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灰夹克第三天来了。
不是下午,是早上。
我刚把茶楼门打开,卷帘门推到一半,看见他在对面那棵槐树底下站着,手里端着个豆浆杯,吸了一口,眼睛往这边扫。
我没动,把卷帘门推到底,进去,开始擦桌子。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走了。
中午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站在对面,是进了茶楼。
门推开,叮当一声响。他走到柜台前面,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台面上。
"林老板,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我放下抹布。
"谁?"
"不知道。"他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送东西的人没说名字,只说把东西交给你。"
"什么东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他,"你叫什么?"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姓马。"
"马什么?"
"马三。"他顿了顿,"叫我老马就行。"
老马。
我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走了。
我看着柜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没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才拿起来。
信封没有字,封口是敞开的。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张照片。
拿出来一看。
是那张四人合影。
王三炮、赵科长、陈正清、李麻子——1994年城建局门口拍的那张。
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重,压在照片底边的位置。
"到此为止。"
我把照片放下,看了看信封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还有一张字条。
很小的纸,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蓝色的。
上面写着两行字:
"爷爷的账算清了。茶楼的生意还要做。收了东西,开了门,该干嘛干嘛。"
"陈老板说,你是个聪明人。"
我把字条放在桌上,看着那两行字。
陈老板。
陈正清。
他出手了。
不是检察院那种正式接触,是私下的。
让人送信,送照片,送字条。
"到此为止"——这四个字,是警告。
但"爷爷的账算清了"——这句话,是让步。
他知道我查了,查到了什么,他大概也清楚了。他愿意承认爷爷的账"算清了",意思是爷爷那条线,他不追究了。
但茶楼要继续开,就得收着。
我把照片和字条收起来,揣进内袋。
下午两点,父亲来了。
他看了眼柜台,又看了眼我。
"有人来过?"
"来过。"我说,"送了封信。"
我把照片和字条给他看。
父亲看了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陈老板。"他把字条放下,"陈正清。"
"应该是。"
"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我别查了。"我说,"他承认爷爷的事,说账算清了,让我收着点。"
"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柜台上。
"不知道。"
父亲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
"他在让步。"我说,"但让得不彻底。他说我收东西开门该干嘛干嘛,但他也说了'到此为止'。他不是真让我收着,他是让我自己掂量。"
"你掂量出什么了?"
"掂量出他怕了。"我说,"他要是不怕,不用派人送信。他要是不在乎,不用说'到此为止'。"
父亲看着我。
"他怕了,你还怕不怕?"
我没说话。
晚上郑斌来了。
我把照片和字条给他看。
他看了那行字,脸色变了。
"陈正清直接出手了。"
"对。"我说,"他派人送信,让我收着。"
"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有两种可能。"我说,"一种是他在试探,看我收不收手。我要是收了,他就知道我是软柿子,以后还会来。我要是不收,他就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得换个方式对付我。"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他在跟我做交易。"我说,"他说爷爷的账算清了,意思是他认了这件事,不追究了。但茶楼的生意还要做,意思是他希望我也别追究他。"
郑斌把照片放下。
"你是说,他想和解?"
"不是和解。"我说,"是划线。他往后退一步,我也往后退一步。他不动我,我也不动他。"
"你信吗?"
"不信。"我说,"他要是真想和解,不用派人送信。他直接来找我谈就行了。他派个人送信,送张照片,写四个字,说明他还是不想露面。"
"他为什么不想露面?"
"因为他在省里有关系。"我说,"他要是直接露面,容易被人盯上。他现在退了,还在查,说明省里有人还在盯着他。他不敢动太大。"
郑斌想了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让我'到此为止',我不停。"我说,"但我也不往前冲。"
"什么意思?"
"我继续开茶楼,不主动查他。但他要是再来找我,我也不会装不知道。"
郑斌看着我。
"你这是半收手。"
"不是半收手。"我说,"是看清楚再说。他出了招,我得看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郑斌点了点头。
"行。那我这边继续查。"
"查什么?"
