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主楼,地下负二层。
特级实体命案卷宗库。
“嗤——”
重达半吨的气密钢门向两侧液压滑开。
高浓度的除虫菊酯混合着冷气,粗暴地撞碎走廊的常温空气。
走廊顶部的冷白防爆灯闪烁了两下,光线透着刺骨的寒意。
“恒温二十度,湿度锁死百分之五十。”
林晓跨过防静电门槛。
“空气循环系统里加了低浓度神经麻醉剂,别大口喘气,声带会痉挛。”
她转身,指尖刷开第二道视网膜门禁。
一双白色的防静电手套砸进陈牧怀里。
“这里封存的全是二十年以上未结的命案悬卷。”
军靴踩在防静电地板上,砸出沉闷的脚步声。
“没有市局一把手的签字,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林晓停在中控台前。
“你最好祈祷,你脑子里那个关于‘地下蓄水池’的疯狂推论,真的能在这堆死纸里翻出点什么。”
陈牧拽上防静电手套,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指骨。
左腕贴着冲锋衣的面料,那道陈年旧疤还在隐隐发烫。
视网膜上,正一帧一帧地慢放着一个小时前的画面。
周怀仁转身。
灰夹克袖口上提。
枯瘦的左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放射状烧伤纹理。
皮下血管扭曲、隆起、结痂的走向。
跟自己手上这道,分毫不差。
“查2003年,归元殡仪馆内部施工记录。”
陈牧的目光扫过两排高达四米的密集型移动铁柜。
“或者查那个时间段,殡仪馆工程队的人员失踪案。”
林晓手指悬在机械键盘上,停顿。
“2003年?为什么卡这个节点?”
“1954年的蓄水池,设计标准是抗震防爆的战备级。”
陈牧大步走到中控台旁,俯视幽蓝色的屏幕。
“有人用三层高标号防渗漏水泥,加一整块无缝大理石,硬生生把一个420立方米的深坑填成了实心盲区。”
曲起的食指重重叩击金属桌面。
“这是最近二十年才有的建筑材料。”
“这种级别的土方量,不可能毫无痕迹。”
林晓没有废话。
机械键盘爆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屏幕上,绿色的检索进度条飞速跳动。
“滴!”
刺耳的系统提示音在空旷的地下室炸响。
一行猩红色的加粗结果跳出屏幕。
【卷宗号:A-2003-0914-失踪。归元殡仪馆二期地下管网改造工程。】
林晓瞳孔收缩,转身冲向第三排密集柜。
按下侧面的电控按钮。
“轰隆隆——”
重达数吨的铁柜顺着地藏轨道向两侧缓缓滑开。
陈旧牛皮纸混合着防腐樟脑丸的怪味扑面而来。
林晓踩上滑轨梯。
从最顶层落满灰尘的格子里,抽出一份发脆的绝密档案袋。
“啪。”
档案袋砸在不锈钢阅览桌上。
陈牧扯断缠绕的白棉线,倒出泛黄的A4纸和几张老式胶卷冲洗的黑白相片。
林晓快速翻阅现场笔录。
“2003年9月,归元殡仪馆进行地下排水系统大修。”
“工程承包方,包工头赵建国。”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工程进行到一半,赵建国离奇失踪。”
“保险柜里三十万工程预付款不翼而飞。”
“当年刑侦支队定性为携款潜逃,发了通缉令,至今销声匿迹。”
陈牧的视线,死死咬住桌面上的一张黑白现场照片。
那是二十年前的殡仪馆后院。
泥泞的工地上,拉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白布横幅。
横幅下,站着几个皮肤粗糙、手里攥着铁锹和螺纹钢筋的汉子。
陈牧戴着白手套的食指,重重压在照片最左侧男人的脸上。
“看讨薪工人名单。”
林晓迅速往后翻了两页。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手写红泥签名上定格。
呼吸骤然停滞。
“林大强……”
林晓猛地抬头,盯着陈牧的眼睛。
“林若的父亲!”
碎裂的拼图边缘,在这一刻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咬合声。
“赵建国根本没有卷款潜逃。”
陈牧将那张黑白照片推向林晓。
“三十万工程款,全都买成了高标号水泥和无缝大理石。”
“他被埋在了那个420立方米的水池里。”
“凶手把他的尸体,彻底封死在了殡仪馆的地下!”
