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囚室之内,腥冷的血气久久不散。
永宁郡王的尸身歪倒在冰冷石地,乌青的唇边还残留着未干的黑血。狱卒取来白布,轻轻覆盖住他的面容,曾经尊贵一世的宗室王爷,到最后,只留下几句残缺不全的口供,以及一具骤然毒发的尸体。
谢晏辞站在囚室门口,眉头紧锁,目光沉沉落在地面那滩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迹之上。预埋在体内的慢性秘毒,是隐宗高层棋子标配的保命枷锁,平日里蛰伏血脉,不受外物惊扰,唯独在将要吐露最核心秘密之时,心神激荡便会触发毒发,封死所有出口。
“人一死,所有与他相关的活口,恐怕很快便会被逐一清理。”苏清砚蹲下身,仔细检视郡王尸体的脖颈、耳后、腕脉各处,指尖轻轻拨开囚服衣襟,细细查验毒素侵入身体的痕迹,“毒由内发,并非外物刺入。毒药早已混在日常饮食,长年累积,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只要生出叛念,便即刻索命。”
三十年做一枚暗处枢纽,看似尊荣安稳,实则从始至终都活在死亡的桎梏之下。荣华富贵是诱饵,也是牢笼。
谢晏辞吩咐狱卒妥善收殓尸身,记录验尸笔录,封锁天牢消息,严禁郡王毒毙一事向外泄露半分。若是消息传出,朝野只会认定郡王畏罪自尽,隐宗暗中灭口的真相便会被彻底掩埋,还会给二人招来办案不力、致使人犯暴毙的弹劾。
“口供只有寥寥数语。”谢晏辞取出笔录纸页,上面抄写着郡王临死前残留的全部话语,“不见真容,隔帘传音,唯识完整流云玉佩,半玉掌外局,全玉定乾坤。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人名、居所、身份线索。”
寥寥数句,确认了他们之前全部猜想,却又等于没有给出任何可以直接锁定执局人的实据。
苏清砚站起身,拍去袖口沾染的尘土,目光冷静梳理:“郡王身为宗室中层,地位已经足够高,可三十年对接,依旧只能隔帘相见。这说明执局之人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足以撼动整个大靖的根基。他不能、也不敢让任何中层棋子看见自己的样貌。”
能自由出入深宫,可以动用宫内资源布毒、调动暗卫,能够绕过朝堂律法,肆意操控宗室权贵,手握完整流云玉佩。所有条件叠加在一起,范围已经被压缩到极小。
“范围缩小了,可风险也随之暴涨。”苏清砚语声压低,“怀疑的对象一旦落入皇城内部,每一步推测,都等同于在揣测宫闱核心之人,稍有差池,便是谋逆大罪。”
哪怕手握逻辑推演,没有物证,没有人证,一切都只是猜想。帝王重皇权稳固,没有确凿证据便妄议宫中人,只会自取灭亡。
二人离开幽暗天牢,走出厚重牢门,正午天光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可头顶明明是朗朗白日,心头却依旧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笼罩。
大理寺衙署之内,周戈早已等候多时,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卷宗,神色凝重。
“大人,苏姑娘。”周戈上前见礼,将卷宗摊开在案几之上,“按照吩咐,我们连夜梳理永宁王府抄查出来的全部人证、笔录。府中家丁、侍女、管事,全部轮番审讯,大多数下人只知道郡王常年闭门静养,暗中收受财物,私藏外来货物,对于隐宗、玉佩、地底密室一概毫不知情。”
王府内绝大多数人,都只是被蒙在鼓里的工具,只看得见主人展示出来的闲散王爷假面。真正的秘事,郡王从未交付给任何府中亲信。
“只有一位早年跟随郡王的老仆,年事已高,关押之下才吐露一桩旧事。”周戈指尖点向其中一页笔录,“大约十二年前,每到郡王闭府的那半个月,便会有一辆无标识的青幔马车,趁夜色自皇宫侧门驶出,悄无声息抵达王府后巷,不入正门,只走后巷暗门。马车停留一个时辰左右便离开,从不留任何人下车。”
青幔马车,皇宫侧门。
