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湘西的路,比沈砚想象中更漫长,也更诡异。
他揣着纸人,兜里只剩几个硬币,连长途汽车票都买不起。只能沿着国道走,偶尔蹭运货的拖拉机,或者帮路边小店干点杂活换顿饭吃。夜里不敢住店,缩在桥洞下、草垛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布包。纸人贴在胸口,白天是微弱的暖意,夜里却时常传来冰凉的触感,偶尔还会在睡梦中感觉到它在轻轻“呼吸”,吓得他几次惊醒。
手腕的竹叶印记,在离开青桐镇后,灼热感渐渐消退,但变得异常“敏感”。每当靠近有老坟、祠堂,或者阴气稍重的地方,印记就会微微发烫,像在预警。更糟的是,他开始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总有纸人在飘,有时是青桐镇那个,有时是些陌生的、残缺的纸扎品,它们围着一堆篝火跳舞,火光是幽绿色的。醒来时,印记烫得吓人,纸人也冰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晃到了湘西境内。山势陡然变得险峻,公路在崇山峻岭间盘旋。空气湿润,带着草木腐烂和江水特有的腥气。路过一个小站时,他用最后几个硬币买了两个冷馒头,问路边的老人:“大爷,沱江怎么走?往生斋在哪?”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捂着右手腕的袖子上停了停,摇摇头:“沱江远着呢。往生斋?没听过。后生,你这手上的印,是‘扎纸’的记吧?那行当,沾不得。趁早改行。”
沈砚心里一沉,又问了几个人,说法大同小异。要么说没听过“往生斋”,要么劝他别碰扎纸。只有个卖山货的大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往生斋?早些年是有这么个铺子,在沱江下游,鬼筏靠岸的地方……不过,邪乎得很,半夜才开张,天亮就关门。后生,你莫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鬼筏?半夜开张?
沈砚摸着怀里的纸人,想起九爷那冰冷的眼神和“三天”的期限,咬咬牙,继续往山里走。顺着大婶指的方向,沿着一条越来越窄的土路,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听到了水声。拨开茂密的凤尾竹,一条墨绿色的江流出现在眼前。这就是沱江。江水不急,但深不见底,两岸是陡峭的崖壁,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蕨类植物。江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种不祥的紫灰色。
江边没有码头,只有几块歪歪斜斜的踏脚石。离岸边十几米的水面上,静静泊着一只竹筏。竹筏不大,用粗毛竹捆扎而成,上面搭了个低矮的油布棚,棚檐下挂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灯笼纸上用墨笔画着诡异的符文,在渐浓的暮色里,透出惨白的光。竹筏没有桨,也没有缆绳固定,就这么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像具浮在水面上的棺材。
这就是“鬼筏”?
沈砚咽了口唾沫,环顾四周,除了江水拍岸的声音,死寂一片。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有人吗?‘黑帛’九爷让我来的……”
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无人应答。只有江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他犹豫了一下,踩着踏脚石走到水边,离竹筏还有几步远。怀里的纸人突然剧烈地动了一下,不是滑动,而是像心脏一样“怦怦”跳动!手腕的印记也随之滚烫起来!
就在这时,竹筏那低矮的油布棚帘被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掀开。一个老头钻了出来。他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破旧的瓜皮帽,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陷,眼白浑浊发黄,几乎看不到瞳孔。他瞥了沈砚一眼,那目光像冰冷的蛇,瞬间扫过他全身,最后定格在他捂着印记的右手腕上。
“上来。”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不带任何情绪。
沈砚心里发毛,但退路已断。他深吸一口气,踩着水面上若隐若现的、滑腻的石头,小心翼翼地跨上竹筏。竹筏猛地一沉,晃得他差点摔倒。老头没扶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
“坐稳。”老头吐出两个字,重新缩回油布棚里。
竹筏没有划桨,却自己动了起来。不是顺流而下,而是逆流而上,朝着沱江更幽深的方向漂去。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连水声都变得细微,仿佛这竹筏不是在现实的水面上行驶,而是在另一层空间里滑行。
沈砚僵坐在筏尾,背靠着冰凉的竹篾,怀里紧紧抱着纸人。他注意到,竹筏经过的地方,江面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而且颜色在变,从紫灰变成深蓝,最后近乎墨黑。四周的景物也变得模糊,岸边的凤尾竹扭曲变形,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尸、陈年香烛和某种草药的气味,熏得他头晕恶心。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不是从岸上,而是从江水里,从雾气中,从那些扭曲的竹影里。那些“眼睛”没有实体,只有冰冷的意念,带着贪婪、好奇、怨毒……各种复杂的情绪,聚焦在他和怀里的纸人身上。
手腕的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纸人也跳动得更加剧烈,仿佛在回应那些窥视。沈砚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叫出声,不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浓雾深处。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雾气中,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随着竹筏靠近,灯光越来越清晰,最终,一座依山而建的、破败的建筑轮廓在雾气中显现出来。建筑是吊脚楼样式,一半在岸上,一半悬在江面上,黑瓦白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门楣上,一块乌木匾额在昏暗中泛着幽光,上面用银粉写着三个字——“往生斋”。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竹筏无声地滑到吊脚楼下方的水面,停在一排腐朽的木桩旁。老头再次掀开帘子,哑声道:“到了。进去吧。掌柜的在等你。”
