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迟国的血腥气还没散尽,我们便一头撞进了这片“忘忧谷”。
说是谷,其实更像是一张巨兽张开的嘴。
乳白色的雾气黏稠得化不开,缠在脚踝上,带着一股甜腻过头的香气——像是将腐烂的瓜果与廉价脂粉混在一起焚烧,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要被齁住,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的眩晕。
谷底的植被疯长,叶片肥大得反常,泛着一层油光,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泥土的坚实感,倒像是踩在了谁的梦境边缘。
儿走在最后,脚步虚浮。自从过了黑水河,他那本就被腐烂水草填得鼓胀的肚子,如今瘪得像张风干的猪皮,贴在后脊梁上。
饥饿早已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实体,在他胃里啃噬,发出空洞的“咕噜”声,像是有只手在胸腔里搅动。
“大哥……这味儿……呛鼻子……”儿缩着脖子,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雾气深处。长期的饥饿让他产生了幻觉,那些摇曳的树影,在他眼里一会儿变成了流油的烤鸭,一会儿又变成了白面馒头。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舌尖尝到的却只有雾气里那令人作呕的甜味。
雾气深处,传来一阵“叮铃”脆响,像是货郎担上的铜铃。
一个身影从白雾中显化出来。那是个干瘦的老头,背着的布袋大得夸张,几乎拖在地上,仿佛装下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脸上堆着一种悲悯的假笑,眼睛却像秃鹫一样,精准地锁定了儿。
“远来的圣僧,面带菜色,腹中雷鸣啊……”货郎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他慢悠悠地解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枚果子。
那果子通体晶莹,色泽艳红,表皮上仿佛流动着一层蜜汁,散发出的甜香瞬间压过了谷中原本的腐臭。
“梦果。”货郎将果子递到儿面前,目光仿佛能穿透儿的心底,“吃下它,梦里什么都有。蟠桃盛宴,任你吃喝;烤鸭肥鹅,堆积如山。醒来时,那饱足的暖意尚存,足以抵御现世半月的饥寒。何必在这泥泞里打滚,受这皮肉之苦?”
儿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盯着那颗梦果,仿佛盯着这辈子所有的念想。
“你饿,我知道。”
货郎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压低了声调,像是说给老朋友听的悄悄话,“你记得你娘煮的粥吗?梦里那勺粥永远热着,勺子碰着碗边,是清脆的响。你记得吗?这辈子没吃饱过,对吧?这果子,能圆你一个饱梦。”
货郎的话,精准地扎进了儿灵魂最深处。他确实没吃饱过。
诞生时被塞满烂水草,西行路上啃甘蔗头、嚼野果,胃里永远空空荡荡。他颤抖着手去接,指尖在离梦果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儿!”波低吼一声,想上前,却被那股甜腻的香气熏得一阵恶心,脚下踉跄。
我刚想开口,儿的手已经落了下去,握住了那颗梦果。
果皮冰凉,却像烙铁一样烫手。他闭上眼,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儿的表情凝固了。先是迷茫,随即是极致的幸福。
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沾着果汁的牙齿,眼神变得迷离涣散。
他在梦里看到了——满汉全席就在眼前,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嘲笑的假八戒,而是座上宾,大口撕扯着鸡腿,滚烫的油顺着嘴角流下,胃里是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但我们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随着儿咀嚼吞咽,那颗梦果仿佛不是进了肚子,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水泡的本质在梦果的催化下加速消耗。
我们能透过他的胸膛,看到后面雾气缭绕的景色。他的精气,正被那颗果子疯狂吸食,转化为维持梦境的燃料。
“儿!醒醒!”波大吼着,一个箭步冲上去,粗暴地打掉儿手中剩下的半颗果子。“啪嗒。”梦果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泥土。
儿猛地惊醒,眼神先是片刻的空洞,随即是巨大的惊恐。
梦里的饱腹感如潮水般退去,现实胃部的绞痛瞬间加倍袭来,像是有把钝刀在腹腔里搅动。
他趴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嘴里不受控制地溢出唾液,那是身体对刚才虚假饱足的生理反应。
“呵……呵……”货郎冷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嘲讽,“不吃?那就继续饿着吧,像条野狗一样在这烂泥里刨食。你们四个冒牌货,连神仙都嫌弃,除了我这梦果,谁还能给你们一点甜头?”
