的药材还没长到能收割的程度,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
“不够用就建新的。” 天策说。他的目光还留在屏幕上,那里有一张地图,绿色的点代表已建成的种植舱,黄色的点代表正在建的,红色的点是规划中的。大部分是绿色,但红色还有很多。“原材料种植舱不挑地,沙漠、戈壁、盐碱地都能建。西北有大片荒漠,闲置着也是闲置,除了骆驼和风,什么都没有。征下来,建舱。把不毛之地变成‘药田’。”
老陈犹豫了一下。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弯腰凑近天策:“老板,征地的钱……”
“天盛出,但运营权归当地村集体。那些荒漠边上住的都是贫困村,给他们一个来钱的路子,他们不用再出去打工了。” 天策转过头看了老陈一眼,那一眼很短,像确认这件事不需要再讨论,“一个种植舱,雇五十个人。工资由天盛出,管理由村集体负责。”
老陈眼睛一亮。他站直了,毛巾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他没去扶:“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先圈地,再进场,西北那片地在盘古系统的测绘里已经标记为‘适宜建舱’了,不跟任何现有用地冲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北戈壁,红星村。
马占山站在村口,看着远处工地上忙碌的施工队,那些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戈壁滩上打桩、扎钢筋、搭钢架。银白色的钢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副正在被搭建的巨兽骨架,激动得手都在抖。三天前天盛的人来了,一辆越野车从银白色的公路上开过来,停在村口,下来一个穿灰衬衫的年轻人,说要在这个村子旁边的荒漠上建一个大型原材料种植舱,占地五百亩,投资十个亿。村里出地,那些 “地” 以前是戈壁滩,除了骆驼刺什么都不长,天盛出钱出技术,运营后的利润村里分三成。
三成。马占山不算大账,但他算小账:十个亿的投资,就算一年只赚一个亿,村里也能分三千万。红星村才二十几户人家,不是几百户,是二十几户,每户能分一百多万。他算到 “一百多万” 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像在确认那个数字是不是真的。
施工队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西北口音,他蹲在田埂边上,就是以前红星村的人蹲着看天的那种姿势,但手里拿的不是旱烟,是一份电子施工图。他叫李铁生,五年前,他是大凉山深处一个辍学的放羊娃,连县城都没去过,山上的草坡就是他全部的世界。现在是天盛集团农业工程部的项目经理,负责西北片区所有原材料种植舱的建设。他从放羊到看图,中间隔了五年,五年里他学会了工程管理、材料科学、施工流程调度。
“马村长,” 李铁生蹲在田埂上,用手指着施工图上的一个位置,“第一批种植舱的钢结构下午就到,麻烦您组织村民帮忙卸货。东西不重,但数量多,一辆车卸完要两个小时,人手不够会拖进度。”
“没问题!” 马占山一拍大腿,那声音在戈壁滩上很脆,像一根干树枝被折断了,转身就往村里跑。他的步子比以前快了,脚下的工装靴踩在砂砾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老少爷们儿,都出来帮忙了!天盛给咱送钱来了!”
