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从望乡台回来第三天,方文渊送来了一份厚厚的汇总报告。
封面印着 "天盛集团・民生基础设施第二期工程・中期评估",右下角盖着 "绝密" 红章。翻开第一页是全国地图,密密麻麻标着各色光点 —— 绿色已完工,黄色施工中,红色规划中。绿色占了大部分,黄色在慢慢变少。
方文渊站在桌前翻报告:"老板,万村通途完成百分之九十三,累计铺设能量面层五千八百万公里,覆盖自然村一千二百万个,行政村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七。最后百分之三在青藏高原、横断山脉和南海岛屿,施工难度大,预计明年年底前全部完成。那些地方施工队坐船和直升机进去,每修一公里成本是平原的十倍,但还在修。"
五千八百万公里。天策心里换算了一下,是前世地球到月球距离的一百五十倍。
"空中能量环廊完成全国所有地级市老城区改造,覆盖居民一百二十亿户,充电费用平均下降百分之七十三,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昆仑山矿脉开采全面铺开,产能满足全国玄武 - 7 材料需求的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百分之五由城市矿山回收体系补足 —— 堆了几十年的煤矸石和尾矿,正在重新变成路基材料。"
屏幕上那张华夏地图正被一点点点亮。从东部太平洋沿岸到西部帕米尔高原,从北部冰原到南部热带雨林,每个亮起来的点都代表一个村庄通了路、一个小区有了环廊、一段江面清了水。
"全民能源分红实施三年,全国一百二十亿公民每月免费使用两百度无线充电额度。天盛累计承担电费约三十万亿,但充电便利带来的电动车销量增长、物流效率提升、农产品外销增收,让充电业务利润反而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二。跑起来的车多了,充电次数也多了。"
天策点点头,没说话。
"神枢系统覆盖全国百分之六十八的残疾人,累计帮助十五亿盲人重见光明、十二亿聋人重获听觉、八亿言语障碍者恢复语言能力。剩余主要在偏远山区,安装队正在推进,预计明年年底全覆盖。陈理事长说,剩下那些住在最深的沟里,车进不去,安装队要背着设备走进去。"
天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十五亿。这个数字太大,大到让人恍惚。他想起神枢发布会那天,那个盲人老奶奶说想看看孙女长什么样。现在她看到了。
"天工教育体系首批一千间教室全部建成投入使用,覆盖一千个最偏远的县,累计培训天工教师三万名,受益学生超两千万。教育部评估显示试点地区平均成绩提升百分之四十一,学习兴趣提升百分之六十七。第二批一万间已获批,明年启动,周司长说要扩大到西藏和新疆的边境县。"
两千万孩子在墙上看到了大海、长安城、黄河、星空。他们中很多人也许这辈子走不出大山,但见过世界的样子之后,就不会再觉得自己的村子是全部。
方文渊合上报告看着天策:"老板,还有一件事 ——"
话没说完,办公室门被撞开了。
门把手砸在墙上咚的一声,方文渊吓得跳起来,报告差点脱手,下意识退了一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镜歪在一边,胸口工牌翻了过去露出空白。他大口喘气,白大褂下摆还在晃。
方文渊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内部电话。天策却放下笔,嘴角翘了起来。他认识这个人 —— 天盛医药总经理老孙。三年前他还是个面临关厂危机的医药集团董事长,手下几千万工人要失业。天策找他谈了五条条件,把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后来他关了药厂,带着老工人转行做纳米医疗。
"老板 ——" 老孙举起手里的报告,手抖得纸页哗哗响,"成了。"
天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成了。" 老孙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眼眶红了,"那个东西,我们做出来了。"
天策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是张对比表,左边是当年系统给的初级基因优化液数据 —— 体能提升百分之百、思维速度百分之百、记忆力百分之百 —— 右边是新药的数据:体能百分之九十五,思维速度百分之九十七,记忆力百分之九十九。所有指标无限接近系统原版,差值在一两个百分点以内,临床统计上可以视为等效。
成本每支五万元。月产一万支。生产基地京华一个、西南一个,明年再扩两个。
后面是临床试验数据。一期二期三期,累计受试者一万人,年龄跨度十八岁到八十五岁 —— 最年轻的是个十九岁消防员,最年长的是位八十三岁退休教师。不良反应率万分之零点五,严重不良反应零。最后几页专家评审意见,签字的都是国内顶尖医学专家,字迹一个比一个潦草,结论同一个词:通过。
"三期临床都走完了?" 天策问,声音很平,指腹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走完了,最后一批数据昨天出来的。" 老孙的声音稳了一些,但眼睛亮得吓人,"一万人,零严重不良反应。这个数据放到全世界任何一个药监局都是满分。评审会上那些专家说,从业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数据。"
"成本五万一支,能再低吗?"
