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腕的灼痛感一直持续到天亮。
洗手间的白炽灯打在斑驳的瓷砖上。
陈牧拧开老式水龙头。
冰冷刺骨的水流直挺挺地砸向手腕。
那道暗红色的陈年旧疤边缘,已经渗出一圈极细密的血丝。
青紫色的静脉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毫无规律地疯狂跳动。
这道跟着他二十多年的胎记,彻底活了。
昨晚停灵室六芒星地砖下方传来的微弱震动,绝不是错觉。
林若的残影指明了抛尸地点。
林晓的法医光谱仪提供了老坑朱砂和重金属超标的成分数据。
现在,只差最后一块拼图。
归元殡仪馆最原始的建筑结构图。
上午九点整。
殡仪馆后勤工程部。
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机油混合着陈旧纸张发霉的酸腐味。
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陈牧把一张手写的检修单拍在工程部值班桌上。
“老葛说二号炉的排烟管道有异响,让我过来查一下早年的风管走线图。”
值班大爷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油污的老花镜。
他眯着眼睛核对了一遍检修单上的签字。
“地下室丙字号档案室。”
大爷伸出干枯的手指点向墙壁。
“钥匙在墙上,自己拿。别乱翻,里面的图纸比你爷爷岁数都大,一碰就碎。”
陈牧摘下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金属碰撞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脆响。
转身走向走廊最深处。
尽头是一扇生满铁锈的厚重防盗铁门。
老式十字锁孔里塞满了经年累月的灰尘与蛛网。
陈牧挑出对应的钥匙,用力插到底。
“咔哒。”
锁舌艰难退让。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内部没有任何窗户。
天花板上两盏昏黄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空气中悬浮着高浓度的粉尘颗粒。
整整四排顶到天花板的绿色铁皮柜,呈现出墓碑阵列般的死寂压迫感。
陈牧径直走向最深处。
柜门上贴着发黄的标签:【建馆初期(1950-1960)】。
用力拉开抽屉。
一股极其刺鼻的氨水晒图纸气味直冲鼻腔。
一卷卷泛黄、发脆的工程图纸被干瘪的橡皮筋勒着。
陈牧戴上半指战术手套。
指尖在标签上快速掠过。
“1953年主楼扩建图”。
“1958年火化区地基勘测表”。
“1959年排水系统大修总图”。
手指骤然停顿。
指尖死死按住一个沾满黑色油污的硬纸筒。
上面用繁体字印着一行斑驳的黑字。
【1954年停灵室及告别厅联合地基剖面图】。
陈牧抽出纸筒。
用力抖落上面积攒了七十年的灰尘。
他将那张长达两米的氨水蓝图在宽大的实木阅览桌上霍然展开。
从战术背包里掏出四枚强光手电。
分别压住图纸卷曲的四个角。
蓝白相间的复杂线条,在强光下呈现出人体解剖图般的繁复与精密。
他再次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3打印纸。
这是昨晚在殡仪馆内部网络上下载的2023年最新版停灵室CAD平面图。
两张图纸,跨越七十年,在桌面上完成跨时空的物理重叠。
陈牧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蓝双色工程铅笔。
上身前倾,鼻尖几乎贴在粗糙的纸面上。
视线在两组线条中快速穿梭比对。
“承重墙走向一致。”
“通风管道预留口一致。”
“承台桩基坐标一致。”
红色的铅笔尖在两张图纸上快速游走,画出一个个对应确认符号。
现代的翻修工程,完全是严格顺着当年的骨架在进行修补。
没有任何结构性的越界。
这违背了现代建筑沉降扩建的基本规律。
除非当年打下的地基,承载着某种绝对不能被破坏的特定格局。
陈牧的红色铅笔,猛地停在了1954年图纸的正中央。
那是由六个承重柱围成的六边形区域。
正是昨晚林若残影手指的方向。
也是那块完全没有任何缝隙的黑色六芒星大理石地砖所在的位置。
在2023年的最新图纸上,这片区域的标准代号是“实心夯土回填层”。
意味着地下是死土,毫无空间。
但在1954年的原始蓝图上,这里根本不是实心!
