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巷底寒凉,扫过西市窄巷。两侧老旧木铺紧闭,檐下孤灯摇曳,将斑驳墙影拉得忽长忽短,整条街巷死寂沉沉,唯余风声簌簌。
两道黑衣人影自墙头暗影飘落,落地无声,身姿挺拔冷硬,周身无半分多余气息。相较于此前渡口截杀的五名死士,这二人更为内敛可怖,眉眼藏于面罩之下,眸光沉黑死寂,是隐宗宗主专属亲卫,专职尾随封线、灭口断踪,出手必不留活口。
他们悄无声息合围而来,精准封死巷道前后退路。巷尾是尚且亮着微光的琢玉老铺,巷前连通闹市长街,方寸窄地彻底沦为绝境,断绝了所有闪避突围的可能。
苏清砚立在巷中,肩头旧伤未愈,方才暗访匠人时隐忍的隐痛尚未消散,此刻被凛冽杀气压迫,伤口隐隐发烫。她抬手轻拢衣袖,将细微的异样掩去,指尖悄然扣紧腰间短刃,抬眸望向合围的二人,神色清冷无波。
“隐宗藏于深宫,不敢现世,只会以杀戮封人之口,以血腥掩盖罪证。”她声线平稳,字字清亮,“三十年旧案层层尘封,终究是怕有人层层深挖,撕破你们伪饰多年的太平假象。”
左侧死士微微抬眼,语调平直无绪,如同复述冰冷律令:“私探禁秘,追溯郡王旧踪,当诛。”
没有多余交涉,无需情理辩驳。在这些驯化至极致的死士眼中,但凡触碰宗门秘辛者,皆是必死之人。
话音落,两道黑影骤然暴起。
刀锋破风,锐响细碎刺耳,二人配合堪称天衣无缝,一人正面强攻牵制,一人侧身迂回截杀,招式全无江湖章法,刁钻阴狠,招招锁死咽喉、心口、经脉死穴,是域外孤岛独有的绝杀路数,只为夺命而生,不为缠斗而留。
谢晏辞身形微动,已然挡在苏清砚身前半步。布衣束身,身姿挺拔如松,腰间长剑瞬时出鞘,清冽剑光破开巷间昏暗。常年坐镇大理寺、勘遍天下凶案的沉稳底蕴尽数显露,不慌不躁,以正道坦荡剑势,硬生生抵住对方狂暴凌厉的攻势。
“窄巷不利周旋,你守侧路,我破主攻。”他低声叮嘱,语速极快,语气笃定。
苏清砚颔首应声,身形灵巧侧掠,稳稳守住巷道侧翼死角,杜绝对方迂回偷袭的可能。短刃轻翻,寒芒细碎,精准格开侧面突袭的刀锋,金铁交鸣的脆响接连炸开,震荡得巷间夜风翻涌不止。
窄巷空间逼仄,无法大范围腾挪闪避,只能近身硬搏。两名死士悍不畏死,早已抛却生死执念,任凭剑刃划伤皮肉、血水浸透黑衣,攻势依旧不见半分衰减,愈战愈狠,全然是献祭自身、只求灭口的决绝姿态。
谢晏辞剑势沉稳凌厉,招招稳准克制,正道剑法大开大合,层层拆解对方诡变阴狠的招式。剑光流转往复,守得密不透风,同时伺机反制,数次剑锋直逼对方要害,逼得主攻死士连连后撤,攻势频频顿挫。
缠斗瞬息数十回合,巷间杀气浓烈凝滞。苏清砚全程紧绷应战,频繁格挡转折间,肩头旧伤终究不堪负重,骤然撕裂崩开。刺骨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整条手臂瞬间发麻,手腕力道一泄,动作堪堪滞涩半分。
便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被侧面死士精准捕捉。
对方眸光骤冷,舍弃缠斗的虚招,刀锋陡然变向,寒芒破空,直刺苏清砚心口,速度快如惊雷,绝杀之势已成。
千钧一发之际,谢晏辞眸光骤凝,不暇多想,手腕急转,长剑横掠而出,精准磕刺袭来的刀锋。
铛——!