二十几户人家,不是 “几十户”,是二十几户,老老少少全出来了。男人们爬上卡车卸货,那些银白色的钢架从卡车上被抬下来,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女人们在旁边递水送饭,塑料水壶在手里传着,壶壁被晒得温热;孩子们在工地上跑来跑去,他们以前只能在沙地上跑,现在有了钢架、有了卡车、有了戴安全帽的工人,笑声在戈壁滩上回荡,被风吹出去很远,消失在远处的沙丘后面。
李铁生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村民。他想起五年前,天策站在他面前,个子比他高半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着。那天风很大,吹着土,天策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转头躲避。
“你想不想学本事?” 天策问。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
李铁生说想,那天他说 “想” 的时候,嗓子是干的,像好久没喝水了,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沙哑。
然后他进了天盛学院,学了工程管理,学了材料科学,学了怎么在荒漠里建种植舱。学了三年,又干了两年。从大凉山到西北戈壁,从一个放羊娃变成了项目经理。他的手机里还存着天策的号码,那个号码他没有打过一次,但他知道它在。
他掏出手机,给天策发了一条消息。编辑的时候,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怕手上的灰蹭到屏幕上:“老板,红星村的种植舱明天封顶。一切顺利。村里的人干活比施工队还快,马村长说‘这是给村里挣钱的东西,不能慢’。”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李铁生看着那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屏幕,转身走进工地。远处的戈壁滩上,那些银白色的种植舱正在拔地而起,外壳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颗颗正在从沙土里长出来的、银色的树。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它们镀成了一排闪光的柱子,一根一根地立在荒原上。
顺风集团的全国调度中心。
副总裁老林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头皮发麻。屏幕上的图表像瀑布一样往下滚,反重力无人机的第一批订单是一百万架,天盛只交付了十万架。剩下的九十万架要在三个月内交付,但顺风的改造生产线还没完全跑通,工人们对新设备的操作也不熟练,产能一直上不去。屏幕上跳动的产能数据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一直在上限附近震动,却无法突破。
“林总,” 生产厂长跑过来,安全帽的带子在跑动中歪到了脸颊一侧,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一线工人抱怨说新设备太复杂,学不会。有几个老工人闹情绪,说要辞职,‘不干了,这活不是人干的。’他们说那套新系统全是屏幕和按钮,手指头粗一点就按不准。”
老林的头更疼了。他想起天策在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技术是好的,但不能让好技术变成坏日子。” 他摘下眼镜,用衬衣角擦了一下镜片,又戴上:“把闹情绪的工人名单给我,我去找他们谈。不是劝他们回来,是问问他们‘哪里不会’。”
车间里,几个老工人正围在一起抽烟。他们是顺风的老员工了,干了十几年,对原来的分拣线闭着眼睛都能操作,听声音就知道包裹去了哪个道口。现在换了新设备,全是屏幕和按钮,触控屏、参数面板、数据输入框,他们摸不着头脑,按错了一个键就要重新来过,心里憋屈。烟灰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扫。
老林走过去,没有训人。他搬了把椅子,一把塑料的、不知道从哪里拖来的折叠椅,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圈。烟是软盒的,烟盒已经被攥得有些变形了。
“几位老哥,” 老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新设备难学,我也头疼。操作手册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完什么都没记住。但你们想想,天盛为什么搞这个无人机?不是为了砸咱们饭碗,是为了让咱们的饭碗更结实。以前的饭碗是铁的,容易锈;现在的饭碗是钢的,不容易碎。钢的碗得学会怎么端,端稳了,就不会再换了。”
一个老工人闷声说。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有抽,烟灰已经长了一截,他没去弹:“林总,我不是不想学,我是怕学不会。我这双手摸了十几年包裹,多重的包裹、多大的箱子、往哪个方向扔,闭着眼都知道。现在要摸屏幕,我手指太粗,按不准。指纹解锁都过不了的那种粗。我心里没底。”
“没底就学,天盛学院下周开班,专门教这个。学费全免,包吃包住,每个月还发两千块补贴。你们去学,学会了回来当师傅,带新人,新工人来了都是你们教。工资翻倍,还不用干重活,你们不用再搬箱子了,你们教别人怎么搬。”
老工人愣住了。他手指间那根烟灰终于断了,落在地上,碎成了几段。“真的?”