"查那条短信的事。"郑斌说,"他发了短信,威胁我,我不能当没发生。我得查清楚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能查吗?"
"试试。"郑斌说,"那个号码虽然注销了,但发短信的平台还在。我通过省城的朋友,看能不能追溯一下。"
"需要多久?"
"不知道。"郑斌说,"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两个月。"
"那行。"我站起来,"有消息再说。"
郑斌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楼里,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四个人,站在城建局门口。
王三炮居中,赵科长和陈正清分两侧,李麻子靠边。
那时候他们站在一条线上。
三十年后,有人在这张照片背面写了四个字。
"到此为止。"
我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第二天上午,我开门的时候,发现茶楼门口多了样东西。
一块砖头,压着一张纸。
我弯腰把纸拿起来。
是打印的,没有手写字。
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老板的诚意,你收到了。"
我把纸拿进茶楼,锁上门。
父亲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把纸给他看。
父亲看了,眉头皱了一下。
"谁送的?"
"不知道。"我说,"早上开门的时候就在那儿,压着砖头。"
"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我知道,他还在盯着。"我说,"陈正清送了东西,第二天这个人就送来这张纸。他是来替陈正清传话的。"
"传什么话?"
"传一句话。"我说,"他让我知道,他的眼线没撤。"
父亲把纸放下。
"林野,这件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在柜台后面坐下。
"爸,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我想着,这件事有两条路。"我说,"一条是顺着陈正清的意思,收着点,不查了,开茶楼,把日子过下去。另一条是不收,咬着,继续查,看他还能出什么招。"
"你选哪条?"
"我选第三条。"我说。
"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是不主动,但也不退。"我说,"他来了,我接着。他要是再来第二回,我就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父亲看着我。
"你长大了。"他说,"这件事你自己决定,我不管。"
"我不管"三个字,父亲说了很多年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稳的,是放手的。
不是不管我,是相信我。
"爸。"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觉得陈正清会再来吗?"
父亲想了想。
"会。"他说,"他送了照片,写了字,又让人送了纸。他的意思是让你知道他在看着你。你不回应,他就会再来。"
"再来干什么?"
"再来看你什么反应。"父亲说,"你要是没反应,他就知道你怕了。你要是有反应,他就知道你不好惹。"
"那我要是有反应,怎么让他知道我不好惹?"
父亲看了我一眼。
"你爷爷当年用的办法,你不会用?"
我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父亲站起来,往后屋走,"你自己想。"
他进了后屋,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桌上那堆纸。
照片、字条、打印的警告。
爷爷当年用的办法。
他截了那笔钱。
他砍了王三炮三刀。
他死了。
陈正清现在用的办法,是软的。
送照片,送字条,让人传话。
但软的背后,是硬的。
他不动刀子,但他能断人的路。
我能用他的办法对付他吗?
不能。
我没他那么大的关系,也没他那么深的背景。
我只能用自己的办法。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郑斌发了条消息。
"陈正清送了照片,让我收手。"
郑斌回得很快。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不回也是一种回。"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郑斌又发来一条。
"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
"我查到了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郑老四当年接的那个电话,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
"什么东西?"
"打电话的地方。"郑斌说,"南方那个工地上,有个小卖部,打电话用的公话。那个小卖部的老板记得那通电话。"
"他怎么说?"
"他说那通电话是从省城打来的。"郑斌说,"打过来的时候,郑老四接了,说了几句话,脸色变了,然后挂了电话,收拾东西就走了。"
"从省城打来的?"
"对。"郑斌说,"省城的号码。"
省城。
陈正清就在省城。
"老板还记得那个号码吗?"
"不记得了。"郑斌说,"那时候没有来电显示,只能看到区号。他记得是省城的。"
"省城的区号?"
"对。"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郑老四在南方工地上,接到了从省城打来的一通电话。
接完电话,他脸色变了,收拾东西走了。
三十年没回来。
是省城的人打电话让他走的?
陈正清?
还是陈正清背后的人?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方姓检察官。
"林野,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
我犹豫了一下。
"有。"
"什么人?"
