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厚接到电话那天正在院子里喂鸡。
镇卫生院打来的,年轻女声,说话快,带着点紧张:"李老师吗?您好,这里是猴子沟镇卫生院,关于医疗舱的事跟您说一下。"
李德厚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了。等了八个月,等的不就是这个电话。他把盆子靠在墙根,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您说,您说。"
"您目前在医疗舱排队序列第 2037 位,预计还要等三周左右。同时根据新规则,您进医疗舱治病后,自动获得补天接种序列的一个位置,治好了病回到那个位置继续排。我们查了一下,您的补天接种序列号是第三批第 3872615 号。"
李德厚的手开始抖。他听明白了,但不敢信。扶着院墙慢慢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您的意思是,我的位置还在?"
"在,给您留着。您排了八个月的医疗舱不会白排,治好了病回来接着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女声有些担心:"李老师?您在听吗?"
李德厚在听,只是说不出话。他蹲在院子里,鸡食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地上摔碎了,鸡围过来啄,他也不管。阳光照在身上,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在。"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的位置还在。"
三周后李德厚进了医疗舱。舱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人送他,但他还是回了头。舱门关上,白光淹没了他。出来的时候腿不抖了,心不慌了,呼吸也顺畅了。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但胸口不疼了。
护士递给他一张接种凭证,上面写着名字、身份证号,还有一行字:接种次序第三批第 3872615 号。
"同志," 他问,"这个第三批是什么意思?我听说第一批是边防军人和基层干部,第二批是老年人,我这第三批?"
护士笑了:"您治好了病,现在排在补天接种第三批。按现在的速度大概三个月轮到您,前三批同时推进,不是等第一批打完才打第二批。"
李德厚的手又抖了。从八个月到三个月。他攥着那张凭证,问:"这个规则是谁定的?"
护士想了想:"好像是天盛的天董提议的,卫健委批的,说位置给你留着。"
李德厚没说话,把凭证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走出卫生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然后转身回去跟护士说了声谢谢,声音很稳。
第一批接种开始那天,天策去了个没去过的地方。
京华市郊一个老旧小区,六层红砖楼,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灰砖。楼前花坛没种花,种着几棵葱和一架丝瓜,瓜藤沿着竹竿爬,开了几朵黄花。小区没名字,地图上标着 "北郊家属院",三十年前一家国营工厂的宿舍楼,工厂早倒了,楼还在,人也还在。
接他的是个姓周的退休工人,七十一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穿件蓝色工装,胸口印着 "京华纺织厂",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周师傅在第一批接种名单里,十八岁进厂,六十一岁退休,干了四十三年。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楼下晒太阳,听到 "第一批" 三个字愣了老半天,说我?第一批?
"天董," 周师傅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手很大,指节突出,关节处有鼓起的硬结,四十三年体力劳动留下的,"您怎么亲自来了,我这就是打个针……"
天策跟着他往楼里走。楼道窄,墙皮斑驳,声控灯不太灵,踩几下才亮一下。周师傅家住三楼,两室一厅五六十平米。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最早一张是 1979 年的,一群年轻人站在工厂门口穿蓝色工装,胸口厂徽发亮。周师傅站第二排左三,那时候二十五岁,头发乌黑。
"刚进厂那年拍的。" 周师傅指着照片,"那时候厂里一千多号人,三班倒机器不停。我做细纱挡车工,四十三年没出过一次次品。"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接种预约下午两点。周师傅提前半小时到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坐在门口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凭证,边角被反复折过又抚平。服务中心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有补天的宣传画,蓝底,写着 "补天 —— 还那些年欠身体的账"。
周师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天董,这个还账是您想出来的?"
