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老孙又来了一次。
这回没撞门，敲了两下就推门进来，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份报告，纸边被捏出了褶。脸上的表情很怪，不是狂喜，是憋了很久终于能松口气的那种释然。
"老板，成了。"
天策接过报告翻了几页。月产能一百万支，成本每支四千八，生产基地全国五个。从一万支到一百万支，从五万块到四千八，用了三个月。后面附的生产线改造时间表，每一条都标着 "提前完成" 的绿字。
"怎么做到的？"
"盘古帮了大忙。" 老孙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动作比三个月前利索不少，"它把整个工艺流程优化了一遍，七道工序并成五道，三个需要人工的环节全自动化，生产周期缩了百分之六十。加上您批的资金，全国建了五个基地。京华的厂子扩了一倍，西南提前投产，东北也开了，西北和华南在收尾。"
他喝了口水："一百万支，够吗？"
天策没回答。全国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人不止一百万。戈壁滩守了二十年水文站的，雪域高原送了十五年邮件的，麻风村照顾了三十年病人的 —— 加起来远不止这个数。他走到窗前，京华市在午后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
"不够。继续扩，扩到每个人都能打上一针。成本降到一千以下，生产线才算铺完。"
老孙点点头："明白，我回去重新排计划。"
"还有一件事。" 天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那里印着一行字：向国家申请全民接种。
老孙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全民接种？一百二十亿人每人一支？就算成本降到一千以下，那也是十二万亿，天盛一家扛？"
"对，全民接种。" 天策转身走回桌前，"补天不是商品，是还账。这笔账不该只有天盛来还，国家也该参与。国家出政策，天盛出技术，医保出资金，老百姓出一点 —— 哪怕一块钱也要出。免费给的东西人不珍惜，他出了一块钱，就觉得这东西是自己的。"
老孙眼睛亮了，放下水杯："您是说纳入国家医保？"
"走正规流程。向药监局申请，向卫健委报备，向医保局申请纳入医保。国家牵头全国动员，天盛负责技术保障和疫苗供应。四条线一起走：天盛出技术，国家出秩序，医保出钱，老百姓出信任。"
老孙站起来鞠了一躬，动作很快，像是来不及多想："我这就去办。" 转身出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门在身后带出一阵风。
申报比预想的复杂。
老孙带着厚厚的材料 —— 临床数据、质量认证、成本测算、五年产能规划 —— 跑了药监局、卫健委、医保局、伦理委员会。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一份材料一份材料地交。每个数据都要复核，每个环节都要等。有时候等一周，有时候对方说回去等通知，一等就是一个月。
两个月，老孙瘦了十斤。每天早上六点起，七点到部门门口等开门，下午五点跑去下一个补交材料，晚上回家整理第二天的文件。卫健委对接人被他催得后来看到号码就挂。方文渊劝他别急，国家审批要时间。老孙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急。那些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人，身体还能撑多久？不是我在等，是他们在等。"
两个月后，卫健委张主任的电话打到了天策手机上。
"天董，补天的审批过了。药监局、医保局、伦理委员会三家都过了。但是 —— 你们打算怎么用？免费送？天盛扛得住吗？一百二十亿人每人一支，光原材料采购就是天文数字。"
"扛得住。" 天策回答得干脆，"生产成本已经降到四千八一支，天盛目前的现金流撑全民接种没问题。规模再翻十倍，成本能压到一千以下。"
"就算四千八，一百二十亿人就是近六十万亿。天盛一家企业扛六十万亿？这不是现金流的问题，整个国家财政盘子都转不动。"
"不是一次性支出，分批次推进，时间拉长到五年。今年先覆盖基层工作者和老年人，明年慢性病患者，后年往全民铺。而且这不是支出，是投资。一个打了补天的工人少请病假多干活，创造的价值远超四千八。一个打了补天的老人少生病少住院，省的医保费用也远超四千八。钱不是消失了，是换了种方式留在系统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张主任很慢的呼吸声。
