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授业
书名:天启 作者:天级 本章字数:9791字 发布时间:2026-08-20

老杨头送天策到村口。月光洒在银白色的公路上,像一条流淌的河,路面泛着细密的光,像被铺了一层碎银。风停了,树不动了,连虫鸣也歇了,整座山都睡了。

“天董,” 老杨头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怕吵醒什么,“以后常来,望乡台永远欢迎您。不管您什么时候来,都有腊肉、有米酒、有一张铺好的床。”

天策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在夜风中有些凉了,但掌心还是暖的:“老杨头,我会来的,来吃腊肉,来喝酒,来跳舞。我不会跳,但你们教我,教到我会为止。”

老杨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眼睛里的光在月色下亮了一下。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道银色的边:“天董,路上慢点,天亮了好走。天黑看不清路,但天亮就什么都看见了。”

天策点了点头。他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夜风从车窗外涌进来,带着草木和余烬的气息,最后看了一眼望乡台。月光下,村子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熟睡的孩子,每一扇窗户都暗了,只有驿站顶部的蓝色光环还在缓慢地旋转,像一颗不会睡着的眼睛。

车子发动,沿着银白色的公路向山外驶去。后视镜里,望乡台的灯火越来越远,那些灯火先是散了,然后变成了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被山遮住了,但天策知道,那些灯火不会熄灭。它们会一直亮着,照亮更多的人,温暖更多的日子。那些灯不需要他守,它们会自己亮着。因为有人会替它们守着。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还在回响着那些歌声、鼓声、笑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山里的风在耳边打转,吹过他的额头、眼睛、嘴角,他嘴角是弯的。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睛。

远处,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不是 “亮了” 的白,是更深处的、从地底透上来的薄薄的青色。新的一天要来了。那些等待的人,离光又近了一步。

“系统,” 天策轻声说,“帮我记着,下个月小马结婚,送一套万能治疗仓。”

“宿主,已记录。需要备注赠言吗?”

天策想了想,眼睛还是闭着的,“就说,祝你们白头偕老,健健康康。不用多写,就这几个字。多了他们记不住。”

“明白。”

天策笑了。他想起小马他媳妇躲到小马身后的样子,她的脸红扑扑的,像一颗被烤过的苹果,想起老杨头跳舞的样子,他的背在火光中挺得比平时直,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太久的树终于直了一回,想起张婶子流泪的样子,那些泪是温热的、透明的、能反射火光的,想起那个八十三岁老大爷说 “这日子太好了” 的样子,他的眼睛是混浊的,但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瞳孔里有一层光。

这些人,这些日子,才是他做这一切的意义。不是路、不是塔、不是电,是这些人在火堆旁边站着、跳着、笑着。窗外,天亮了。阳光洒在银白色的公路上,闪闪发光,那些光不是均匀的,是被路面的纹理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像一层被撒过的金粉。天策知道,这条路通向很多地方,望乡台、红星村、长江边、戈壁滩。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有人在等着他。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今晚的酒很烈,舞很疯,但值了。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车子继续向山外开去,后视镜里的望乡台彻底消失了,但他还能看到那片篝火的余烬,在他的眼睑后面,红亮红亮的。

天策从望乡台回来的第三天,一份关于天盛集团产能极限的报告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报告是方文渊写的,措辞很谨慎,但数据很刺眼。天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被红色下划线标注的数字,纳米医疗的原材料种植舱,满负荷运转也只能满足全国百分之四十的需求。第二页是万能治疗仓的产能曲线图,一条陡峭的上升线后面跟了一条几乎水平的虚线,那是需求预测线,两条线的差距大得像一道裂谷,按目前的需求量要八年才能覆盖全国所有乡镇。第三页是关于神枢的报告,脑机接口芯片的良品率虽然已经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二,但核心部件的加工精度要求太高,微米级的封装误差就会导致信号传输衰减,熟练技工严重不足。天盛学院目前每个月的培训名额只有两千人,但全国需要操作精密封装设备的技术员缺口超过二十万。培训一个合格的操作员至少要六个月,六个月里不能上岗,不能生产,不能解决问题。

