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斋的日子，是用血和恐惧熬成的。
沈砚成了这里最低等的学徒，不，连学徒都算不上，更像个囚徒。掌柜的——他自称“斋公”，没人知道他真名——没给沈砚任何名分，只丢给他一套破旧的靛蓝布衣，指着吊脚楼底层最阴暗的角落，那堆满霉烂竹篾和碎纸的杂物间，哑声道：“以后，你睡那。天亮前，把昨夜送来的竹篾，按‘七长八短’的规矩，削成三百根引魂骨。削坏一根，抽一鞭。少一根，饿一顿。”
沈砚看着那堆几乎顶到房梁的竹篾，又看看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咬咬牙，没吭声。他摸了摸手腕的竹叶印记，印记在阴冷潮湿的斋内，烫得惊人，像在抗议，又像在催促。怀里的纸人倒是安静，但贴着胸口的那一面，总透着一股冰冷的、不祥的寒意。
他学着斋公的样子，用一把缺口的竹刀，开始削竹篾。竹篾是阴山采的“鬼泣竹”，纤维极韧，削起来像在割生牛皮，震得他虎口发麻。更要命的是规矩——“七长八短”，不是尺寸，而是刀法。每一刀下去，必须带出七分阳劲，八分阴气，削出的竹骨，要在昏暗中泛出极淡的青芒，否则就是废品。沈砚不懂什么阳劲阴气，只能凭着手腕印记的微热引导，笨拙地模仿。第一天，他削断了十几根竹篾，手掌被竹刀磨得血肉模糊，换来的，是斋公面无表情的一鞭。鞭子是用浸泡过尸油的牛筋做的，抽在身上，不破皮，却像烧红的烙铁钻进骨头里，疼得他眼前发黑，半夜蜷在霉烂的竹堆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夜里，才是真正的折磨。斋公不许点灯，只许借着大厅里那几盏长明油灯的惨光，继续干活。那些油灯里的油，沈砚后来发现，是混合了尸油、蟾酥和某种黑色草籽熬制的“引魂油”，气味腥臭，闻久了头晕目眩，眼前会出现扭曲的幻影。而大厅里那些没有五官的纸扎品，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会随着他的视线移动。有时他一抬头，会猛然发现某个纸人的“脸”正对着自己，虽然空白，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纸面下窥视。他手腕的印记会随之剧烈灼痛，怀里的纸人也会不安地搏动。
最恐怖的是子时。每到子时，大厅中央那口巨大的黑棺，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有人在里面翻身。同时，四周墙壁上的纸扎品会齐齐转向黑棺的方向，那些空白的“脸”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墨色的纹路在缓缓蠕动，像要勾勒出五官。斋公会准时出现，手里端着一个黑陶碗，碗里盛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纸墨香。他会走到黑棺前，将碗里的液体缓缓倒进棺盖的缝隙里。每倒一滴，黑棺的震动就剧烈一分，那些纸扎品也仿佛在“贪婪”地汲取着什么，纹路蠕动得更快。沈砚曾偷偷凑近闻过那液体，除了血腥，还有一种类似朱砂和骨胶混合的古怪气味——那是“血墨”，扎纸匠用来点睛、画符的禁忌材料，据说要用施术者自己的心头血，混合特定矿物和纸浆熬制。
“看什么？”一次，斋公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枯爪般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沈砚吓得魂飞魄散，“这棺里，养着‘灯引’。你扎的那个小东西，还有你这身不纯的血脉，都是喂它的食粮。想活命，就好好学，好好‘饲’。等你哪天能扎出合格的‘引魂骨’，这血墨，就得你自己放血来熬。”
沈砚僵在原地，冷汗浸透破衣。灯引？喂它的食粮？他想起斋公说过，要用他做“引子”，重燃那盏不灭灯。原来，这“引”，是把自己当成灯油吗？
恐惧之下，求生本能逼着他疯狂地学习。他偷偷观察斋公扎纸。斋公的手法快得惊人，枯瘦的手指翻飞，竹篾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瞬间就能扎出复杂的骨架。裱糊时，纸张不是用浆糊粘，而是用一种特殊的“气”贴合，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点睛更是诡异，他从不画五官，只用长指甲蘸着血墨，在纸人面部空白的位置，轻轻一点，那一点血墨就会自行晕开，形成一双空洞却仿佛能吸走魂魄的眼睛。沈砚发现，斋公每次扎纸时，手腕内侧也有印记，不是竹叶，而是一朵扭曲的、黑色的莲花，散发着和黑棺同源的阴冷气息。
他开始模仿，偷偷用废竹篾练习。手腕的印记成了唯一的老师，每当他下刀的力道、角度接近某种“正确”的韵律时，印记就会传来一丝微弱的舒适感，竹骨削出的青芒也会亮一分。他渐渐摸到一点门道，削出的竹骨不再轻易断裂，裱糊时也能少用些劣质浆糊。但点睛，他始终不敢尝试。他记得九爷说过，纸人点睛会活，而斋公的“血墨”，透着更深的邪异。
一个月后的子时，斋公第一次主动叫他。沈砚战战兢兢地走到黑棺前，发现棺盖已经被推开了一条半尺宽的缝，里面黑得像是通往地狱，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败和陈年香烛的寒气扑面而来。斋公手里端着那碗血墨，另一只手里，捏着沈砚这一个月来削出的、勉强合格的几十根“引魂骨”。
“伸手。”斋公命令道。
沈砚颤抖着伸出右手。斋公枯爪般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指甲猛地刺破竹叶印记！剧痛传来，沈砚闷哼一声，却不敢抽回。鲜血从印记中涌出，滴进黑陶碗，和里面暗红色的血墨混合。斋公将那几十根引魂骨浸入碗中，血墨瞬间爬满竹骨，发出“滋滋”的轻响，仿佛竹骨在贪婪地吮吸。