"是。"
周师傅点点头:"想得好。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身体早不是自己的了。机器坏了能修,人坏了只能忍着,忍着忍着一辈子就过去了。现在告诉我们不用忍了。"
下午两点周师傅准时进接种室,十分钟后出来,步子比进去时轻快。站在走廊里抬胳膊转了转肩膀,又弯了弯腰。关节没响,腰也没痛。
"天董,我这肩膀疼了二十年了,不疼了。以前抬不起来,现在能举过头顶。"
他站在阳光里笑,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顺着皱纹淌,没擦。过了好一会儿用手背抹了下眼睛:"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周师傅,您这四十三年不是白干的。"
第一批接种持续了一个月,一千万人,分布在全国各地。
韩猛从西部战区发来一段视频,一个在海拔五千米哨所站了八年岗的士兵打完针后站在雪地里对着镜头说:"天董,我八年没回过家了,不是不想回,是怕回去了舍不得走。现在身体好了,我能再站八年。" 说完敬了个礼,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山。
老杨头打完针扛着半扇猪肉从镇上走回村,以前这段路要歇三次,这次一口气走完。给方文渊发语音,声音洪亮得不像六十七岁:"方总,这山里的空气比以前好闻多了!" 语音里有风声和喘气,但那喘气是轻快的。
长江上的老赵寄了一包新茶,附纸条:"天董,打完针第二天游了个泳,江水还是凉的,但我扛得住。六十二了还能在长江里游个来回,这辈子值了。" 字比以前工整,手不抖了。
天策把这些消息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京华市的天空很蓝。
第二批接种开始,天策去了大凉山深处一个村子,比望乡台还偏。路是新修的,路基还泛着浅灰。村口一棵老核桃树,树下坐着个七十八岁的老奶奶,穿深蓝色彝族服装,黑头帕。眼睛不太好看不清脸,但认得他的声音 —— 村里装的第一台电视放过他的新闻发布会,她听了好几遍。
"你是电视上那个天董?" 她声音很轻。
"是。" 天策蹲下来。
"我孙女考上大学了,是你帮我们修的路。"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几颗水果糖,玻璃纸的,已经化了,糖浆粘在布上变成透明硬块,"你吃,甜得很。"
天策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他蹲在那儿和老人平视着,没说话。
第三批接种开始,天策去了猴子沟镇。
李德厚站在镇卫生院门口,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胸口别着枚褪色党徽。脸色比信里那张照片好多了,红润了,也胖了些。看到天策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步子比以前稳,握手力气也大:"天董!您怎么来了?"
"李老师,来看看您。"
李德厚愣住了。教了四十年书,从来没人专门跑来看他。他以为教书就是本分,不需要被看见。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天董,谢谢。"
接种室在二楼,李德厚走楼梯上去,步子很稳。以前爬二楼要歇两次,现在一口气上去了。医疗舱治好了他的心脏病,但他还是想打补天,想再年轻一点,再有力气一点,再教几年书。那些孩子还在等他。
从接种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胸口没闷,呼吸顺畅。他看着天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又握了握手。
天策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走廊灯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全部接种完成那天,天策哪儿也没去。
坐在办公室看窗外的城市。方文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报告但没打开,表情不是兴奋,是一种终于到了的平静。
"老板,最后一批数据出来了。全国一百二十亿人,接种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剩下百分之二点七是有禁忌症的、正在生病暂时不能接种的、极少数自愿不接种的。禁忌症比例比预期低,纳米医疗体系提前处理了很多基础病。"
"那些人继续跟踪,身体状况允许了随时补种,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 方文渊犹豫了一下,"卫健委那边问要不要搞个庆祝活动?"
天策想了想:"不用。这不是庆祝的事,是该做的事,做完了就行。不需要热闹不需要仪式,那些人把针打完了身体好了,就是最好的仪式。"
方文渊笑了:"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转身要走,天策叫住他:"方叔,帮我把那个抽屉打开。"
方文渊愣了一下,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满满当当 —— 老杨头的腊肉照片、老赵的茶叶、红星村的哈密瓜种子、光明里张大爷的茶壶盖、盲人孩子写的纸条、王德贵的报名表、李德厚的信、周师傅的照片、陈镇长的信、护林员老刘的纸条、士兵对着雪山敬礼的视频截图,还有很多很多。每件东西上贴着小标签,写着日期和地名。
"老板,这个抽屉快装不下了。"
天策笑了:"装得下。还有很多人的位置,装不下了再换个更大的。"
方文渊看着那个抽屉,没说话。
天策走过去把抽屉轻轻合上,走到窗前看远处的天际线。窗外天网在运行,金色的航线在城市上空缓缓流动,它在看着,会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