"一个姓马的,三十来岁,送了一封信。信里有张照片,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了什么?"
"说爷爷的账算清了,让我收着点。"
方姓检察官沉默了几秒。
"那张照片你留着,别给任何人。"
"为什么?"
"那张照片很重要。"他说,"是物证。你交给检察院,我们才能用。你自己留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用什么?"
"用来说明陈正清和王三炮当年的关系。"他说,"那张照片上,四个人站在一起,能证明陈正清是这条线上的人。"
"你们能用吗?"
"能用。"他说,"但前提是你得把原件交给我们。"
"原件不是已经给你们了吗?"
"那张是复印件。"他说,"我需要原件。有原件,我们才能立案。"
我想了想。
"那张照片是陈正清派人送来的。他想用这张照片警告我。"
"我知道。"方姓检察官说,"所以你更要把原件交给我们。"
"为什么?"
"因为这张照片现在在你手里,是合法的。"他说,"但如果陈正清知道你把照片交给我们了,他会想办法拿回去。"
"拿回去?"
"对。"方姓检察官说,"他的眼线还在你那儿盯着。他知道你收到了什么,也知道你下一步会做什么。他要是知道你把照片交给了检察院,他可能会想办法从你手里拿回去。"
"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方姓检察官说,"但你要小心。那张照片很重要,别弄丢了。"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堆纸。
陈正清送的照片,是用来警告我的。
但同时,它也是证据。
他把证据送到了我手里。
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不知道这张照片的价值。
但现在这张照片在我手里。
我要不要把它交给检察院?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柜台下面那个抽屉。
照片在里面。
字条也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照片和字条拿出来,装进一个信封里,封好,写上方姓检察官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然后我给郑斌打了个电话。
"你下午有空吗?"
"有。"
"下午来茶楼一趟。"
"干什么?"
"我有点东西要交给检察院。"我说,"你帮我送一下。"
"为什么让我送?"
"因为他们可能盯着我。"我说,"我亲自去,容易被截。你去,他们不知道东西在我手里。"
"行。"郑斌说,"下午三点。"
下午两点五十,我出门去买了包烟。
回来的时候,看见茶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夹克。
老马。
他在门口站着,没进去,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看见我回来,他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
"陈老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上次送你的东西,希望你好好想想。"老马说,"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他也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有机会。"老马说,"他给你留了余地。你要是收着点,大家相安无事。你要是不收……"
"不收怎么样?"
老马看着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我打开来看。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年代感很重,纸张发黄。
是爷爷的照片。
站在茶楼门口,照的。
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这是林富贵的茶楼。金水街二十八号。我当年常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
爷爷站在门口,笑着,手里端着一杯茶。
那杯茶,像是刚泡好的,还冒着热气。
我认识那个表情。
那是爷爷照的相里,少有的几张笑着的。
他把照片给我看。
是想告诉我什么?
他认识我爷爷?
还是想让我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把照片收起来,走进茶楼。
郑斌三点准时到。
我把那个封好的信封交给他。
"这是那张照片和字条。"我说,"你帮我送到省城青湖区检察院,交给方姓检察官。"
"行。"郑斌接过信封,"他现在在哪?"
"县城。"我说,"他最近在县城。"
"那我现在就去。"
郑斌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
爷爷的照片还在手里。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看了很久。
金水街二十八号。
陈正清说,他当年常来。
他来干什么?
是来找爷爷喝茶的?
还是来谈别的事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把这张照片给我看,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想让我的爷爷"活"在这张照片里。
他想让我知道,他和我爷爷有过交情。
但他当年没救我爷爷。
或者,他救不了。
又或者,他不想救。
我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那张四人合影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
一张是王三炮、赵科长、陈正清、李麻子。
一张是爷爷。
两张照片,差了三十年。
但拍的是同一件事。
一条线上的那些人。
有的活着,有的死了。
有的退了,有的还在。
陈正清说"到此为止"。
但我不信。
他的眼线还盯着。
他的照片还送着。
他的字条还写着。
"到此为止"不是结束。
是下一个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