沈砚颤巍巍地站起来,踩着湿滑的木桩,爬上吊脚楼的底层。底层是个空旷的大厅,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油灯在墙壁上幽幽燃烧,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簌簌作响。大厅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漆黑的棺材,棺材盖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的寒气。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种纸扎品——纸人、纸马、纸轿、纸屋……有些已经褪色发黄,有些还簇新,但无一例外,所有的纸扎品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空白的一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无数张无声尖叫的嘴。
大厅尽头,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后坐着一个更老的老头。他比撑筏的老头还要苍老,皮肤像风干的橘皮,紧紧包着骨头,眼睛完全陷在眼窝里,只有两点幽光在闪烁。他穿着一身玄黑的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符文,和竹筏上那盏灯笼纸上的符文一模一样。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线装的旧书,书页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书页上,指甲足有三寸长,乌黑发亮。
“沈家的……小崽子?”桌后的老者开口了,声音比撑筏老头更加沙哑,带着一种金石摩擦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沈砚的骨头上,“‘黑帛’九爷的信,收到了。你身上……有沈鹤年的味儿,还有……那东西的味儿。”
他抬起眼皮,那两点幽光精准地落在沈砚怀里的布包上。
“拿出来。”命令不容置疑。
沈砚颤抖着,解开布包,露出那个纸人。纸人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之前更加“鲜活”,那张生涩的脸上,五官的轮廓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出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笑意。
老者盯着纸人看了许久,那两点幽光在眼眶里缓缓转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厅里死寂一片,只有油灯灯花爆裂的轻微“噼啪”声,和沈砚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嗯……‘饲魂’之术,粗浅得很,但根骨是正宗的沈家手法。”老者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你手腕上的印,是嫡传的‘竹叶青’,沈鹤年临死前,倒是留了点血脉……可惜,太弱,太嫩。”
他伸出乌黑的长指甲,隔空点了点纸人:“这东西,你扎的?”
沈砚点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蠢。”老者吐出一个字,“‘饲魂’是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饲喂纸灵。一个弄不好,就被纸灵反噬,抽干精血,变成人干。齐三爷当年,就是想用这法子,把自己炼成‘纸人王’,结果呢?把自己玩死了,还差点把青桐镇填了。”
他顿了顿,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不过,你这纸灵,有点意思。它……认主。而且,它身上,有‘灯’的气息。”
“灯?”沈砚终于找回一点声音,“什么灯?”
老者幽深的眼睛盯着他:“你以为沈家只是扎纸的?笑话。沈家世代,是‘守灯人’。守的,是阴阳交界的那盏‘不灭灯’。灯在,阴阳秩序不乱,纸界不敢越界。灯灭……”他没说下去,但那两点幽光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一丝……渴望?
“你爷爷沈鹤年,是最后一任守灯人。但他死了,灯芯也灭了。按理说,守灯人的传承,该断了。”老者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笼罩住瑟瑟发抖的沈砚,“可你出现了。手腕有印,能扎出带‘灯’息的纸灵……小子,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守灯人?不灭灯?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老者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黑帛’九爷让你来,是祸不是福。帛家和我们‘往生斋’,还有那早已绝迹的‘沈家’,渊源深着呢。二十四年前的那场火,齐三爷的野心,沈鹤年的布局……水浑得很。”
他走到沈砚面前,那股混合着腐尸和陈年香烛的气味更加浓烈。枯瘦的手指抬起,指甲几乎要触碰到沈砚手腕的印记。
“印记是真的,但太浅。血脉不纯,魂力微弱。”老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但随即,那两点幽光又亮了几分,“不过,这纸灵……倒是块不错的‘引子’。或许,能用它,把那盏灭了的‘灯’……重新‘引’亮。”
“引亮?”沈砚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对。”老者收回手指,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露出满口残缺的黄牙,“从今日起,你留在‘往生斋’。我会教你真正的‘扎纸’之术,不是你那野路子,而是沈家嫡传的‘引魂’、‘饲灵’、‘守灯’之法。至于代价……”
他瞥了一眼大厅中央那口巨大的黑棺,又看了看四周墙壁上那些空白脸孔的纸扎品,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你的精血,你的魂魄,你这辈子,还有下辈子,都归‘往生斋’所有。直到……那盏灯,重新亮起,或者……你被它烧成灰。”
话音落下,大厅里所有的油灯同时暗了一下,墙壁上的纸扎品似乎都微微动了一动,无数张空白的脸,在昏暗中,齐齐转向了沈砚。
沱江的水声,吊脚楼的吱呀,还有怀里纸人那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交织成一首绝望的序曲。
沈砚知道,他踏上的,不是求生之路,而是……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往生”之途。
而往生斋深处,那本摊开的、边缘焦黑的旧书书页上,一行用血写着的小字,在油灯的光晕下,若隐若现:
“灯芯未死,魂印已传。以稚为引,重燃阴阳……”
字迹下方,压着一片早已干枯、却依旧能看出竹叶形状的……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