"还有一件事，" 天策说，"接种需要国家牵头。天盛能把药造出来送到每个县每个镇每个村，但宣传、组织、动员、排队、登记、留观，这些事天盛一家干不了，得国家来做。"
沉默了很久，张主任说："我原则上同意。但具体怎么排？谁先打谁后打？那些正在等医疗舱的病人也想打补天，但身体条件不允许，他们怎么办？"
天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纸很旧，边角卷了，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张主任，这是三个月前收到的一封信。写信的叫李德厚，六十三岁，猴子沟镇退休教师，山里教了四十年书，教出两百多个学生。去年查出来心脏病，一直在排队等医疗舱。他问了一个问题 ——' 我的位置，还能不能给我留着？' 他说不怕等，怕的是等到了位置，身体已经不行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有个方案，您听听行不行。"
卫健委联合评审会，天策亲自去了。
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卫健委张主任、药监局李局长、医保局赵局长、医学伦理委员会陈教授，还有一堆工作人员，长桌挤得满满当当。天策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这是现在的流程。" 他画了两个圆圈，左边写 "医疗舱队列"，右边写 "补天队列"。
"病人排队等医疗舱，进去治病，治好了重新排队打补天。两次排队之间没有关系。李老师排了八个月医疗舱，治好病，又要重新排补天的队。他觉得那八个月白等了。"
他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条线连起来。
"我的方案是把两条队连起来。病人排队等医疗舱的时候，自动获得补天接种序列里的一个位置。排到医疗舱了，先进去治病，治好了回到补天序列里原来的位置接着排。位置不变，人先去治个病，治好了回来继续。"
他在白板上画了条折线，从医疗舱队列拐到医疗舱，再拐回补天队列原来的位置。
"这不是插队，是暂时离开。他的位置还在，不会插到任何人前面，也不会被推到后面。排了八个月，那八个月不算白排。"
会议室安静了一阵。陈教授先开口："伦理上站得住。病人不是因为特殊被优待，也不是因为生病被惩罚，只是暂时离开去解决身体问题，位置给他留着。"
赵局长点头："操作上也能实现。盘古能精确记录每个人的位置，离开时锁定，回来时恢复，技术上没障碍。"
张主任看着白板上的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敲了一会儿站起来："天董，这个方案我同意。接种次序怎么定？总要有个先来后到。"
天策在白板上继续写：
第一批，边防军人、基层工作者、一线医护，身体透支最严重的。
第二批，六十岁以上老人、慢性病患者、特殊疾病人群。
第三批，正在排队等医疗舱的病人，先进舱治病，治好了打补天，位置留着。
第四批，全体成年人。
第五批，新生儿，纳入国家免疫规划。
张主任看着五条点了点头："合理。先还账，再治病，再普及。这个次序我同意。"
他伸出手："天董，合作愉快。"
天策握住："合作愉快。"
国务院批复两周后下来。同意补天纳入国家战略储备，国家医保局牵头，天盛集团配合，开展全民接种。
批复下来那天卫健委开新闻发布会，张主任在台上宣布了三件事：补天纳入国家医保，每人一次接种，国家承担百分之七十，天盛百分之二十，个人百分之十，困难群体个人部分国家全额兜底；排队规则调整，等医疗舱的病人自动获得补天接种位置，治好病回原位继续排；接种分五批推进。
讲完台下一片掌声，直播镜头扫过会场，有人在擦眼泪。
天策没去发布会。他坐在办公室看直播，手边放着李德厚那封信，信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老孙，李德厚的事跟进一下。他在医疗舱排第 2037 位，等他进舱治好了病，告诉他位置给他留着，第一批排不上第二批给他留。"
"明白，他的位置我已经在系统里锁定了，不会动。"
天策挂了电话，把信放回抽屉。窗外京华市的天空很蓝。
他想起老杨头说的那句话：人不是机器，人老了不能扔。现在他又想，人病了也不能扔。
千里之外，猴子沟镇，李德厚正在家里等电话。大兴安岭瞭望塔上，老刘看着远处的林海，新换的膝盖让他能重新爬上塔顶。鹰嘴岩镇政府里，陈镇长在整理下一户贫困户的档案，手不抖了，字也写稳了。
他们都在等。但位置，给他们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