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极度清脆的金属敲击声,透过四号炉厚达三十公分的耐火硅酸铝保温层,死死钉进陈牧的耳膜。
里头的温度仪正指着1080℃。
物理学常识在这个数字面前被彻底撕碎——没有任何碳基生物的骨骼,能在这种高温下保持足以敲击合金炉壁的硬度。
陈牧握紧战术手电。
左腕那道暗红色的旧疤,皮下的疤痕组织正剧烈扭动,灼热感穿透皮肉。
“哐当——!”
操作间虚掩的防盗铁门被一股巨力踹开。
狂风卷着冰碴子灌进室内。
火化工老刘推着一台液压运尸车,厚重的胶鞋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踩出沉重的回音。
运尸车上,一个黑色的高密度防渗漏尸袋随着车轮的颠簸上下晃动。
拉链顶端,渗出几滴黏稠的暗红色液体。
“滚开!别挡道!”
老刘满脸横肉,眼球里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喷出一口浓烈的劣质白酒气味。
他一把推开挡在控制台前的陈牧,粗糙的大手直接扯开七号炉的液压门开关。
“嗤——”
七号炉的合金门向上升起,露出黑洞洞的炉膛。
陈牧的视线扫过台面上的《火化排期登记册》,军靴猛地跨前一步,死死按住运尸车的推手。
“这具遗体是王建国。排期在五号炉。”陈牧的声音压过排风扇的轰鸣,“五号炉为什么是冷炉?”
“老子干活轮得到你一个实习生来教?!”
老刘脖子上的青筋暴突,用力往回拽车把。
推车纹丝不动。
陈牧的手臂锁死在车架上,分毫不动。
“五号炉的点火线圈烧了!六号炉下午刚做完清灰,里面的耐火砖还没降温!”老刘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索性破口大骂,“这逼地方邪门得很,今晚不烧完,明天交不了差!我直接推七号炉有什么问题?你懂个屁的变通!”
陈牧眼底闪过骇人的冷光。
“跳号。”
他盯着老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从三号炉,直接跳过了检修的四号、故障的五号、清灰的六号,强行启用七号炉。”
“你以为这是在超市结账排队?”
陈牧一把揪住老刘油腻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抵在震动的金属控制柜上。
控制柜的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形变声。
“殡仪馆的七台火化炉,共用一套主排烟管网!”陈牧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砸向对方,“你中间空出三个炉膛,热力场的连贯性被瞬间切断。七号炉850度的高温废气一旦排入总管,遇到四五六号炉的绝对冷空气,会产生每秒两百立方米的负压回流!”
老刘愣了一瞬,随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嘶吼:“少拿书本上那套糊弄老子!老子烧了十年的死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几根管子还能炸了不成!”
“炸管是物理定律。”陈牧松开手,左手按在七号炉的操作面板上,“但在归元殡仪馆,跳号烧的,就不是管子了。”
老刘趁陈牧松手的瞬间,头脑发昏地猛冲过去,撞开陈牧。
粗短的手指狠狠砸向七号炉的绿色“强制点火”按钮。
“去死吧你的规矩!”
“轰——!”
高压雾化柴油在炉膛内瞬间爆燃。
七号炉的火光,透过石英玻璃观察窗,将操作间的墙壁映得犹如修罗场。
陈牧没有去拦。
点火程序一旦启动,炉膛内的封闭锁死机制会自动生效。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迅速后退三步,将战术手电切换到最高流明的爆闪模式,目光死死锁定并排的七台火化炉。
第一条到第二十四条规矩,在陈牧的大脑中疯狂重组。
六煞锁魂阵。
火化区,压着阵法的“阳火”节点。
连续不间断、按顺序燃烧的炉火,是压制地下乱葬岗阴气的阳气屏障。整个力场结构环环相扣,拔掉任何一环,都会导致整个屏障的连锁性崩溃。
现在,老刘生生撕裂了屏障的三个节点。
异变,降临。
最先发生反应的,不是刚刚点火的七号炉。
而是控制台上的温度监控矩阵。
“滴——滴——滴——”
尖锐的最高级别警报声撕裂了操作间的空气。
代表四号、五号、六号炉的黑色冷炉指示灯,在同一时间,全部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这三台根本没有通电、没有燃料的空炉子,内部温度正以每秒50度的速度疯狂飙升!
“这……这怎么可能!”老刘瘫倒在地,双手抓着稀疏的头发,眼球外凸。“我没开油阀……我连电闸都拔了!”