“以血为引，以骨为媒，饲我灯芯……”斋公低声念着晦涩的咒文，将浸透血墨的引魂骨，一根根投入黑棺的缝隙。每投一根，黑棺就剧烈震动一下，棺内传来仿佛婴儿啼哭又似野兽低吼的怪声。当最后一根引魂骨投入后，黑棺猛地一合，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整个吊脚楼都晃了晃。大厅里所有的油灯同时暗灭，又在下一秒重新亮起，但光芒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斋公松开沈砚的手腕，印记处血流如注，沈砚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更让他惊恐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纸人，在黑棺合拢的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与棺内某种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而手腕印记流出的血，滴在地上，竟然没有渗入木板，而是像活物一样，蜿蜒爬向黑棺，最终消失在棺底的缝隙里。
“今日，只是‘初饲’。”斋公看着脸色惨白的沈砚，幽深的眼睛里两点寒光闪烁，“你这血脉，太稀薄，精血里的‘灯息’几乎察觉不到。不过，这纸灵倒是有趣，它似乎……在帮你‘聚息’。”
他指的是沈砚怀里的纸人。沈砚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纸人冰凉，却传来一种奇异的、类似“饱食”后的安稳感。
“从明日起，你每日子时，来此‘饲灯’。我会教你真正的‘血墨’炼制之法，还有……如何‘饲’好你怀里那个小东西。”斋公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的阴影，“记住，沈家的‘饲魂术’，不是让你喂饱纸灵，而是让纸灵，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你延伸的‘手’和‘眼’。你爷爷沈鹤年，当年就是用这法子，把自己炼成了半人半纸的‘守灯人’……可惜，他心太软，最后关头断了传承。”
半人半纸？沈砚摸着仍在隐隐作痛的印记，想起爷爷模糊的形象，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想变成那样！但看着幽暗大厅里那些沉默的纸扎品，和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棺，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第二天开始，斋公真的开始传授。不再是削竹篾，而是炼制血墨。他逼沈砚用自己的血，混合朱砂、骨胶和一种从江底捞起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在石臼里研磨。研磨的节奏、力度，都要配合特定的呼吸法门，稍有差错，研磨出的血墨就会发黑、结块，失去效力。沈砚的手指被磨破，血混着淤泥，腥臭难闻，手腕的印记在研磨时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仿佛在抗拒，又仿佛在被迫吸收什么。
同时，斋公也开始指点他“饲”那纸人。不是喂食精血，而是用一种特殊的“观想”之法，引导纸人体内的“魂息”，让其与自身的印记共鸣。过程极其痛苦，每次观想，沈砚都感觉自己的魂魄被强行撕扯出一小缕，融入纸人，纸人则变得更加“鲜活”，而他自己则更加虚弱、恍惚。但奇怪的是，随着纸人的“成长”，他手腕的印记似乎也稳定了一些，不再动辄灼热剧痛，反而偶尔会传来一丝微弱的、类似“滋养”的清凉感。
日子在血腥、恶臭和恐惧中一天天过去。沈砚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神却比刚来时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狠厉。他扎纸的手法在飞速进步，虽然依旧稚嫩，但已经能扎出有模有样的纸人骨架，裱糊也平整了许多。最重要的是，他渐渐能“感觉”到纸人内部那股微弱却真实的“魂息”，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纸人的“情绪”——饥饿、满足、警惕……
这晚子时，他照例端着新炼制的血墨，走到黑棺前。投入引魂骨后，黑棺的震动似乎比以往更加剧烈，棺内传出的怪声也更加清晰，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棺内疯狂生长、挣扎。而怀里的纸人，跳动得异常有力，甚至在他投入引魂骨时，主动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幽绿光芒大盛，死死盯着黑棺的缝隙，仿佛在渴望，又仿佛在……畏惧。
沈砚低头看着纸人，纸人似乎也“看”着他。在幽蓝的油灯光线下，那张生涩的脸上，五官的轮廓似乎又清晰了一分，嘴角那丝诡异的笑意，也加深了些许。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的感应，在他和纸人之间建立起来。他知道，这纸人，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个寄生在他血脉印记上的、用他的精血和魂魄喂养出来的……“灯影”。
斋公站在阴影里，幽深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加深了。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甲在黑棺的木纹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低语如蛇嘶：
“灯影初成，灯芯微动……沈家的种，倒是比预想的……更有滋味。再‘饲’下去，或许，真能尝到‘灯灭’前的最后一点‘光’了……”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投向吊脚楼之外，沱江下游的深处，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地脉之下，那点正在缓慢“重燃”的乳白色“灯芯”。
而此刻，在往生斋地底更深、连斋公都无法轻易踏足的阴冷石室里，一面布满裂纹的古老铜镜，正微微震颤着。镜面浑浊，却倒映出一个模糊的、由暗金与月华交织而成的光影轮廓，那轮廓的核心，一点乳白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坚定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远方稚嫩“灯影”的搏动，也仿佛在警惕着“往生斋”内那口贪婪“黑棺”的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