档案室的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
一股实质性的寒意顺着林晓的尾椎骨直冲脑门。
“林若长大了。”
陈牧转身,面对着一排排墓碑般的铁皮柜。
“她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端倪,或者查到了当年的施工图纸。”
“她触碰到了二十年前的杀人抛尸现场。”
“而那个凶手,整整二十年,一直待在殡仪馆里看着她。”
林晓双手死死撑着不锈钢桌面,指骨压得充血。
“他发现林若在查旧案,就把她绑架到地下……”
“溺死一个成年人,不需要把她扔进水池。”
陈牧冷酷地打断林晓。
抽出战术背包里的CAD打印图,红笔在六芒星位置画出一个极细的管状通道。
“水池是负压全封闭结构。”
“当年封死水池的人,为了平衡内部的沼气压力,绝对会留一根隐蔽的排气管。”
陈牧的声音剥离了人类的温度,只剩下残酷的法医学解构。
“凶手只需要按住林若的后脑。”
“把她的脸,按进这根管子的水位线以下。”
红笔在图纸上重重一点。
“高密度重金属毒水形成绝对水压。”
“胸腔瞬间挤瘪。”
“人在极度缺氧环境下的本能挣扎,会让她直接抠烂通风管内壁的金属过滤网。”
“断裂的指甲,肺液里的老坑朱砂。”
“这就是她死前最后四分钟经历的全部地狱。”
“最后,把尸体拖出来,扔进郊区野水塘,伪装成失足落水。”
林若的执念。
深夜停灵室,镜子里那个满身淤泥的残影。
一遍又一遍绝望地指着六芒星地砖。
她不仅在指认死亡地点。
她在用最后的一口怨气,撕开二十年前被水泥彻底封死的血案!
“凶手是谁?”
林晓一把抓起对讲机。
“我马上联系刑侦支队,申请重型机械对殡仪馆停灵室进行破拆搜查!”
“砰!”
陈牧的手掌狠狠砸在林晓的对讲机上。
硬生生切断了通话键。
“破拆?”陈牧盯着她。“你的理由是什么?二十年前的失踪案?还是实习生对建筑图纸的臆想?”
“我有林若肺液的重金属化验单!”
“那只能证明她死于毒水,证明不了水池在哪。”
陈牧收回手,白手套在防静电桌面上擦出一道白痕。
“地下压着三百年的乱葬岗死气。”
“带着重型机械强行破拆,阵眼一碎,整个殡仪馆地表的活人,连一具全尸都拼不出来。”
林晓死死咬着后槽牙,护目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看着凶手继续坐在办公室喝茶?”
陈牧拉开冲锋衣胸口的防水拉链。
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极小的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团被水泡发、揉搓变形的碎纸片。
“这什么?”林晓厉声问。
“昨天林若遗体送进停灵室,做初步防腐清理时,我从她僵死痉挛的右手里抠出来的。”
陈牧把证物袋推到高倍显微阅读灯下。
“水泡加高度腐败,肉眼没法辨认。开光谱还原仪。”
林晓抓过证物袋,冲向档案库深处的物证分析台。
机器启动。
特定波长的紫外光打在残破纸片上。
褪色、晕染的油墨痕迹在电脑屏幕上剥离、重组、显影。
一张残破的工程材料进出库底单。
只剩下半截模糊的物品名称和一行狂草签名。
【物品:T-09高强……环氧树脂(军工防水型)】
【申领人:……】
“T-09高强度环氧树脂……”
林晓的声音干涩发紧。
“2003年,这种特种防水材料国内没有民用渠道!”
“这是重点工程才能批下来的特供物资!”
“买这种材料,需要市级以上的特批条。”
陈牧站在屏幕前,视线钉死在残缺的签名处。
最后一个字,残留着极度狂妄的笔画走势。
一个“仁”字。
档案库里的冷气仿佛瞬间变成了实体冰锥。
“签字人。”
陈牧眼底的暗金色流光疯狂收缩。
就在这一秒。
陈牧口袋里的手机,爆发出极其尖锐的震动声。
在死寂的地下防空洞里,如同贴着头皮敲响的丧钟。
陈牧按下接听键。
老葛的声音被极度的恐惧扭曲,伴随着门板被疯狂撞击的巨响。
“陈牧!别回宿舍!”
“你床底下……被塞了……”
“砰——喀嚓!”
木板碎裂的刺耳杂音扎透耳膜。
重物砸地的闷响传来。
通话戛然而止。
只剩下忙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来回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