“热力负压回流,把七号炉的火吸回去了?”老刘语无伦次地嘟囔着。
陈牧军靴重重踩在满地狼藉的登记单上。
“不是吸回去的火。”
陈牧指着四号炉的温度显示屏。
数字定格在-18℃。
明明指示灯是代表高温的红色,但温度探头传回的数据,却比冰柜还要冷。
极其浓烈的硫化氢恶臭,混合着下水道底层那种腐败了几十年的淤泥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操作间。
头顶的高压钠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第七条规矩破了。”
陈牧猛地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反手握在掌心。
“跳号起火,烧的便是……”陈牧低声念出那句被血污覆盖的半截馆规。
“砰!”
七号炉的炉体猛然一震,脚下的水泥地都随之发麻,仿佛有巨物在炉膛内部狠狠撞击了一下。
老刘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连滚带爬地往防盗门的方向躲。
陈牧逆着老刘逃跑的方向,大步逼近七号炉。
透过厚度惊人的耐高温石英观察窗,炉膛内的景象投射在陈牧暗金色的瞳孔里。
原本应该是橘红色的柴油火焰。
此刻,竟变成了极其诡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惨绿色。
纸棺材早就气化。
王建国的遗体平躺在耐火砖上,脂肪在高温下发出“劈啪”的炸响,皮肉卷曲、碳化。
但陈牧看的不是尸体。
是火焰的形状。
惨绿色的火苗没有向上升腾,而是紧贴着耐火砖表面,黏腻地、反重力地爬满了王建国的头部。
火焰中,两张人脸的轮廓,正在极其缓慢地、痛苦地挤压、融合。
一张是中年男人,五官因为车祸的撞击有些错位。那是王建国。
另一张,是个满脸老年斑、脸颊深陷的老妪。
三号炉的死者。
李翠兰。
魂迹交叠!
跳号打破了阳火节点的秩序,让本该化作飞灰的李翠兰的残魂,顺着阴气的倒灌,直接冲进了七号炉,强行缝合进了王建国的遗体里!
绿色的火焰中。
老妪的人脸突然张开没有牙齿的干瘪嘴巴,一口咬在中年男人火焰化作的脸颊上。
男人发出无声的惨叫,火焰疯狂扭动。
“他们在吃对方……他们在里面吃人!”老刘指着观察窗,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水渍,尿臊味混杂在恶臭中。
陈牧眼角肌肉剧烈抽搐。
“温度曲线崩溃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控制面板。
七号炉的温度从850度断崖式下跌,700度……500度……300度!
而压力的红色指针,已经直接顶穿了表盘的玻璃罩!
极寒与极热在封闭的钢罐内对冲。
“炉子要炸了!”
陈牧没有去按那个必定失效的急停按钮。
他一把揪住地上的老刘,单臂发力,将这个一百六十斤的壮汉直接抡向防盗门外。
“滚出去!”
“咔哒。”
那声熟悉的、极度清脆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四号炉。
声音来自陈牧面前不到半米的、七号炉的合金出灰口。
“砰!”
“砰砰砰!”
敲击声瞬间升级为极其狂暴的砸击!
厚达十公分的合金出灰口挡板,中心位置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向外凸起的拳印!
陈牧冷笑。
左腕的疤痕红得滴血,他反手将战术匕首狠狠插进控制台的铁皮缝隙中,借力稳住身形。
“你不会以为,借着跳号的阴风,就能从这火葬场里爬出来吧?”
陈牧的声音在即将爆炸的轰鸣中,清晰地穿透钢铁。
他单手扯开冲锋衣的拉链。
从贴身的内口袋里,拽出一个用黄符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那是昨晚安抚林若后,剩下的半碗混合着老坑朱砂的冷水!
陈牧手腕一抖,符纸震碎。
朱砂水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猩红的水线。
“给我憋回去!”
军靴猛地踹在七号炉的出灰口上,陈牧借着反作用力,将整碗朱砂水精准无比地泼向七号炉的进风口过滤网。
“滋啦——!!!”
极阳的朱砂遇到倒灌的极阴煞气。
瞬间爆发出令人耳膜刺痛的白烟。
七号炉内的惨绿色火焰仿佛被泼了强酸,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啸。
那两张交叠的人脸在白烟中剧烈扭曲,最终轰然崩塌,化作一团漆黑的灰烬。
压力表的指针瞬间回落。
温度重新飙升至850度。
警报声戛然而止。
操作间里只剩下排风扇正常的嗡鸣。
陈牧拔出战术匕首,甩掉刀刃上的铁锈。
目光盯着七号炉重新变回橘红色的火焰。
刚才那一击,治标不治本。
四号炉的温度仪,依然死死停在-18℃。
陈牧转身,走向那个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四号炉。
就在这时,操作间角落的那台老式内线电话,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铃声。
“叮铃铃铃——”
凌晨两点十五分。
内线电话的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停灵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