“真的。天董亲口说的,协议里写着的,白纸黑字。你们要是不信,我给你们看协议。”
老林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已经翻到了那份协议的电子版,递过去。几个老工人凑在一起看了半天,有人眯着眼睛,有人把手机拿远了又拿近,然后那个闷声的老工人抬起头,眼眶红了:“林总,我去学,学不会我不回来。不是怕丢人,是怕辜负了这份工。”
“好,” 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工装服的肩部,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的肌肉在绷着,“等你学成回来,我请你喝酒。”
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各地同时上演。
天盛医药,孙总的办公室。窗外是午后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那些正在被翻阅的文件上。孙总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裁员名单,打印出来的,A4 纸,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的手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名单上是一千二百个名字,都是药厂的老工人,有的干了三十年,有的从建厂就在,他们不会用新系统,不懂新流程,但他们知道每一味药的性状、每一台老机器的手感。按照原来的计划,这些人下个月就要走人。
但现在,他下不了手。他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第三个名字是张德厚,跟了他二十七年,从车间工人做到了班长,退休返聘回来的。第七个是李桂兰,五十四岁,在包装线上干了二十一年。第十一个是王德胜,六十岁,手很稳,闭着眼都能把药片分装到正确的瓶子里。孙总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像在对着那些名字说话。
“孙总,” 人事经理小心翼翼地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隔着半开的门,“天盛学院那边来电话了,说可以安排这批工人先进去培训,培训期间工资天盛补贴一半,我们出一半。培训结束后,天盛负责安排工作,不用我们管他们去哪。”
孙总抬起头:“安排什么工作?”
“纳米医疗设备的维护、原材料种植舱的管理、万能治疗仓的安装调试,都是新岗位。工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三十,不用再闻药味了,不用再熬夜班了。”
孙总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从桌角移到了椅子腿旁边。他把那份裁员名单撕了,从中间撕成两半,叠起来,又撕成四半,扔进了废纸篓。纸张落进篓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落地了的声响。
“通知下去,这批工人一个都不裁。全部送去天盛学院培训,培训期间,工资照发,一分不少。我出我那半,天盛出他那半,退休金照发,餐补照发,年终奖照发。”
人事经理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没拿稳,滑了一下,他赶紧接住:“孙总,这要多花好几百万……”
“花就花。” 孙总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是药厂的院子,几棵梧桐树在秋天里黄了叶子,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薄毯。“那些人跟了我几十年,张德厚来的时候还是小伙子,现在孙子都上学了。我不能在他们老了的时候一脚踢开,天董说得对,技术是好的,但不能让好技术变成坏日子。他们不是‘技术升级’的代价,他们是‘技术升级’的理由。”
三个月后。
天策再次来到望乡台村。这次不是来看路的,路已经很好了,银白色的路面在阳光下没有一道裂痕,是来看人的。
张婶子站在村口,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 “有神” 的亮,是 “能看见” 的亮,瞳孔能对准焦距了。她装了神枢・视觉,那枚银灰色的探针贴在耳后,被她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瞎了三十年的眼睛终于看见了。她看见天策从车上下来,银灰色的越野车,停在新铺的路面上,门打开的时候她能看到门把手的反光,她小跑着迎上去,动作比天策上次见她时快了,脚底下不再试探着踩了,每一步都是直接踩实的。
“天董!我看见你了!” 张婶子一把抓住天策的手,她的手指比以前更有力了,像 “能看见” 让她连力气都不一样了。她的眼睛在上下移动着,像正在画一幅像,从额头到下巴,从肩膀到袖口。“你真的好年轻,比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年轻多了。电视上看着像三十多,原来你才二十几。”
她笑得合不拢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那泪不是停不下来,是她不想停,像怕停下来就忘了刚才看到的东西。“我看见我孙子了,他长得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眉毛是直的,鼻子是扁的。我看见山了,原来山是那种颜色的,不是灰的,是绿的和黄的。我看见树了,原来叶子是一片一片的,不是一团一团的。我看见花了,原来花是那么小的东西,我以前摸的时候以为它很大。”
天策握着张婶子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更有力了,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张婶子,不用谢。以后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不用省着看了。神枢没有使用寿命限制,想看多久都可以。”