方文渊在报告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字迹比正文更重一些,像写完之后又描了一遍:“老板,天盛一家企业,干不完全国的活。这不是产能问题,是‘我们只能做这么多’的问题,能做多少,取决于有多少双手。”

天策把报告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数据,第二遍看那些数据背后的东西,那些被数字代表的、具体的、正在等待的人。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方叔,帮我约几个人。西北建工的马建国,华中医疗器械的老刘,顺风的林总。还有,望乡台的老杨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文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老板,老杨头?他不是合作企业的老板…… 他是个农民。”

“我知道,但我需要他在场。不是因为他懂技术,是因为他懂‘等着的人’是什么样子。”

两天后,天盛集团总部,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摆了一张圆桌,几把椅子,一壶茶。没有讲台,没有投影仪,没有铭牌。天策坐在圆桌的一侧,对面的椅子上坐着马建国、老刘、林总,他们穿着各自的工装,马建国是深蓝色的夹克,袖口有磨损;老刘是浅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林总是标准的商务装,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老杨头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那处用同色线补过的痕迹还在,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端着它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怕那裂纹会渗水。

马建国先开口。他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说话直来直去,像在跟班组里的工人讲话:“天董,您叫我们来,是不是有大事?我这一路就在想,上次您叫我来,是给了我一整套装甲生产线。这次再叫我来,怕不是又要给我什么新东西。”

天策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壶是保温的,倒出来的水还冒着白气:“马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公司里,有没有跟了你十年以上的老工人?”

马建国愣了一下。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像在回忆某个具体的数字:“有。不少。光是我们西北建工,跟了我十年以上的就有四十七个,最长的二十三年。那些人都是二十几岁跟我干的,现在都四五十了。”

“他们现在能学会新设备的操作吗?”

马建国沉默了。他把茶杯放到桌上,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一下。那些老工人,跟他在工地上干了半辈子,吃苦耐劳,什么活都干,什么天气都出工。但新设备全是屏幕和按钮,触控面板、参数输入框、实时数据监测界面,他们摸不着头脑,学起来很吃力。去年年底他让人教一个老工人用新款的混凝土搅拌控制系统,教了三天,那人还是会把 “水量” 和 “砂量” 搞混,按错了就要重新拌一锅料。

“学不会,” 马建国低声说,声音比刚才矮了半截,“有几个老家伙,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让他们看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跟看天书一样。不是他们不想学,是,脑子跟不上了。年轻时候没学过这些,现在突然让他们学,他们自己也急。”

“学不会怎么办?”

马建国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了下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被什么堵住了。

“天董,”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像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磨着,“我不是没想过。我甚至已经让财务做了方案,裁掉一批,补偿给足,让他们回家养老。方案做完了,放在抽屉里,我一直没签。拖了三个月。”

“他们愿意吗?”

“不愿意。” 马建国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再说下去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有个老家伙,跟了我二十二年,今年五十六了。他跟我说,马总,我不是不想走,我是走了不知道干什么。我除了修路什么都不会,在家待着,一天到晚没事干,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回家养老?我还没到养老的年纪。”

天策没有说话。他给马建国续了一杯茶,茶水落入杯中,发出细密的、持续的声响。马建国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没有再敲。

“马总,我不是不想养他们,” 马建国端起那杯新茶,没有喝,盯着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像在看什么正在缓慢变化的东西,“我是真怕养不起。新设备买回来了,那些屏幕、那些传感器、那些自动化系统,老工人不会用,新工人招不进来。设备在转,人在闲着。工资照发,一天八小时都在工地上站着,看着机器自己转,没事干。活干不了,心里也憋屈,我能看出来他们难受。我一个小公司,扛不住啊。”

