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中弟子，要么练功，要么各有事做，要单捡某一人来讲，反倒无从说起。

时至九月十七日，颇天梁正盯着众弟子练功，忽天门殿来人急召，道：“门主令，众山主天门殿议事。”

颇天梁领命，速速吩咐几句，疾驰前往。

天门殿正殿，珪璋上坐，四长老、八山之主列坐。

珪璋道：“沧溟江下游建塘府水患，现奉圣上旨意，天从门协助赈灾。今日择人，明日准备，后日出发。”

众人称是。

隆庆宗道：“今年雨水虽丰但顺，况现已九月过半，此次水患，莫不是人为。”

珪璋道：“依使者所言，据地方急奏，水患当日，江心有巨大黑影翻腾，引得江水越过河堤，直灌民居。”

炎崇琳道：“恐是妖物作祟。”

珪璋道：“圣上亦有此猜测，故特降旨，命天从门协助赈灾。外门物资已预备妥当，明日出发，走陆路至江岸，再沿水路直下，帮扶救灾之事；内门则专司负责调查妖邪之事。”

珪璋令道：“着火烬山、雷鸣山负责调查妖邪之事；百济山协助医护之责，防备灾民沾染邪气，染疾难医；水润山随行同往，从旁协理。四山即刻点派人手，及早安排。人不可太多，免生妄做惊扰。”

炎崇琳、隆庆宗、黄世佑、汤显成起身领命。

炎崇琳道：“禀门主，既是妖邪，属下现已择定人手，还请门主准允。”

珪璋道：“你且讲来。”

炎崇琳道：“雷鸣山陈霄霆，百济山方沉寂，百济山沈万心，水润山江断流。此四人本是属下往日外出除妖时常用之人，现下妖邪，带此四人足矣。其余三山，即便不带人也使得。”

珪璋道：“此四人既是你用惯之人，带上便是。”

炎崇琳称是。

黄世佑道：“赈灾非一时可完，然伤病却不可拖沓。朝廷虽有派医者，属下也想再带几人。”

珪璋道：“讲来便是。”

黄世佑道：“祁护，医术门内皆知，此为一人。温清涴、苏怀安，此二人虽是新弟子，然二人心存济世之心，不恋得道之缈，带上他们，以助二人来日。”

珪璋道：“允了。”

黄世佑道谢。

隆庆宗道：“炎山主既有得力之人，我再带人，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就我独去好了。”

炎崇琳道：“多谢。”

汤显成道：“那我也不带人了，免得拖累。”

炎崇琳再度道谢。

珪璋道：“既如此，便暂择定这些人。若还要再添人手，明日报来。”

四人称是。

隆庆宗回房未久，文昌龄便入得门来。

见过礼，文昌龄对隆庆宗的小厮雷璇、雷玑道：“你二人先出去。”

二人领命，出至门外。

但见文昌龄，面若沁血白璧，目含凤凰神光。立如宸阶玉柱，行似丹陛临风，坐若凤台凝云，语若琼音贯玉。姿如瑶台栖凤，势隐宸宫藏龙。

发髻高挽，以一支衔珠如意金钗压顶，旁列九支流云小簪。

身着紫棠色暗花绫罗劲装，衣织流云缠枝如意，领袖细镶银白狐绒。

背负玄铁双锏“昭华”，左腰悬镶玉长剑“清越”，右腰垂白玉玉节“凝璋”，腰间束宸丝宝络“云绦”，襟怀暗藏凤头牙笏“端宁”，双袖之内隐蓄袖刃“栖泠”。

文昌龄依命坐了，道：“敢问国公，此次门主急召八位山主，可是出了极其重要之事。”

隆庆宗道：“建塘府水患，恐是妖邪作祟，门主奉旨，派火雷医水四山山主率众东下协理救灾、调查邪祟。”

文昌龄道：“国公带谁去？”

隆庆宗道：“炎崇琳既选定了人手，我再添派，岂不是抢了她的风头。我不带人。”

文昌龄道：“我陪国公同去。”

隆庆宗道：“灾区杂乱无章，你去不得。”

文昌龄道：“我有几句话，待我禀明，国公若觉不妥，我便不再强求。”

隆庆宗道：“你讲便是。”

文昌龄道：“国公深知我家世渊源，自幼便受庭训，常怀体恤苍生之心。如今建塘府祸起水患，又有邪祟暗扰，百姓流离失所，我怎能在山中安坐不问？我虽入仙门修行，不求俗世功名，却也不敢忘了立身之本。论降妖除魔，我帮不上大阵仗；但若随行而去，安抚流民、规整琐事、安稳人心，我尚能胜任。此行只求能尽一份本心，不负自幼所受教诲，也不枉身在宗门、身逢盛世。”

隆庆宗略思片刻，道：“你若执意要去，便把你的两个侍女一并带上。”

文昌龄道：“带上她们？”

隆庆宗道：“是。你从未世间行走，也未与平民有过交道，带上她们，于你方便。”