旁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天策没见过他,面孔是新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 “天盛医疗” 的徽章。他自我介绍说叫小马,红星村马占山的儿子,三个月前从天盛学院毕业,现在是这片区域的纳米医疗设备维护工程师,负责望乡台周边三十个村的设备巡检。
“天董,” 小马有些腼腆,但语气里透着一种 “我现在能站稳了” 的底气和自信,“我负责望乡台周边三十个村的设备维护,一个月巡检一轮,遇到故障从盘古系统接到通知后两小时内到场。一个月工资八千,比我爸种瓜挣得还多。他种了一辈子瓜,一年挣的钱还没我一个月多。”
天策点了点头:“好好干,以后技术还会升级,你还要继续学。神枢的下一代模块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安装要求更高,你学了才能接单。”
“嗯!我报了天盛学院的高级班,下个月开课,学神枢・起源的进阶维护。学完了工资能涨到一万五,到时候我负责的片区还能再扩几十个村。” 小马眼睛亮亮的,像 “以后” 这个词对他来说是具体的、可触摸的。
天策笑了。他想起三个月前,小马还在戈壁滩上种瓜,一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他是这片大山里最抢手的工程师,不是 “技术员”,是 “工程师”。这两个字之间的差别,是他从天盛学院里走出来的那一步。
晚上,天策在望乡台村吃饭。老杨头做了一大桌子菜,腊肉切了厚厚一盘,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野菜用开水焯过,绿得鲜亮;酸菜鱼装在搪瓷盆里,上面浮着一层红亮的油。张婶子也来了,她端着一坛自己酿的米酒,坛口封着红布,她把它放在桌子中央的时候,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像在摆一个重要的东西。
“天董,尝尝这酒,” 张婶子给天策倒了一大碗,酒是琥珀色的,在碗里微微晃动,透出一股米香。“我瞎了三十年,但酒是越酿越香,看不见了之后,味道反而更清楚了。以前能看见的时候,注意颜色、注意形状、注意好看不好看;看不见了,才知道味道才是真的。颜色会骗人,味道不会。”
天策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很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米的甜,缓慢的、持续地在舌尖上扩散开,很醇,像被时间煮过的。
“张婶子,这酒可以拿到网上卖,现在路通了,快递也通了,不愁运不出去。在驿站上架就行,不用你们自己打包,驿站的人会处理。你酿一坛,拍张照,挂上去,有人买了就发。”
张婶子眼睛一亮,那是 “看见了” 的人特有的亮,瞳孔聚焦,眼白干净,“真的?能卖出去?我的酒,有人要?”
“能,我让运营部的人帮你开个网店。以后这酒就是望乡台的招牌。谁喝了一口,就知道是望乡台出的,不用写字,味道就是标签。”
老杨头在旁边插嘴,筷子夹着一块腊肉悬在半空:“天董,那我家的腊肉呢?”
“也卖,都是招牌。腊肉配米酒,一套礼盒。明年过年,你们村的礼盒可以卖到全国各地。”
一桌人都笑了。笑声在黄葛树下回荡,被夜风吹散,传出去很远。
夜渐渐深了。桌上的菜吃了大半,那盘腊肉只剩下几片肥的,酸菜鱼的汤被喝得见了底,米酒坛子空了,酒也喝了好几坛。天策看了看时间,站起来准备告辞。月光从黄葛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银色光斑,像被筛过的光。
“天董,这就要走?” 老杨头也站起来。他喝了不少酒,脸色微红,但他站得很稳,步子没有晃。“你从京华来一趟不容易……”
“老杨头,明天还有会,得赶回去。不是不想留,是约好了的。”
老杨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握着天策的手,那只手还是粗糙的,掌心的茧子和以前一样厚,但握着的时候比以前更有力了,粗糙的手掌很烫,像身体里还存着晚饭的热量:“天董,那我送你。”
天策点了点头,转身向村口走去。老杨头跟在后面,张婶子也跟上来,小马也跟上来,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出来,默默地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那种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一步、一步,清清楚楚。有人穿着拖鞋,有人穿着布鞋,有人赤着脚,他们从各自的门里出来,汇成一条缓慢的、沉默的队列。
走到村口,天策转身,准备上车。车门已经打开了,车厢里亮着一盏暖色的顶灯。
“天董!”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是老杨头的孙子,站在人群前面。他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红色的,纸糊的,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兔子的眼睛画得一边大一边小,像画的人手在抖。灯笼里点着一截蜡烛,火光在纸罩后面轻轻跳动,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
“天董,你不能走!” 小伙子涨红了脸,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倍,像怕声音小了会被夜风吹散,“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连一顿好酒都没喝完就走,传出去我们望乡台的人还要不要脸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声,先是几声零落的 “就是”,然后越来越多,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就是!天董不能走!”“留下来!今晚不醉不归!”