老刘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杯一直没有端起来过。他是做助听器的,华中医疗器械,全国市场占有率百分之三十,做了二十年助听器,从最简单的模拟放大器到数字降噪芯片都做过。神枢・听觉一出来,他的产品就没用了,那些他做了二十年的东西,一夜之间从 “必需品” 变成了 “老古董”。没有人再需要助听器了,不是因为助听器不好,是因为神枢更好,好到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天董,” 老刘的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什么会碎,“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的公司里,有一百三十七个老工人,跟了我二十多年。最长的三十一年,从建厂就在,那时候我还在家里客厅焊电路板,他是我请的第一个帮工。他们是看着我从一个小作坊干起来的,从一个客厅、一把烙铁、一包电阻,干到一座工厂、三百号人、一条完整的生产线。神枢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我在想,我怎么跟这些人交代?我怎么告诉他们,你们干了一辈子的活,没了。不是你们干得不好,是时代不需要了。”

他摘下眼镜,金丝边的,镜腿有一处用胶布缠过,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天董,我不怕赔钱。赔得起,厂子关了就是了。我是怕对不起他们,那些人,把一辈子给了我。我不能在他们老了的时候,告诉他们,你走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那安静不是空的,是被各种没说出来的话填满的。窗外有一架无人机飞过,引擎声很轻,在玻璃外停了一瞬就过去了。

角落里,老杨头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胸口深处提上来的,带着那种不常说话的人开口时才有的重量:“我插一句嘴。”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杨头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看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但他的话没有缩回去。他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桌面上时很轻,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在把话搓热了再说:“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高科技,什么纳米、什么芯片、什么脑机接口,但我懂一个道理。人不是机器。机器老了可以换,你买一台新的,把旧的卖掉,它不会痛。人老了不能扔,人老了还会痛。”

他看着马建国:“马总,你说的那些老工人,他们不是学不会新东西。是没人教他们。你让他们对着屏幕看数据,他们当然看不懂。你让一个从来没上过学的人直接读大学课本,他读得懂才怪。但如果你从‘开机关机’开始教,从按哪里开始、按哪里结束、按错了会出现什么,一步一步来,慢一点,他们就学会了。我今年六十七了,以前连手机都不会用。天董让人教我,不是教我用‘智能手机’,是先教我怎么开机。开机学会了,再教我怎么点屏幕。点屏幕学会了,再教我怎么打开软件。一步一步来,不急,我学了三个月。现在我在网上卖腊肉,一年挣几十万。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有人愿意教我。”

马建国愣住了。他看着老杨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老刘也愣住了。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像在确认那个穿着军大衣、坐在角落里的老人是不是真的说了那些话。

天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是空的,他拿起一支马克笔,黑色的,笔帽已经有点松了,画了一张图。三根线:一根是 “天盛的能力”,一根是 “社会的需求”,两根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宽,中间标着一个箭头:“天盛学院”。

“这是天盛学院的规划,” 他指着白板上那几根线条,“京华、沪市、羊城、蓉城、武汉,五个校区,同时开建。明年三月第一批学员入学。不是‘开始招生’,是‘开始上课’。”

他转过身,看着马建国和老刘:“你们的工人,送过来。学费全免,一分不收。包吃包住,不是棚子,是带书桌的房间,冬天有暖气。每个月再发两千块生活补贴,让他们在学的时候不用想着省饭钱。培训周期六个月到一年,学什么由他们自己选:无人机调度、纳米医疗维护、神枢安装、智能设备维修。学成了,愿意回你们公司的,回去当师傅、当技术员、当管理人员。工资翻倍,不用再干重活,他们搬了大半辈子东西了,该让别人搬了。”

马建国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一下,“天董,这是真的?不是‘计划中’—— 是真的已经定下来的?”