文昌龄称是。

隆庆宗又道：“到了灾区，做任何事之前，先告知于我，我若不允，不准执意行动。这是命令，不许你不听。”

文昌龄道：“是！”

隆庆宗道：“去吧。好生收拾一番，后日，随我下山。”

文昌龄称是，施礼去了。

颇天梁回至演武场，唤过孟长鸿、孟长默、温清涴、苏怀安，各做安排。

颇天梁对温清涴、苏怀安道：“黄山主有命令传于你俩，速去。”

二人道是，忙施礼去了。

又对孟家兄弟道：“汤山主现有些紧急事务需要料理，依你二人脾性，定是要前去帮忙的。快去吧。”

孟长鸿道：“请问山主，究竟出了何样事。”

颇天梁道：“去了便知道了，不必在这问。”

二人忙道是，施礼去了。

孟家兄弟一路疾行至于水润山正殿门外，正巧遇着汤浩川与简虎一并自内出来。

孟长鸿道：“叔叔可在殿内？”

汤浩川道：“没有。父亲定在屋里。”

孟长默道：“浩川兄弟可知出了什么事。”

汤浩川摇头道：“具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出了事。本想着等父亲回来，能够略做帮衬，便急匆匆赶了过来，现正打算去父亲住处瞧瞧。”

孟长鸿道：“那一块去吧。”

二人点头。

汤显成正屋内端坐吃茶，水澄、水澈也如往日。

四人进内，施了礼，依命坐了。

汤显成道：“你四人不好生练功，跑我这里凑什么趣？”

孟长默道：“闻得出了些事情，特意过来帮帮叔叔。”

汤显成道：“没什么需要帮的。”

孟长鸿道：“叔叔……”

汤显成打断道：“废什么话！专心练功，比在这些无用的事上费功夫的强！”

孟长鸿道：“叔叔好歹说说究竟出了什么事。小侄若是帮不上忙，也只能怪小侄没那本事；若是能帮上一二而视而不见，那就是小侄愧对叔叔连日疼惜了。”

汤显成吃了两口茶，略做思索，道：“沧溟江水患，门主奉旨，令火雷医水四山协理赈灾。”

孟长鸿急道：“可现是九月，怎可能会有水患。”

汤显成道：“有可能是妖邪作祟。”

孟长鸿道：“既是除妖，叔叔要带谁去。要不，带小侄去吧。”

汤显成道：“你是想偷懒，不想练功吧。”

孟长鸿尴尬一笑，道：“其实也不是……”

汤显成道：“炎山主自带了人手，我不过凑个数而已。”

孟长鸿道：“带了谁？小侄认得不？功法厉害不？叔叔带小侄去见识见识好不好？”

汤显成道：“炎山主下山除妖之时，有固定十二人同行。眼下三人枉死，她便从剩余九人中挑了四个。”

孟长鸿道：“是谁？”

汤显成道：“这几个人，戾气太重，平日里，旁人都不跟他们有来往的。”

孟长鸿道：“那叔叔真的不带人啊？”

汤显成道：“不带，不抢她的风头。”

孟长鸿道：“就带上小侄一块去呗——”

汤显成厉声道：“你以为这是游山玩水吗？”

孟长鸿道：“叔叔就带上小侄呗——小侄一定什么都听叔叔的，绝不添乱。”

汤显成狠命瞪了孟长鸿一眼，道：“再废话，信不信我罚你！”

孟长鸿不禁垂下头，嘟囔道：“那好吧……”

孟长默道：“请问叔叔，是哪里水患？灾情如何？”

汤显成道：“建塘府，既是灾情，何来大小之分。”

简虎不禁嘟囔道：“建塘府……建塘府……”

随着几声嘟囔，简虎忽然牙关紧咬，双臂死死撑住桌沿，猛的抱头伏下，十指深深抠入发内。

汤浩川见了，急道：“虎子，怎的了？”

简虎咬着牙，道：“建塘府……好……好熟悉的名字……”

汤浩川忙道：“你可是记起了什么？”

简虎无力摇摇头，道：“没有。这地方，好像有什么印象……”

汤浩川道：“你可是去过这地方？”

简虎深深吸了两口气，松了松精神，缓缓坐好，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听过……也可能……”

说着话，不禁抬手按至额侧。

汤显成道：“不太可能。简荡山在西南，建塘府在正东，两地相隔不下千里。”

汤浩川道：“父亲，虎子既然想起了什么，不如带着虎子去吧，说不准真能想起些什么。”

汤显成道：“你能保证，自己一个人能照顾好他吗？我可提前说好，此去这些人，可没有额外的人手帮你。”

汤浩川忙道：“我能的。”

孟长默道：“叔叔，我二人也一并去吧。若是不能帮上叔叔，好歹帮着照顾简虎兄弟。如此一来，叔叔也能安心些。”

汤显成沉思片刻，道：“你四个，必须保证，我要你们做什么才能做什么，凡未经我允许之事，无论大小也不准去做。”

孟长鸿、孟长默、汤浩川接连称是，简虎按着额头，狠命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