儿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沾满泥土的梦果,又看了看自己瘪下去的肚子。
他没有像货郎预想的那样崩溃,而是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
他伸出手,不是去捡那果子,而是五指成爪,死死按住那颗梦果,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地踩烂在泥土里
果皮破裂,甜汁迸溅,混入黑色的泥土和儿脚上的血迹。
“梦里的……是假的……”儿流着泪,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他趴在地上,伸手从路边揪起一把最苦涩的野菜,那些叶子边缘带着锯齿,汁液浑浊发绿。他没有丝毫犹豫,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野菜的苦涩汁液染黑了他的嘴唇,吞咽时,粗粝的纤维刮擦着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但他一边咳,一边笑,笑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醒了……更饿。”
他喘着粗气,又揪起一把野菜,吞咽得极其艰难,却无比认真,“但这苦味……是真的。真……真好。”
他选择了直面痛苦的真实,而不是沉溺于虚幻的满足。因为梦里越是丰足,醒来后的空虚就越能将人吞噬。
而这口野菜的苦,至少告诉他,他还活着,真实地活在这片泥泞里。
货郎的脸色变了,他没料到一个饿殍竟有如此毅力。
他冷哼一声,背起布袋,化作一团雾气消散在谷中,只留下一句怨毒的诅咒:“愚不可及!你们这些不肯做梦的蠢货,注定要在苦海里沉沦!”
雾气散去,忘忧谷恢复了死寂。儿瘫坐在地上,还在大口喘息。
波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
灞默默递过来水囊,又捡起一颗掉落的野果,串进了他那串黑黝黝的念珠里。
我看着儿咀嚼野菜的样子,看着他被苦涩染黑的嘴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这不再是那个只知饥饿的假八戒了,他在这一刻,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成人礼。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走了梦果残留的甜腻。
风中,似乎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诵念声,不知是幻觉,还是这片山谷对这份清醒的回应。
卖梦货郎走后,我们四个在荒野里睡了一觉,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我们到了灵山,金顶辉煌,瑞气千条。守门罗汉笑着迎我们,递过来一卷金灿灿的真经,说:“你们历经磨难,功德圆满,这经书归你们了。”
波伸手去接,经书却像水一样从他指缝里漏过去。儿想去抓,手直接穿过了经卷。灞摸了摸经书,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凉。我翻开经书,里面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经书的倒影里,不是灵山的金身,是奔波儿灞水潭里的淤泥,是我们四个刚成型时,缩在龟壳里的样子。
梦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波摸着自己的红眼,没说话。
儿此刻回想着脑海中梦,陷入了沉思。
灞摩挲着脖子上的念珠,沉默得像块石头。
我看着怀里烧了一半的文牒,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早就知道,灵山的经书,是空的。我们要取的,从来不是那卷纸。
【暗线·水潭视角】
奔波儿灞看着水镜里儿踩烂梦果的画面,气得差点把水镜砸碎。
在他看来,能吃的东西为什么要扔?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可他看着儿嚼野菜时那股狠劲,看着波护着儿时红眼里透出的凶光,忽然有点懵。
他活了几千年,为了活命骗过天庭,骗过妖王,从来没为了“真”放弃过到手的好处。
他摸了摸头顶的凹痕,第一次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久,好像白活了。
那点因为分身不听话而升起的怒火,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
【儿·善真经·卷二】
梦中有酒肉,醒时肝胆裂。
腹中空空,方知人间疾苦真滋味。
宁咽黄连苦,不食梦幻甜。
记于拒食梦果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