“真的。五个校区的地已经批了,下个月打桩。”

“那培训期间的工资……”

“天盛补贴一半,你们出一半。他们拿到手的钱,和上班一样多,一分不少。”

马建国又坐下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天董,我回去就跟那几个老家伙说,让他们去学。学不会我不怪他们,学成了我给他们摆酒。二十二年了,我没让他们学过新东西,这次我让他们去学。”

老刘也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天董,我那批老工人,也送去。我也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成了废物。他们不是废物,他们只是老了。老了的人,还能做事。”

天策点了点头,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又画了一条线。然后他看向顺风的林总,林总一直坐在那里,没有插话,但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半页,字迹工整,像正在记录什么。

“林总,顺风那边呢?”

林总抬起头。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每一个字都过了脑。“天董,顺风有三百万快递员。”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个数字的重量只能用那种音量来承载。“三百万,不是三百。这三百万人如果失业,不是小问题。他们不是坐办公室的,他们是靠腿吃饭的。腿停下了,饭碗就碎了。一个人失业,一家人都跟着慌。”

“所以不能让他们失业。” 天策说。

“可是无人机上来之后,确实不需要那么多人送快递了。” 林总苦笑。他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声音里带着一种 “我跟自己已经争论过很多次了” 的疲惫:“天董,您发明的无人机,总不能不让它飞吧?它飞得比人快,载得比人多,不怕风不怕雨,它一飞起来,人就没事干了。”

“让它飞。但人不失业。” 天策走回白板前,又画了一张图,一棵树的形状:树根是 “无人机”,树干是 “空中物流网”,树枝是 “最后一公里配送”,树梢上写着 “人”。“顺风的三百万快递员,一部分转岗做无人机调度,他们不用跑了,坐在调度中心看屏幕就行。一部分做设备维护,以前是修车,现在是修无人机,原理差不多,换个名字。一部分做最后一公里的配送,无人机送到楼下,人送上门。那些老人、残疾人、不方便收快递的人,还是需要人送。机器送不到门口,人送得到。机器快,但人暖。有些活,机器干不了。”

林总看着白板上的那棵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眼镜戴上,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天董,您说得对。我回去重新做方案。不是‘裁员方案’,是‘转岗方案’。”

茶凉了。天策重新泡了一壶,茶叶是老赵寄来的那种,已经在壶里泡过一遍了,第二泡颜色淡一些,但香气还在,给每个人倒上。

马建国端着新茶,忽然说:“天董,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您把技术授权给我们,条件是什么?”

天策放下茶壶,看着马建国。他的目光在那张被西北风吹了太久的脸上停了一下,那些皱纹很深,像地图上的等高线,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薄薄的两页纸,推到桌子中央。

纸是普通 A4 纸,打印的,字是黑色的,行间距留得很宽,像在每一个字后面都留了呼吸的余地。

“条件有五条。”

马建国伸手把文件拿到面前。纸页在他粗糙的指间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一条一条地看,每看完一条就停一下,像在称那条的重量。

“第一,不得以任何理由辞退现有员工,直到天盛学院建成、首批学员结业。在此期间,所有员工岗位保留,工龄连续计算。工龄二十年以上的,自动转入‘终身保障’序列。”

马建国点了点头。这条他刚才已经听过了,不意外。

“第二,不得降低员工薪资待遇。因技术升级导致员工工作量减少的,天盛补贴百分之五十的工资差额。不是‘补一点’,是补一半,直到他们转岗成功。”

马建国的手抖了一下。他的目光在 “百分之五十” 那几个字上停住了。

“第三,不得将老员工边缘化或变相逼退。所有员工享有同等的培训机会、晋升机会和岗位调整机会。年龄不是理由,工龄不是包袱。”

老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在给那些字留够时间,然后重新戴上:“天董,这三条,是要我们把人当人。”

天策没有回答,继续说:“第四条,采用天盛技术的终端产品,定价必须亲民。具体价格标准由天盛与合作伙伴共同制定,不得搞价格垄断、不得恶意降价倾销。你卖的东西,普通人得买得起。”