"能。规模扩十倍,成本降到一万以下。再扩一百倍,五千以下。" 老孙顿了顿,"老板,这个药不该是药,它应该是水,每个人都喝得起的水。但现在 ——"
"现在太贵了。" 天策接过话,没抬头,还在看数据。
老孙低下了头。
天策看着报告沉默了很久。体能提升百分之九十五,不良反应率万分之零点五,成本五万一支,月产一万支。一万支,对一百二十亿人来说就是一滴水落进海里。
他抬起头看着老孙:"我问你,这个药应该先给谁用?"
老孙愣了一下:"当然给需要的人。身体透支最严重的那些,再不补就垮了。"
"谁需要?"
"边防军人、基层干部、一线工人、乡村教师、赤脚医生。在最苦的地方干了一辈子,身体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每个关节都在疼,每个器官都在超负荷转。"
"那就先给他们。第一批一万支全部免费,边防哨所、乡镇卫生院、偏远村小,你列名单,方叔配合你。不要等申请,直接送到手上。"
老孙嘴唇微微张开:"老板,一万支成本五亿,不收钱?"
"不收。" 天策声音很平静,"就当给他们还一笔账。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人,身体早被掏空了。他们不欠这个世界的,是这个世界欠他们的。五亿天盛出得起,但这一万支送到谁手上,决定了接下来一万个家庭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老孙站在那里看着天策,眼眶又红了。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步子比来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一批 "补天" 送到望乡台那天,天策没去。
老孙亲自送的。带了个小队背着一箱药剂,从镇上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到村口。老杨头站在黄葛树下等,穿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攥着根竹竿,刚才还在晒腊肉。看见老孙过来,把竹竿靠在树上拍了拍手。
"你就是老孙?" 老杨头打量着他,目光在那箱药剂上停了一下,"天董说你们要送药来。啥药?"
老孙从箱子里拿出一支淡蓝色药剂瓶递过去:"杨大叔,天盛研发的新药,喝了身体会好很多。"
老杨头接过瓶子翻来覆去看。玻璃瓶,淡蓝色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玩意儿贵不贵?"
"不要钱。"
"不要钱?" 老杨头手停在半空,"天董送的?"