老杨头也拉住天策的手,他的手指扣在天策的手腕上,力气不大,但有一种 “我不打算松开” 的力度,眼眶红红的,在月光下能看见那层湿润的光:“天董,这孩子说得对,你来望乡台这么多次,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是看路就是看塔,连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走,我们山里人没什么好东西,但有一碗酒、一块肉、一颗真心。你要是不喝这碗酒,就是看不起我们山里人。”
天策看着老杨头,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村民,月光下,他们的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星星,每一双都在看着他。有人穿着白天干活的工装,有人披着外套赶出来的,有人怀里还抱着没睡醒的孩子,但他们都在那里。
“好,” 天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之后、水波扩散之前的那一刻。“不走了。今晚陪你们喝。喝到月亮下山。”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不是那种有组织的欢呼,是散乱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叠在一起的呼声,像山风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老杨头拉着天策往回走,不是回他家,是往村口的打谷场走。那里已经点起了篝火,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子,把黄葛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投出一幅正在晃动的剪影画。火光在夜风中跳动,火星被吹起来,飘向星空,像大地正在向天空说话。
天策愣了一下,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没有,这是什么时候点的?
“天董,” 老杨头笑着说,那笑容在火光中格外温暖,像被烤过的,“这是我们望乡台的规矩,贵客来了,要跳锅庄。贵客要走,更要跳锅庄。跳完了,就是一家人了。刚才我让孙子去点的,他跑得快,两分钟就点好了。”
打谷场上,篝火烧得正旺。火光冲天,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发烫,能感觉到热度在皮肤表面扩散。村民们已经换上了节日的衣裳,女人的头上戴着银饰,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男人的腰间系着彩带,被风轻轻吹动;孩子们的脸上涂着红色的颜料,画成各种简单的图案,在火光的映照下像在跳动。
有人搬出了鼓,一面旧鼓,鼓皮已经磨得发亮,鼓槌是两根削过的木棍,有人拿出了唢呐,铜的,在火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有人举着火把,火把的顶端燃着明亮的橙色火焰,在夜风中发出呼呼的声响。
老杨头把天策拉到篝火旁,火焰的热度迎面扑来,在夜间的凉意中像一道温暖的墙,塞给他一碗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动,映着火光:“天董,第一碗酒,敬天盛,敬您!”
天策接过碗,一饮而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很烈,烧得嗓子发烫,那种滚烫从胸口蔓延开来,像一团被点燃的棉絮,但心里很暖。他把空碗翻过来,碗底朝下,一滴不剩。
鼓声响起来,不是那种表演式的鼓点,是山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节奏,沉沉的,闷闷的,像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通过脚底传到胸口。唢呐跟着响起来,高亢嘹亮,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穿破了夜色,像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
老杨头第一个跳起来。他六七十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跳起舞来却像个小伙子,腿脚利索,腰板挺直。他围着篝火转圈,双手打着节拍,手是糙的,但节奏精准,嘴里唱着天策听不懂的山歌,声音沙哑但很有力,像山里的石头在唱歌。
“天董,来!一起跳!” 老杨头伸手拉住天策,那只手很有力,像握着就不会松开。
天策被拽进人群。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明暗交替。他不会跳,脚步笨拙,踩了好几个人的脚,但没有人笑他。女人们拉着他的手,围着他转圈,手上的银饰在火光中叮当作响;孩子们围着他打转,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懂,但那些孩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男人们拍着他的肩膀,大声唱着歌,唱的是什么他听不清,但每一个音符都是热的。
张婶子端着一碗酒追上来,她的脚步稳了,像一棵被种了三十年的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天董,喝!”
