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水区经过连续几个雨季的沉积，泥滩的整体高度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抬升了。年轻人注意到这个变化，是在一个初秋的早晨。他像往常一样沿着溪岸走到漫水区边缘，蹲下来查看那些植物的生长情况时，发现水边的淤泥层已经比去年厚了许多，像是正在以每年不到一指的幅度，缓慢而持续地垫高河岸的整体高度。那些植物的根系已经在这一层新沉积的淤泥中重新扎稳，像是已经把这个新增的高度纳入了它们的生长范围。
他站起来，沿着漫水区的边界走了一遍，从上游边缘走到下游边缘。在几处往年容易被水淹没的位置，他注意到水痕线的高度已经发生了偏移。那些曾经被季节性涨水完全覆盖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为了稳定的生长区域，像是整段河岸的地势正在植被的固持下缓缓上升。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做标记，只是确认了那个变化的存在，然后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那一年秋天，他注意到漫水区的植被覆盖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贴地植物的密度比去年更高，像是正在利用新增的泥沙沉积量和更稳定的湿度条件，把根系扩展到更宽的区域。直立植物的分布范围也有所扩大，正在缓慢地向泥滩的边缘靠近。像是正在通过植被的持续固持，逐渐把季节性漫水的频率和幅度拉回到一个更平稳的区间内，使河岸的形态趋向于更稳定的状态。
入冬后，他沿着南流走了一趟，没有带任何工具。走到漫水区时，他停下来，蹲在泥滩边缘，用手掌按压了一下表层的土面。土质比去年更密实，按压时带有明显的回弹力，像是经过反复沉积和根系固定后，土壤的密实度正在缓慢提高。他站起来，没有在泥滩边缘多做停留，转身沿着溪岸往回走。
第二年的春天，漫水区的水位涨落幅度比往年明显减小了。水流漫过河岸时，速度更缓，深度更浅，像是河道与岸线之间正在形成一种更温和的交接方式，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冲刷边缘的植被。像是整段河岸正在通过自身的调整，逐渐把漫水的频率拉回到一个更平稳的区间内。
那年夏末，一个沿着南流赶路的老人经过漫水区时停下脚步，蹲下看了看泥滩边缘的土，用手指划了一下表层的泥土，然后抬头看了看远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段岸线已经稳了。”然后沿着溪岸继续往下游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在一段他早已熟悉的地面上，只是需要亲自确认某些标记是否已经偏移。
年轻人没有上前搭话。他站在泥滩边缘，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沿着溪岸逐渐变小。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经过长距离输送的气息。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然后他转身走回绿洲，推开院门，坐在门槛上，没有做其他事。他意识到，漫水区已经达到了一个稳定状态，不需要他再去确认那些细节了。风依然在吹，水依然在流，而这段河岸已经以它自己的方式，逐渐完成了那段有待完成的塑形，把它的线迹压进了土层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