蓝色的剖面线条在这里陡然向下延伸。
画出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倒梯形空腔。
旁边用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一行技术参数。
【三号消防蓄水/沉淀池。深:8.5米。容积:420立方米。底部接驳天然地下水脉。】
陈牧手指猛地发力。
“啪。”
半截红色铅笔芯硬生生折断,在图纸上弹开。
8.5米的深坑。
将近三层楼的恐怖深度。
底部直接打通地下水脉。
在现代的建筑档案中,这个能装下四百吨水的巨大空间,被一笔抹除。
用一句轻飘飘的“夯土回填”,在纸面上彻底封死。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爆发出剧烈的震动。
陈牧按下接听键。
林晓压抑且急促的声音从听筒里直接砸出来。
“陈牧!样本做完同位素半衰期测试了!”
“说结论。”
陈牧的视线死死钉在图纸上的倒梯形空腔。
“肺液里的硫化汞结晶,绝对不是现代工业产物!”
林晓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骇然。
“晶体表面有明显的土沁痕迹和伴生矿物相!”
“那是明清时期地下大墓里才有的老坑朱砂!”
听筒里传来快速翻阅资料的沙沙声。
“法医病理学上根本没有这种死法先例!”
“这种重金属浓度的死水,常温下会疯狂释放剧毒蒸汽!”
“如果那里是一个敞口的水域,你们殡仪馆地表以上的活人早就死绝了!”
“双肺重金属中毒,半小时内就会引发全区域的急性呼吸衰竭!”
“如果不是敞口呢?”陈牧声音极冷。
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顺着图纸上“蓄水池”顶部的承重结构重重划过。
“如果有人用一整块无缝大理石,加上三层高标号防渗漏水泥,把整个水域彻底封死呢?”
“把它变成一个承受着极高地层压力的、绝对密闭的厌氧盲区呢?”
电话那头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能听到林晓粗重且紊乱的呼吸声。
“你要怎么把一个大活人,强行塞进一个完全封死的地下盲区里?”
林晓的声音透着一股绝望的寒意。
陈牧抬起头。
视线越过图纸,看向档案室深处那排用来存放特殊机密图纸的特制保险柜。
“这图不全。”
“1954年建这个蓄水池的时候,为了清淤,绝对留了物理检修通道。”
“陈牧,听着!”林晓猛地拔高语速,“我已经联系了水利局的地质勘探科!”
“这种级别的地下水文异常,加上命案定性,足够立案申请探地雷达进行强行搜查!”
“你给我待在原地,别自己找死下去!”
“探地雷达打不穿这里的风水局。”
陈牧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消防蓄水池。
这是归元殡仪馆建馆先辈,为了压制乱葬岗深处那个东西的“水银朱砂池”!
特意在阵眼上方修建的一个缓冲镇压带。
后来的人,不知道出于什么极其阴暗的目的,直接把这个缓冲带彻底封死了。
把镇压的活水,变成了一口几百吨的毒液棺材。
检修通道的图纸在哪?
陈牧抓起强光手电,快步走向房间最内侧。
那是一排上了厚重明锁的铁皮柜。
缝隙处贴着发脆泛黄的红色“机密”封条。
陈牧从战术腰带的暗格里摸出单勾开锁工具。
一根高碳钢打造的细长拨针刚刚探入锁芯。
“砰。”
一声极轻,却极具物理穿透力的闷响。
档案室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冰冷刺骨的穿堂风瞬间倒灌进密闭的档案室。
卷起地上大片呛人的灰尘。
陈牧手腕肌肉瞬间收紧,动作骤停。
钢针顺势缩回袖口。
他转过身,将手背在身后。
一个穿着洗得发皱的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的干瘦身影。
毫无预兆地站在两排铁皮柜的阴影尽头。
馆长,周怀仁。
厚重老花镜片后的目光,呈现出两枚生锈铁钉般的尖锐感,死死钉在陈牧脸上。
“工程部老刘说,有个新来的实习生,拿了丙字号档案室的钥匙。”
周怀仁慢腾腾地拧开保温杯盖。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毫无表情的老脸。
“二号炉的风管坏了,去修风管。”
“跑到建馆初期的地基档案柜这边,查什么?”