“第五条,所有采用天盛技术的设备,必须安装与国安部门联合研发的‘盘古・民用版’混沌安全系统。该系统不采集个人隐私数据,只读系统状态,不读内容,能有效防止技术被用于非法用途,并能追溯技术流向。谁拿去做坏事,谁就会被找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马建国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第一条移到第五条,又移回第一条,像在把每一条都重新称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策:“天董,前三条,是保工人的。第四条,是保老百姓的。第五条,是保国家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那三句话落稳:“那保企业的呢?企业靠什么活?那些买了设备、转了型、花了钱的企业,它们靠什么活?”

天策笑了。那笑容很短,像确认了什么之后才露出来的:“企业靠技术活,技术是天盛的,但天盛不跟你们抢市场。你们做外围、做组装、做维护、做服务。你们赚大头,天盛赚小头。授权费,百分之一。你们卖一百万,天盛拿一万。你们卖一千万,天盛拿十万。你们不卖,天盛一分没有。”

马建国愣住了:“百分之一?不是百分之十,是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马建国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茶叶末在杯底留下来,他没有吐,然后站起来,向天策伸出手。那只手很糙,但很稳:“天董,我签。不是为了技术,是为了那几条。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条件’写成这样,不是‘我能从你这里拿走什么’,是‘我保证你不会失去什么’。”

老刘也站起来,他的动作比马建国慢一些,但握着天策的手时更用力一些,声音有一点哑:“天董,我那批老工人,拜托您了。一百三十七个,我会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发给您。他们不是数字,他们都有名字。”

林总最后站起来。他推了推眼镜,那副金丝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和之前几段对话都不太相关的话:“天董,顺风三百万快递员,我回去之后就把他们的工龄表调出来。二十年以上的,先排进第一批培训。他们等了二十年,不能再等了。”

天策握着他们的手,点了点头。

角落里的老杨头突然站起来,他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杯沿的裂纹在灯光下形成一道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我…… 我也想说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杨头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天董,我不懂什么技术授权、什么价格亲民,” 他说得很慢,像在一边想一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您把那些老工人当人看。不是当‘资源’,不是当‘成本’—— 是当人。就冲这一点,我敬您一杯。”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茶还是热的,他呲了一下牙,被烫到了,但他笑了。

天策也举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走到老杨头面前:“老杨头,天盛学院开学的时候,你来给学员们讲一课。就讲你怎么从不会用手机到在网上卖腊肉的,不是‘成功了’的那部分,是‘学不会、不想学、后来学了’的那部分。那些老工人需要听这个。”

老杨头愣住了,他手里的空茶杯停在半空中:“我?我哪会讲课?我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

“就讲你的故事,比什么技术手册都管用。那些工人看到你,看到你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能学会新东西,他们就不怕了。”

老杨头搓着手,脸有些红,像被火烤过的那种红,“那…… 那我试试。”

签约之后,天策送马建国、老刘、林总出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把墙上的字照清楚了,老刘忽然停下来,拉住天策的袖子。他的手指扣在天策的袖口上,力道很轻,像怕弄皱了。“天董,我跟您说句实话。”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电梯里的人听见:“刚才在会上,我说那些老工人跟了我二十多年,其实不止。”

“不止?”

“有一个人,跟了我三十一年。建厂的时候就在,那时候我们只有一间破厂房,一个客厅改的,地上铺着报纸。他跟我一起搬砖、一起扛设备、一起吃泡面,那时候泡面还是稀罕东西,我们一人半包,掰碎了煮。后来厂子大了,他干不动了,我给他安排了个清闲的岗位,看门、收发快递、整理仓库。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用了,其实是我欠他的。他年轻的时候帮了我太多,现在他老了,我该还。”

