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陈峰忙完一天的工作,走向地铁口。天已经快黑了,风吹在身上有点凉。他在便利店吃完最后一串关东煮,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汤汁滴到了衣服袖子上,他看了一眼,没管,只是把背包往上提了提。伞和螺丝刀还在包里,没丢。
他走进城中村的小路。这里楼很近,信号不好,但他不用看地图也能找到路。他穿过挂满床单的巷子,上了四楼。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楼上在放水,哗啦啦响了一会儿又停了。这栋楼水管老是坏,房东不管,住户只能自己忍着。他拿出手机,翻出一条去年记下的信息:“三单元五楼右户,卫生间有味道,排水管接口松了。”下面还有一串数字,是当时拍视频的时间。
开门进屋,打开灯。房间不大,有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折叠餐桌当工作台用。墙上贴了几张便利贴,写着“江州租房避坑指南”。第一条是“看房要用手电筒,检查墙角有没有发霉”;第二条是“合同上写清楚谁负责维修,别相信口头话”;最后一条用红笔写了:“别租顶楼,夏天热冬天漏雨。”
他脱下卫衣挂好,换了一件旧T恤,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文档标题是《安居计划v3.0》,已经有二十七页。他点开目录,四个部分很清楚:验证房源真假、查中介信用、维修响应办法、简化转租流程。这些都是他六年搬九次家总结出来的经验,每一条都是吃过亏才记住的。
他先看Q1阶段的任务清单。第一项是“完成用户调研问卷”,这个昨天开会确认过了,他划掉了。第二项是“选两个试点小区”,他标了星,打算明天再去南湖新村一趟,那边群租房多,问题集中。第三项是“找几个合作的服务人员”,他写了三个名字:老李修水电、阿强会开锁、小周做保洁。这些人他都认识,做事靠谱,价格也实在。
往下看Q2阶段的内容。他盯着“最小可用版本功能优先级”这一行,删掉了原来的“智能推荐算法”,改成“人工匹配+审核”。没有数据的时候搞什么智能,太麻烦。他又加了一句:“上线前先做十单测试,听用户的反馈。”
接着打开三个租房APP对比。第一个主打VR看房,但上周有个女孩租的房子,网上看着挺好,实际厨房瓷砖掉了半块,房东拖了一个月才修。第二个用低价吸引人,点进去全是模糊照片和夸张标题,“月付800拎包入住”,结果是隔断间,还要共用厕所。第三个信息全一点,可评论区全是五星好评,一看就是刷的。
他把这些记下来,又翻自己的访谈记录。二十个人里有十七个说:“要是有人能两小时内来修水管,我愿意多付五十块。”还有人说:“最怕遇到假房东,交完钱就联系不上。”他想了想,把原定的线上广告预算减了一半,在推广策略里加了一条:“在一个小区里做活动,联合物业或超市办服务日,现场注册送工具包。”
改完这些,他保存文件,导出PDF,存到云端和U盘。然后打印出来,接过纸张,拍整齐,放在床上。拿出红笔一页一页看。看到第十二页时停了一下——上面写了“招团队成员”,他划掉,改成“一个人开始,暂时不招人”。现在叫谁?谁会信?
晚上七点十八分,屋里安静下来。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有孩子喊妈妈,有电视的声音传过来。他关掉电脑,打开手机相册往回翻。照片不多,大多是工作截图、维修单、饭盒。翻到一张,停住了。
那是上个月底,沈莉加班到十一点,他路过她工位,顺手帮她关了灯。桌上留了一份饭,萝卜排骨饭,饭盒盖上贴了张纸条:“别总吃关东煮。”字迹很工整,像老师写评语。他当时拍了下来,没说话,也没回复。现在放大看,饭盒边有点油,纸条边有一点卷。
他放下手机,拿出一叠纸,是过去六年的租房合同复印件。按年份排好放在桌上。最早的是刚毕业时签的,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到期不续还要交二百“清洁费”。最新的一份是三个月前,房东突然涨了三百,说是“隔壁小区都这样”。他指着桌子对自己说:“你看,每年都这样,没人问你想不想。”
说完这句话,屋里更静了。
他站起来,把所有电子设备都关了,连充电器也拔了。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白纸,折成三段,一笔一划写:
第一句:我不是为了赚钱,是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被逼搬家。
第二句:我能修水管,也能改规则。
第三句:现在开始,我来了。
写完,他把纸折成一只小船,船头尖尖的。走到窗边,花盆上有灰,绿萝叶子蔫了。他擦了擦盆边,把纸船放上去。风吹进来,纸船晃了晃,没倒。
他坐回床边,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夹层,把打印好的《安居计划v3.0》放进去。拉链合上的声音很小。右耳垂的小痣在灯光下有一点亮,像一颗没灭的火星。
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有人去送外卖。他没动,看着窗外。天全黑了,看不到星星,月亮也不见,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着这条他走了很多遍的小路。
他想起早上挤地铁时,听到两个年轻人说话。
“你说我们这辈子能不能搬出去?”
“哪那么容易,房租年年涨,工资不动。”
他当时没回头,现在想起来,心里那股劲又起来了。
他站起身,关了台灯。屋里黑了,只有电脑休眠灯闪着红光。他摸黑走到门边,检查钥匙、伞、螺丝刀都在。然后回来坐下,重新系了下鞋带。
准备工作做完了。
他没再看一眼计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