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七十五公斤级的警用破门锤以狂暴的动能砸开实木双开门。
木茬混合着金属门吸的碎屑在半空中轰然炸裂。
飞溅的木刺深深扎进昂贵的波斯地毯。
“警察!不许动!”
四支配备了战术强光手电的九五式突击步枪鱼贯而入。
刺目的白光瞬间将宽大的馆长办公室切割成四个惨白的十字准星。
红点激光穿透扬起的灰尘,死死锁定在那张高档大红酸枝办公桌后的男人眉心。
周怀仁没有举手,也没有任何惊慌的躲闪。
他手里甚至还端着半杯冷却的特级大红袍。
红外激光的光点在他眉心微微晃动。
水面剧烈震荡,溢出的茶水滴答坠落,砸在手背那道触目惊心的放射状烧伤疤痕上。
林晓穿着战术防弹背心,跨过满地狼藉。
厚重的军靴重重踩在地毯上,逼近办公桌。
她将一张过塑的光谱还原件狠狠拍在周怀仁的鼻尖前。
塑料封膜在强光下泛着冰冷的反光。
“2003年9月,市二建特供物资仓库,T-09高强环氧树脂提货单。”
“签字人,周怀仁。”
林晓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冷钢手铐在周怀仁手腕上悍然锁死,发出清脆而冰冷的金属咬合声。
周怀仁任由刑警将他的双手反剪。
他由始至终没有看林晓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战术头盔,越过闪烁的强光手电。
死死钉在站在走廊阴影里的陈牧身上。
周怀仁的嘴角猛地向两边扯开,拉出一个极其违背面部肌肉常理的诡异弧度。
“下边那块石头,裂了吧?”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全凭夸张的口型,用只有陈牧能看懂的唇语,吐出这几个字。
陈牧按在门框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骨劈啪作响。
实木门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断裂声。
木纹在陈牧的指腹下生生崩裂。
……
十五分钟后。
地下二层,备用冷藏库。
极寒的冷气在空气中凝结成浓重的白雾。
两名刑警攥着特种撬棍,浑身肌肉紧绷,合力别进一台报废冰棺的缝隙。
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尖啸,厚重的内胆盖板被强行掀开。
陈牧大步跨上前。
老葛蜷缩在结满厚重冰霜的内胆死角里。
他的眉毛、睫毛上挂满惨白的冰晶。
嘴唇已经冻成坏死般的紫黑色。
身上那件穿了十多年的军大衣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撕成了破布条。
老葛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死死勒住他手腕的,是一截长满红锈的粗糙铜丝。
铜丝已经深陷进皮肉,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槽,血液在渗出的瞬间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送市人医高压氧舱!快!”
林晓对着肩头的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吼道。
陈牧一把扯下身上的防风冲锋衣,死死裹在老葛僵硬的躯体上。
当陈牧的手臂碰到老葛肩膀的瞬间。
老葛那双冻得发僵的手猛地挣脱了松动的铜丝。
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着,一把死死抠住陈牧的小臂。
那力道大得根本不属于一个濒死的老人。
尖锐的指甲直接穿透陈牧的衬衫,狠狠卡进皮肉里。
“黑……黑水出土……”
老葛喉咙里挤出漏风般的嘶哑气声。
“封……封不住了……”
担架车车轮在防静电地板上擦出急促的噪音,载着老葛迅速远去。
陈牧站在冷库刺骨的寒风中。
转头,视线穿过长长的走廊,看向一百米外的停灵室。
那丝从六芒星地砖裂缝里溢出的纯粹黑色煞气,已经被他用半两特级老坑朱砂混合着无根水,强行钉入地砖缝隙。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且狠辣的“七星封土”手法。
朱砂镇阳,无根水封阴。
但陈牧心里很清楚。
这道临时拼凑的防线,面对地下蓄积了三百年的庞然大物,只能维持不到三天。
……
三天后。
归元殡仪馆地下一层,机密档案库。
市局物证科的厢式货车拉走了整整两车泛黄的卷宗。
周怀仁的落网,让二十年前的蓄水池命案在物理层面上彻底形成闭环。
警方撤走后。
剩下一地狼藉的机密重地,全权交给了目前馆内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活人。
实习生陈牧。
陈牧戴着工业级防毒面具,单手持着高压气溶胶喷雾器。
“嗤——”
一层淡蓝色的弱碱性除酸液,化作细密的雾状,均匀地覆盖在一排排发霉的牛皮纸档案盒上。
老旧档案的物理防腐,最怕的从来不是虫蛀。
而是纸张内部半纤维素水解产生的木质素酸化。
不进行精准的酸碱中和,这些几十年前的孤本资料会在极短时间内脆化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粉末。
除湿机的压缩机在墙角发出单调而死寂的嗡鸣。
陈牧将二十年前的工程记录分门别类。
动作机械而精准,将它们塞回防静电铁柜的第四层。
转身的瞬间。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铁柜,落在最深处角落里的一个樟木箱子上。
箱盖上的黄铜锁早就被岁月锈穿。
半截断裂的黄铜锁舌孤零零地挂在锁扣上。
这是警方连看都没看一眼的死角区域。
属于建馆初期的内部人事档案。
里面记载的人早就死绝了,对现代刑侦毫无价值。
陈牧关掉喷雾器阀门。
放下钢瓶。
抬手摘下勒出红印的防毒面具。
某种极其致命的、属于知死者的直觉,牵引着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樟木箱子最底层的一个黑色硬纸盒上。
盒子没有任何标签。
外面横七竖八地缠着一圈发黑发硬的细棉线。
一股若有若无的沉香灰味,混杂着陈年尸臭的独特气息,正顺着纸盒边缘的缝隙,极其缓慢地往外渗出。
陈牧左腕上那道暗红色的旧疤,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皮下的血管疯狂隆起,几乎要顶破表皮。
疤痕处的温度急剧升高,烫得惊人。
陈牧没有任何犹豫。
反手抽出战术匕首,刀锋一转。
“铮!”