刺耳金铁巨响炸开,巨大的对冲力道震得谢晏辞手腕微麻,黑衣死士兵刃偏斜寸许,堪堪避开致命心口要害。可残余劲力依旧扫过苏清砚肩头,彻底撕裂了包扎的布条,暗红血色瞬间浸透素色布衣,触目惊心。
剧痛席卷周身,苏清砚眉头未皱分毫,咬牙稳住身形,不退反进。趁着对方招式老旧、新力未生的破绽,身形矮掠,短刃精准划破对方小臂皮肉,顺势卸力逼退,彻底瓦解这一波绝杀攻势。
“顽固抵抗,必死无疑。”
两名死士见状,无半分慌乱惋惜,反倒攻势再提一档,双眼漆黑空洞,已然催动近身死战的秘术,周身气场愈发阴冷暴戾,全然一副不计代价、拼死灭口的姿态。
谢晏辞看清对方态势,心知不可久拖。死士秘术催发之后,战力暴涨且无痛觉,一旦缠斗过久,二人必会被活活耗死在这窄巷之中。他眸光沉冽,剑势陡然一转,摒弃守势,剑锋凝练一点,直取主攻死士面门破绽。
剑光骤亮,快如流星。
那死士避无可避,肩头被剑锋穿透,剧痛缠身,身形踉跄后撤。可他依旧悍勇反扑,全然不顾自身伤势,利爪裹挟劲风直抓谢晏辞咽喉。
与此同时,另一人紧盯苏清砚伤势破绽,刀锋连绵不绝,死死压制,逼得她步步退守,难以腾挪。伤口血流不止,气力缓缓消耗,肩头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刺骨痛感,战局瞬间落入被动。
苏清砚心知拖延不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周身痛感,短刃虚晃一招,诱敌出错,随即侧身旋身,借力翻转,刃尖精准抵住对方腕间经脉。
只需再进半寸,便可废其执刀之手。
可这名死士早有殉死之心,不惊不惧,反倒顺势弃刀,掌心结印,周身泛起熟悉的暗沉气机,竟是要当场催动秘毒自尽,再度湮灭所有线索。
“想自尽封线?”苏清砚冷喝一声,瞬间看破其意图,脚下疾踏,手肘重重撞击其心口穴位。
重击之下,死士气机骤乱,结印手势瞬间崩散,自尽秘术被强行打断,身形踉跄后退,气血翻涌不止。
谢晏辞抓住这转瞬良机,长剑疾刺,精准锁死另一人的肩颈大穴,剑锋抵住皮肉,沉声冷喝:“住手!”
双双重创受制,巷间战局骤然逆转。
两名黑衣死士身躯僵立,面罩下的眼眸依旧死寂,无半分惧色,亦无半分溃败之意。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无声会意,残存的气力尽数凝聚丹田,依旧未曾放弃灭口使命。
“宗门秘事,不容俗世窥探。”
低沉沙哑的字句落下,二人同时绷紧身躯,体内秘毒再度躁动,哪怕秘术强行反噬、经脉寸断,也要拼死封口,绝不留半分活口供出线索。
谢晏辞眸色骤沉,心知拦无可拦。隐宗驯化的死士,早已无生念、无自我,生死皆为宗门所用,一旦事败,唯有一死。
下一瞬,两道细微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二人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直直栽倒在地,口角溢出乌黑毒血,经脉尽碎,气息瞬间断绝,死得干净彻底,未曾留下半句口供、半分线索。
喧嚣骤歇,巷间重归死寂。
夜风掠过满地沉寂,吹淡了浓烈的血腥气,却吹不散巷间盘踞的阴冷杀机。两具黑衣尸体横卧地面,制式、肌理、毒质,皆与渡口截杀的死士如出一辙,彻底坐实了隐宗海外私军、深宫控局的铁证。
苏清砚垂眸看着倒地的尸体,缓缓收回短刃,肩头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脸色稍显苍白,眼神却清亮锐利:“为了护住永宁郡王这条暗线,他们不惜接连折损核心亲卫,足以证明,此人是连接深宫宗主与朝堂旧弊的关键枢纽。”
谢晏辞收剑入鞘,目光沉凝地扫过尸身,语气冷冽坚定:“死士可以自尽封口,旧案可以被人篡改,可三十年的人脉纠葛、军备流向、宗室暗结,永远无法彻底抹除。”
“他越是倾力遮掩,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
巷尾的琢玉老铺灯火依旧微弱,老者屏息凝神,不敢开窗窥探,俨然早已被这深宫暗流裹挟,半生惶恐,不得安宁。
谢晏辞转头望向宗室别院的方向,夜色沉沉,宫墙巍峨,层层遮挡住世间真相。
“永宁郡王蛰伏三十年,藏于宗室腹地,借王族身份庇护逆党暗线、封存军备失窃旧案、私接域外死士器物。”他字字清晰,步步笃定,“从今夜起,暗查宗室,直逼核心。”
“这一次,我们不查枝叶,只刨根基。”
晚风浩荡,掀起满城暗涌。
尘封三十年的宗室秘事,终于在今夜狭巷血战之后,即将缓缓掀开最隐秘、最凶险的一层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