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高倍冷光放大镜的焦距推到物理极限。
相纸表面的卤化银颗粒在光晕下被强行放大成粗糙的马赛克。
陈牧的眼球几乎贴上冰冷的玻璃镜片。
这张1992年的老底片,四个人,死死定格在停灵室那个敞开的黑色深坑前。
最左边是老葛,中间偏右是爷爷陈守白。
爷爷手腕上渗血的纱布,已经和底片上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陈牧的视线滑向边缘。
第四个人。
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
皮肤呈现出防腐液过度浸泡后的惨白,眼白完全被浓墨般的黑色取代。
放大镜下,衣服领口交叠处,根本不是八十年代的中山装翻领。
交领右衽。
暗光下,布料表面浮现出极度繁复的织金暗纹,针脚走向完全违背了现代纺织逻辑。
“明代的云肩通袖膝襕纹。”
陈牧手指骤然发力。
相纸边缘被硬生生掐出一道死褶,脆化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阴货。
明代七品官员下葬专属的“褡护”。
照片上这个东西,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
市人医的便携式制氧机发出单调的“噗嗤”气流声。
职工宿舍。
老葛靠在掉漆的铁架床上,鼻孔插着吸氧管,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死灰。
陈牧把那张照片反扣在床头柜的铁皮面上。
“啪!”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炸开。
“这件衣服的织法,走的是苏州织造局万历年间的工艺。”陈牧拉过一把折叠椅,跨坐下来。“活人穿不上,死人穿了,镇不住。”
老葛夹着劣质卷烟的手剧烈发抖。
大团的烟灰砸在满是油污的棉裤上,瞬间烫出一个黑洞。
“咳!咳咳咳!”
老葛猛烈咳嗽,浑浊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他手忙脚乱地去推床头柜上的照片,手背上的静脉暴凸。
“拿走……拿走!”
“我爷爷左手腕的烫伤,是为了按住他?”陈牧身体前倾,高大的阴影彻底将老葛干瘪的躯体吞没。“下边那个黑坑里,当年到底爬出来了个什么玩意儿!”
“闭嘴!”
老葛猛地拔掉鼻管。
干枯的双手死死攥住陈牧的领口。
“你想死,别拉着归元几百号死人一起垫背!”
老葛的唾沫星子喷在陈牧脸上。
“守白当年断了半条命……就为了让你安安稳稳接班!你看这照片……你看他……”
老葛的目光完全不受控制,死死盯着被反扣的照片边缘。
浑身触电般痉挛。
“那不是人。”老葛压低声音,喉咙里卡着一把生锈的钢锉,声带震动出极其渗人的沙哑声。“他在笑……他当年在坑底,就这么仰着头看我们……”
陈牧瞳孔骤缩。
一把掰开老葛的手指。
“规矩……”老葛瘫倒在枕头上,胸腔剧烈起伏,“守好规矩!少一条……上边的人就得死绝!”
陈牧退出宿舍。
凌晨一点四十分。
整个归元殡仪馆园区笼罩在深冬的浓雾里。
冷风顺着衣领灌进脊背。
陈牧抬头。
巡视路线的第一站。
三号火化区。
百米高的工业级耐火砖排烟塔,死死钉进浓重的夜幕。
情况极度异常。
陈牧停下脚步。
殡仪馆的火化炉,一贯采用二次燃烧加布袋除尘技术。
850度以上的高温,足以将人体有机物完全气化。
高空排放的应为透明无色气体。
此刻,排烟塔顶端。
一缕极其浓稠的墨色黑烟,正逆着夜风,成反自然规律的螺旋状向上攀爬。
空气中根本闻不到骨胶原燃烧的焦糊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
陈牧抽动鼻翼。
硫化氢混合着高度腐败脂肪的剧毒气味!
“遗体防腐针里绝不会含有高浓度的硫化物。”陈牧反手从腰间抽出战术手电。“炉子里烧的东西,绝不可能在今天的入库名单上!”
军靴狂暴地踩碎地上的枯枝。
陈牧大步冲向火化区操作间。
“嘎吱——”
防盗铁门虚掩。
操作间里的监控屏幕全部呈现出扭曲的黑白雪花点。
高频的电流麦克风噪音疯狂刺痛耳膜。
只有三号炉和四号炉的红灯在疯狂闪烁。
温度显示仪上的数字正在以一种反常的速度飙升。
“890℃……950℃……1050℃!”
炉膛内部早就超过了正常火化的温度阈值!
再烧下去,耐火隔热层就会晶化碎裂!
陈牧冲到控制台前。
台面上扔着一本摊开的《火化排期登记册》。
上面的字迹红得刺眼。
【李翠兰,82岁,自然衰老,三号炉】
【空置,四号炉检修】
【王建国,45岁,车祸,五号炉】
陈牧目光一凝。
跳号了。
正常的排期规程,检修的四号炉必须挂上“封炉符”,五号炉的死者才能顺延推入。
五号炉的电源指示灯一片死寂。
本该停火抽干燃油的四号炉,炉膛里的火光却透过厚厚的耐高温观察窗,将整个操作间映成一片血红!
控制面板上,手动强制点火按钮的塑胶保护罩被彻底砸碎。
玻璃渣碎了一地。
到底是谁按下了四号炉的点火键?
左腕那道暗红色的旧疤,毫无预兆地传来针扎般的剧烈刺痛。
疤痕温度急剧升高,直接烫焦了衬衫袖口。
陈牧从冲锋衣口袋里扯出那本边缘发黄的《馆规二十四条》。
纸张唰唰作响。
精准定格。
陈牧死死盯着第七条那行略带重影的黑体字。
【第七条:火化炉编号不得跳号使用。若遇检修,当炉闭火七日。跳号起火,烧的便是……】
后面半句被一滩陈旧的黑褐色血迹彻底糊死,字迹被腐蚀得一干二净。
“咔哒。”
四号炉的合金出灰口,突然从内部爆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敲击声。
纯粹的物理撞击。
一截尖锐的、极其坚硬的物体,正从炉膛一千度的高温里,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烧得通红的密封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