天策接过来就喝。喝完一碗,又递过来一碗,不知道喝了多少碗,只觉得天上的星星在转,那些星星不是静止的,是在火光的映照下旋转、放大、缩小,地上的篝火在转,火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那些面孔在火光中明灭交替,所有的人都围着他在转。
小马拉着一个姑娘的手跳过来,姑娘的脸在火光中红扑扑的,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小马的声音很大,像怕被鼓声盖住:“天董,这是我媳妇!下个月结婚!”
天策拍着他的肩膀,他的掌心落在小马的肩头,能感觉到肩膀上的肌肉在绷紧又松开,“好!结婚的时候,天盛送你们一套万能治疗仓当贺礼!放在你们家院子里,用防雨罩罩着,不占地方。以后你们全家都不用去医院了。”
小马愣住了,他的手还在拉着姑娘,但身体定住了一下:“天董,那东西老贵了…… 送我们?”
“不贵,比你们的幸福便宜。”
姑娘红了脸,躲到小马身后。她的脸在火光中更红了,像被火烤的,又像被那句 “幸福” 烫了一下。人群笑得更欢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挤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的,像踩了一辈子的地,端着一碗酒,手在抖,碗沿的水珠被火光映成金色:“天董,我今年八十三了,以前我最大的愿望是多活几年,现在我的愿望变了。我不想多活了,我想好好活,再活几年,看看这日子还能变成什么样。这日子太好了,好得不想死。”
天策接过酒,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像一条被点燃的线,“大爷,再活三十年。到时候我再来喝您的酒。您酿的米酒我还没喝过,到时候把最陈的那坛挖出来。”
老大爷笑了,笑得满脸褶子,眼泪都出来了,那些泪在火光中闪着光,像被烤化了的琥珀。
篝火越烧越旺,歌声越唱越响。整个望乡台村都醒了,连隔壁村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有人隔着田埂喊:“这是谁家办喜事?” 望乡台的人大声回答:“天董来了!天董来了就是喜事!”
天策被围在人群中间,左边是老杨头,右边是张婶子,前面是小马和他媳妇,后面是那个八十三岁的老大爷,所有人的脸都在火光中明灭、旋转、跳动。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唱,都在跳。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在实验室里,和同事们一起庆祝实验成功,香槟开了,杯子碰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但那是短暂的,兴奋过后是无尽的孤独,那种 “只剩我一个人还亮着灯” 的孤独。现在不一样,现在他站在一群人中间,这些人不是他的员工,不是他的合作伙伴,不是他的粉丝,他们是他的乡亲,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他们不需要他做什么,他们只是想要他在这里。
鼓声忽然变了节奏,从沉稳变得急促,像一阵正在接近的风。老杨头拉着天策的手,大声说,声音在鼓声和歌声中穿透过来:“天董,这是送客的鼓!跳完这一轮,你就真是我们望乡台的人了!”
天策被拉着转圈,转得头晕目眩,火光在眼前跳跃,金色的、橙色的、红色的,歌声在耳边回荡,那些旋律他听不懂,但每一个音符都是热的,脚下的土地在震动,那些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传遍全身,像大地也在跟着呼吸。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天上地下,只觉得自己和这片土地、这些人融在了一起。他在转,他们也在转,像整座山都在转。
最后一通鼓敲完,那声鼓响比之前的都重,像一颗石头落了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篝火已经烧到了最旺,火焰冲起来有半人高,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彤彤的,那些面孔上都有汗,都在笑。
老杨头站在篝火前,他的背在火光中显得比平时直一些,举起一碗酒:“天董,这一碗,敬您!敬天盛!敬我们的好日子!”
所有人举起碗,碗沿碰着碗沿,发出细密的瓷响声,声音齐得像是一声:“敬天董!敬天盛!敬好日子!”
天策举起碗,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大声说:“敬望乡台!敬大家!敬这好日子!”
酒入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被点燃的河,在胃里化开,散到四肢。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火焰矮了半截,只剩红亮的炭在底部持续地散着热,像正在被盖住的余温。村民们陆续散去,有人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有人扶着喝多了的同伴,有人还在轻声哼着刚才的歌,他们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散开,像一些正在被收拢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