老刘的声音有些哽咽,那种哽咽不是 “快哭了”,是 “已经到边缘了,但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松开天策的袖子,站直了身体:“天董,我不是一个好老板。这么多年,我只顾着把厂子做大,没想过他们老了怎么办。您这次搞天盛学院,是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还债的机会。”

天策看着老刘,他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有些发亮。他伸出手,拍了拍老刘的肩膀,掌心落在那件浅灰色衬衫的肩部,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轮廓:“刘总,您不是欠他们的。您是欠自己的。等他们从天盛学院学成回来,您就还上了。不是还给他们,是还给您自己。”

老刘低下头,用右手手背在眼角上擦了一下,动作很快,然后点了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门缝还剩一掌宽的时候,他又探出头来,声音像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天董,谢谢您。”

电梯门关上了。门缝合拢的那一瞬间,电梯里的灯光被压成了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天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光拉得很短,几乎只有他自己的一脚长。然后他转身,走回会议室。

老杨头还在,正在收拾桌上的茶杯。他把那些用过的杯子一个一个摞起来,杯沿碰着杯底,发出细碎的瓷响,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看到天策回来,他放下手里摞到第三个的杯子,“天董,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土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的不确定。

“不土,” 天策坐下来。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空气比刚才安静了很多,“老杨头,你知道吗?今天这个会,最重要的不是你签了什么协议,也不是谁拍了桌子表了态,是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人不是机器,机器老了可以换,人老了不能扔。”

老杨头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种笑不是 “我不信”,是 “我不确定它有那么重要”——“我那是瞎说的。”

“不是瞎说,是实话。”

天策给老杨头倒了一杯茶,刚才重新泡过的那一壶,茶汤颜色淡了一些,但香气还在。白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细弱的线。

“老杨头,天盛学院开学那天,你一定要来。”

“来,一定来。” 老杨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温度正好,“天董,我跟您说,我回去就把村里那几个老家伙组织起来,让他们也去学。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没用了,他们比我有用,只是没人给他们指路。”

天策笑了:“好。我等着。”

深夜,天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壶壁不再冒热气,那两页纸还在桌子中央,边角微微卷起。五条条件,三百多个字。每一个字都不是从文件里抄来的,是从望乡台的篝火旁、从红星村的种植舱边、从老赵的船上、从光明里的胡同里、从刚才那间挤满了人的小会议室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老杨头说:“天董,我不怕学新技术,我怕的是学了之后还是被淘汰。”—— 所以有了第一条,不得裁员。张婶子说:“天董,我不怕看不见,我怕的是看得见了却买不起。”—— 所以有了第四条,价格亲民。老赵说:“天董,我不怕换新船,我怕的是换了之后活更不好干。”—— 所以有了第二条和第三条,不得降薪、不得边缘化。马占山说:“天董,我不怕种药材,我怕的是种出来卖不出去。”—— 所以有了天盛学院,教他们怎么卖。

这些条件,不是天策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具体的、有名字的人面前,听他们说完自己的怕,然后再把那些怕写成字。

方文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很长,打印了两页纸,每一行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编号。他把名单放在天策面前的桌上,“老板,天盛学院的报名人数,已经突破了两千万。”

天策抬起头:“两千万?”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两行数字看起来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不是静止的,是一直在涨的。

“不止,还在涨。每秒钟都有新的报名表进来。” 方文渊的声音里有一种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的微震,“不光是合作企业的工人,还有没合作的企业、没关联的行业、甚至个体户和小商贩。他们听说天盛学院免费培训、包吃包住、结业后安排工作,都来报名了。有些人是请假报的名,上午填了表,下午回工地上班。”

天策沉默了片刻。两千万人,两千万个家庭。他们不是来 “讨饭” 的,是来 “学本事” 的。他们信天盛,不是信天盛有钱,是信天盛 “不会让人白来”。天盛说 “包吃包住”,他们信了。天盛说 “安排工作”,他们也信了。他们不知道天盛能不能做到,但他们选择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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