锋利的刀刃瞬间挑断所有发黑的棉线。
刀尖挑开盒盖。
陈年积攒的灰尘在顶灯惨白的光束中疯狂飞舞。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本装订线快要彻底脱落的硬皮花名册。
封面上,用褪色的红色钢笔水写着四个繁体字。
【人事归档】。
陈牧指骨泛白,翻开第一页。
纸张薄如蝉翼,边缘带着被明火燎过的诡异焦痕。
第一排。
1954年,建馆批文下发。
陈牧的视线如同高速扫描仪,快速扫过那些年代久远的陌生名字。
翻页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异常清晰。
直到他的指尖,突兀地停在第十七页的正中间。
那是一个用浓墨重重写下,笔锋由于用力过猛甚至划破了纸背的名字。
【陈守白】。
陈牧的呼吸骤然停滞。
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逆流冲向大脑,带起一阵极其尖锐的神经性耳鸣。
陈守白。
那是一手带大他,教他认尸骨、辨阴阳,最后在乡下那间漏雨的破土屋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爷爷的名字。
他死死盯着名字后面的那行蝇头小字。
【职务:甲级遗体整理师】
【入职年份:1987年4月】
【离职年份:1992年12月】
爷爷在归元殡仪馆工作过。
整整五年。
这五年,在陈牧成长的岁月里,在那间乡下的土屋里,是一个被彻底抹除的绝对禁区。
爷爷对此只字未提。
哪怕是临终前,爷爷干枯的手死死拉着他,双眼浑浊地盯着掉灰的天花板。
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却依然绝口不提“归元”这两个字。
陈牧猛地翻过这一页。
脆弱的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纸张的夹缝处,滑出一张边缘严重卷曲的黑白照片。
“吧嗒。”
相纸掉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牧弯腰,捡起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穿着八十年代老式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
背景,正是那间发生异变的停灵室!
但停灵室中央,根本没有现在的七号不锈钢停尸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完全敞开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深坑!
四个人并排站在深坑边缘。
最左边的,是年轻时还没佝偻着背的老葛。
中间偏右的,是眼神极其凌厉、透着一股狠劲的爷爷陈守白。
爷爷的左腕上,缠着厚厚的医用纱布。
纱布中心,渗出一团触目惊心的黑色污渍。
那块污渍的形状、大小、位置,和陈牧自己手腕上从小就有的胎记,分毫不差。
陈牧迅速翻转照片。
照片背后,是一行极其潦草的钢笔字。
字迹力透纸背,墨水几乎晕染开来,带着某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死意。
【归元,一九九二年冬,事毕。】
事毕?
什么事毕了?
陈牧捏着照片的手指骨节暴突,指甲几乎要嵌进相纸里。
如果1992年就“事毕”了,那周怀仁被戴上手铐带走时,那个笃定到令人发毛的诡异笑容算什么?
停灵室地砖下溢出的那丝连特级朱砂都快压不住的古老煞气,又算什么?
“咚!”
陈牧脚下的防静电地板,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声极度沉闷的恐怖震动。
这股震动比停灵室那一击更深。
更远。
震源直指脚下三百米深的地壳深处。
整座重达数吨的密集型档案柜随之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
数个装满资料的骨灰罐登记簿轰然砸落地面,荡起漫天灰尘。
那本泛黄的《馆规二十四条》从陈牧的战术口袋里滑出。
掉在地上。
书页在震动中急速翻动。
精准地定格在被暴力撕掉半页的最后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