这是迄今为止,除郡王临死残言之外,得到的第一条具象的外部线索。
“皇宫侧门。”谢晏辞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眸光沉邃,“马车自宫内而出,说明那人不必经过外朝,可直接从宫城内部动身。”
苏清砚俯身细看笔录:“老仆年纪大了,当年只远远瞥见车幔颜色,看不清车夫样貌,也看不到车内人影。事后郡王严令所有下人不许窥探后巷,谁敢私议马车之事,直接杖毙。这件事,便被压了十二年。”
线索依旧残缺,可方向愈发清晰。执局之人,根基就在宫墙之内。
“想要查宫城出入记录,难如登天。”谢晏辞缓缓说道,“皇宫各门的内侍记录,归内廷司掌管。若是那人本身便能调动内廷,所有车马记录,皆可以随手涂改销毁,查簿册,只会查到一片空白。”
明面上调阅档案,只会落入对方的掌控之中,拿到对方愿意让他们看见的假记录。
正当大理寺内部推演线索之时,宫内传旨太监忽然到访。
太监一身灰衣,手持帝王口谕,神色平和,站在厅堂中央朗声传旨:“陛下口谕,永宁郡王一案震动宗室,命谢晏辞即刻入宫,于御书房觐见,奏报审讯详情。苏清砚不必随往,留在大理寺整理证物卷宗。”
口谕落下,厅堂之内气氛微凝。
帝王突然召见,时机太过巧合。郡王刚刚在天牢毒发身亡,线索断裂,消息还在封锁之中,皇帝便传召谢晏辞单独入宫。
谢晏辞心中了然,微微躬身接旨:“臣,遵旨。”
传旨太监退下之后,厅堂只剩三人。周戈面露忧色:“大人,郡王暴毙一事尚未上奏,陛下突然召见,会不会宫中已经得到风声?”
“风声必然已经传入宫内。”苏清砚冷静道,“天牢之中,本就埋有对方的暗线。郡王毒发的消息,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更早送入深宫。如今陛下召见,一方面是要听取案情,另一方面,也会听闻宗室的各类控诉。”
更重要的是,深宫执局人必然知晓这次召见。御书房觐见,既是君臣奏对,同样也是一场看不见的试探。
“入宫之后,谨言。”苏清砚抬眸看向谢晏辞,低声叮嘱,“郡王口供只可上报贪腐私通域外那一部分。关于隔帘相见、完整流云玉佩、隐宗逆谋这些,暂且压下。无实证支撑,贸然说出,只会授人以柄。”
一旦将玉佩、深宫逆谋当众说出,没有半分物证佐证,便会被曲解为查案受挫之后的臆想妄测,谢晏辞会被扣上疯魔构陷宫闱的罪名,所有追查都会就此终止。
“我明白。”谢晏辞轻轻点头,伸手按住腰间佩刀,“你留在大理寺,看好所有证物与人犯,提防有人趁我入宫,前来销毁笔录、杀人灭口。周戈,调集可靠暗巡,守好衙署内外。”
“属下明白。”周戈沉声应下。
谢晏辞整理朝服,转身跟随太监,朝着皇宫方向而去。朱红宫墙巍峨高耸,层层叠叠,遮住墙外世间,墙内藏着荣华,也藏着这盘百年棋局最阴诡的谜底。
与此同时,御花园静心亭。
白衣人静坐在石案旁,听完暗卫回报的天牢经过以及皇帝传召谢晏辞入宫的消息,指尖摩挲掌心温润的流云玉佩,玉面在日光下泛出淡淡的柔光。
“谢晏辞入御书房。”暗卫低声禀报,“郡王临死吐露玉佩秘辛,只是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指向主子身份的凭据。大理寺已经拿到十二年前青幔马车的老仆证词。”
白衣人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笑意,听不出喜怒:“一点残存的旧影子罢了。没有车牌,没有人证,没有车马簿,单凭一个老仆模糊记忆,掀不起风浪。”
“陛下此刻召见,对我们是机会。”他抬眼望向御书房的方向,语声轻柔,“君臣之间,本就有猜忌缝隙。我会借宫中流言,放大宗室的不满,放大郡王暴毙的罪责。看看这一把最锋利的刀,会不会在御书房之内,被慢慢折断。”
“若是谢晏辞在御前谨守分寸,不提及玉佩逆谋呢?”暗卫问道。
白衣人淡淡一笑:“那便更好。他越是隐忍克制,越是证明,他手里握着不敢上奏的重大隐情。猜忌一旦种下,便会在帝王心底慢慢生根。”
风穿过亭台花木,落了一地碎影。
宫外大理寺严阵以待,宫内御书房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