陈牧面部肌肉没有任何波动。
他迎着周怀仁极具压迫感和审视的视线。
反手将那卷1953年的蓝图卷拢,动作不急不缓。
“风管走线穿过了停灵室下方的承台。”
“看不到基础图,没法判断管道排风时的震动频率,是否会引起地基共振。”
“是吗?”
周怀仁迈开腿。
老旧的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竟然没有带起任何摩擦声。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发力方式。
他直接走到阅览桌前。
干枯发黄的手指,精准地按在陈牧刚刚拼接过的那张2023年CAD图纸上。
食指第二关节弯曲。
重重地敲击在停灵室正中央的六芒星位置。
“图纸这种东西,看多了容易眼花。”
周怀仁低头吹了吹保温杯里翻滚的红枸杞。
“归元馆建了一百年。”
“地下的管网图早就烂成了一本谁也算不清的烂账。”
“有些东西填平了,就是填平了。”
“在纸上乱画,挖出来的,全是泥巴。”
陈牧死死盯着周怀仁那根按在图纸上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极短。
边缘带着常年接触高浓度甲醛和防腐剂留下的暗黄色素沉淀。
“如果泥巴里,有水呢?”
陈牧的声音极冷,彻底撕破了那层伪装的表皮。
保温杯里的水面猛地剧烈晃动了一下。
几粒鲜红的枸杞狠狠撞在不锈钢杯壁上。
周怀仁抬起眼皮。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档案室里发生极其凶狠的物理级冲撞。
空气中那种老旧纸张的霉味,瞬间被一股实质性的杀意与防备撕裂。
“水往下流。土往上盖。这是规矩。”
周怀仁将保温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他枯瘦的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抽走陈牧手里的1954年原始蓝图。
动作极快,爆发出的力道大得惊人。
发脆的图纸边缘呈现出刀片般的锋利。
直接划破了陈牧战术手套的防割表层,留下一道白痕。
“实习生,就把实习生的本分做好。”
“活人的手续,盖章签字。”
“死人的遗体,擦干洗净。”
周怀仁粗暴地将蓝图塞进那个满是油污的硬纸筒里。
“这间杂物房里全是些废纸。”
“再让我看到你拿着工程部的钥匙,往这种阴暗的角落里钻……”
周怀仁猛地凑近了一步。
夹克衫上那股劣质茶叶混合着极淡檀香的气味,犹如一堵墙般直逼陈牧的面门。
“我就在你的实习鉴定表上,画叉。”
警告。
极其严厉、毫无转圜余地、甚至带着物理威胁的死亡警告。
陈牧没有任何后退半步的动作。
眼底的肌肉彻底绷紧,脊背挺得笔直。
“明白。周馆长。”
周怀仁冷哼了一声。
夹着那根装着原始蓝图的硬纸筒,转身向铁门外走去。
就在周怀仁转身抬手的瞬间。
陈牧的视线,如同高精度扫描仪般扫过他微微上拉的夹克左侧袖口。
仅仅是一秒钟的皮肤暴露。
陈牧右眼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周怀仁干枯的左手手腕上。
赫然盘踞着一道暗红色的、边缘呈现出放射状诡异烧伤痕迹的陈年旧疤!
皮下血管扭曲的纹理。
暗红色的色素沉积。
大小形状。
和陈牧左手腕上那道从小带到大、昨晚刚刚渗血发热的“胎记”……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