"天董送的。"
老杨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瓶子握在手里。然后拧开瓶盖,玻璃和橡胶摩擦发出细微的啵的一声,一口喝完。等了大概半分钟,他弯了弯腰,又直起来,又弯下去。
"我这膝盖 —— 不疼了。腰也不酸了。"
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步子轻快得不像六十七岁的人。走到黄葛树下弯腰捡起那根竹竿,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他抬起头看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但天好像更蓝了。
"老孙,你回去跟天董说 ——" 他声音有些哑,"就说老杨头谢谢他。这辈子没白干。"
同一批收到药的还有长江上的老赵和鹰嘴岩的陈镇长。
老赵在船头拿到药,没多问,拧开就喝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胳膊转了转肩膀,又弯了弯腰,关节发出几声细微的脆响,像锈住的铰链被重新拧开。他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江风很大,但胸膛挺得直直的。给天策发了条语音:"天董,这药神了。我六十二了,感觉像五十。" 天策没回,但把语音存了下来。
陈镇长收到药的时候正在开会。他让会先停,走出来接了药,没立刻喝,拿回办公室放在桌上对着它发了十分钟呆。然后一口喝完。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胃不疼了,手腕上的疤还在但不碍事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给天策打了个电话。
"天董,我五十三了。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觉得还能再干十年。"
天策说:"再干十年,鹰嘴岩还有路没修完。"
大兴安岭的护林员老刘也收到了。
他在瞭望塔守了三十五年,膝盖废了,腰椎变形。送药那天他正坐在塔底下晒太阳,手里一杯凉茶。配送员把药剂递给他,他看了看瓶子,没多问,拧开盖喝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然后他走到塔底下扶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往上爬,一直爬到塔顶。
站在瞭望台上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林海,他深吸了一口气。
给天策寄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站在塔上对着镜头说:"天董,这林子里的空气,比以前好闻多了。"
西部战区某高原训练基地。
第一批接种的边防军人三百人,全部来自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哨所。接种后被拉到基地做强化数据测试 —— 计划外的,军方想知道补天对战斗力提升到底有多少。测试持续三天,体能、力量、反应速度、耐力、高海拔适应性,所有指标远超正常值。一个在五千米哨所站了六年岗的士兵,三千米跑了九分钟,以前要十四分钟,喘得像风箱。一个以前扛不动六十公斤装备的士兵,现在扛八十公斤走十公里不喘气。
数据出来后,基地军医盯着报告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不是还账,这是升级。"
测试结束他们被送回哨所。那个跑九分钟的士兵回到海拔五千六百米的雪山哨所时天已经黑了,战友裹着厚军大衣在门口等他,脸冻得通红,鼻尖一层薄霜。
"回来了?"
"回来了。"
"枪还在老地方,铺盖没动。" 战友说完转身进屋。
他走进哨所,枪挂在墙上,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什么都没变,但他的身体变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处的雪山,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第一批一万支全部发放完毕那天,天策坐在办公室看窗外发呆。
方文渊推门进来,手里一份蓝色封面的报告:"第一批全部发完,边防哨所、乡镇卫生院、偏远村小一个不落。第二批名单正在整理,预计下个月开始。"
"反应怎么样?"
"好。" 方文渊翻开报告念了几条,"老杨头寄了一箱腊肉,老赵寄了一箱茶叶,陈镇长写了封信,护林员老刘寄了段视频。西部战区赵将军亲自打来电话,说 ——"
"说什么?"
"说补天不是药,是武器。让士兵变得更强的武器。全面列装的话,边境巡逻效率和安全性至少提升一倍。"
天策沉默了片刻。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办公桌上铺开一片暖色。
"扩产的事老孙那边怎么样了?"
"生产线在扩建,三个月后月产能达到一百万支,成本降到五千以下。"
"不够。" 天策转过身,"全国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人不止一万个。戈壁滩守了一辈子的水文站职工、雪域高原送了二十年邮件的老邮差、麻风村照顾了三十年的护士 —— 把生产线再扩大。成本降到一千以下之前不许停,降到一千以下再考虑收成本。"
方文渊翻到报告最后一页,那里有张预算估算表,数字是红色的,后面跟着好几个零:"老板,这要烧很多钱,光是扩产和原料采购第一年投入就超五万亿。"
"烧就烧。" 天策声音很平静,"方叔,你知道老杨头喝了药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我这辈子没白干。"
方文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报告,指节微微泛白。
"一个人活一辈子图啥?不就图老了的时候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没白干吗。我们做不了太多,但至少让他们老了的时候身体还能撑住这句话。他们不欠我们什么,是我们欠他们。"
方文渊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一声轻响。
天策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城市。然后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报告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期工程:补天计划 —— 让每一个为这个国家出过力的人,老得慢一点。"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笑了。窗外阳光落在纸面上,把墨迹照得微微发亮。他没把报告合上,就那么摊着,让墨迹慢慢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