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后台的小房间中,程欢欢坐在一把比较破旧的木椅上,在膝盖上面放着讲稿本。封面那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是她用蓝色水彩笔画出来的,虽然线条很幼稚但是很认真,好像是一个夜晚突发奇想所作。在星星下面写上“写给十年后的自己”,这是她大一时写的字迹已经有些发淡了,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时候她刚考上大学,在校门口扛着行李,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心中对未来的期待也是模模糊糊的。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秋风吹过芦苇荡。这样会让她感到很舒服。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离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外面的人声越来越大,好像潮水一样慢慢上涨起来。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听到的是脚步声、小声交谈声、翻书声混在一起,仿佛是一首没有演奏的交响乐。她没有抬头去看观众席,而是低着头快步走到后台角落,仿佛只要不看,就还能在自己的世界里多待一会儿。
再次确认麦克风的位置。碰到之后又马上缩回去了,好像怕弄出什么动静。试了两次之后才把讲稿夹好。将水杯移到右侧,远离麦克风的位置,以防不小心碰倒。手心微微出汗,在裤子上轻轻擦拭,动作非常小心,害怕被别人发现。
心跳很快,但是她没有去压制它。这种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期盼,就像小时候盼望着开学第一天能收到新课本一样,虽然知道一定会收到,但是还是会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查看书包。
她翻开讲稿本,但是内容早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先讲写作习惯,然后讲一个创作的故事,最后再讲一条格言。结构很简洁,但是她修改了整整一个月。她一页页地看下去,最后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页贴着便利贴的地方。前天晚上写的那句话就是:如果你害怕说话的话,就把话写成故事讲出来
这是她在大二的时候参加了读书会之后,在自己的日记本上记录下来的。那天她在讲台上,手很抖,念稿的声音像是被卡住的录音机一样。于是她就不再用纸了,直接来讲一个故事——那只不会唱歌的小麻雀因为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小所以没有人会听。但是有一天它发现了森林中有一片叶子,只有它的叫声才能使这片叶子摇晃起来。说完之后大家笑起来,并不是嘲笑的意思,而是听懂了之后的一种笑声。从那以后就有人来找她的联系方式想要阅读她所写的文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一次,两次,三次。这是她上个月去瑜伽课学的呼吸法,老师说能让人安静下来。她只去过一次,因为第二天要赶稿就没再去,但这方法记住了。睁开眼时,她觉得肩膀轻松了些,胸口那团紧绷的气也散开了些。
门外有提示音响起,工作人员对她点了一下头说:“程同学,你可以进去了。”
她答应一声之后就把本子合上,站起身来把衣服整理好。她穿的是昨天选中的米色棉麻衬衫,搭配浅灰色的裙子,简洁大方,不加任何多余的装饰。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在耳垂旁边别上一枚小贝壳发卡,这是室友送来的生日礼物。室友说是海边捡到的,程欢欢也知道多半是旅游纪念品,但是她喜欢它的样子——小小的,温润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跟着工作人员走过侧廊,脚步很轻,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背景音里。走到礼堂主门边时,里面灯光很亮,台上照得清楚,台下坐满了人。她听见主持人正在介绍今天的主题,声音清晰平稳。
下一位嘉宾,可能不需要我做过多的介绍。主持人笑呵呵地说,“她是中文系大四的学生,在网络平台上拥有百万读者的签约作者‘欢欢 子’。新书《星轨旅人》正在连载中,评论区经常有人写道:‘我又哭了。’让我们欢迎——程欢欢!”
掌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上台阶。
灯光比想象中的要暖和一些,照射到人的脸上不会产生刺眼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被温柔包围的感觉。站在舞台中央先鞠躬,然后俯身调整话筒的高度。一碰到开关,话筒就发出“滋”的一声杂音。
台下安静了大约几秒钟的时间。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她轻轻敲了两下话筒,笑着说:“看来它比我还要紧张,抢着说话。”
有人笑了,前面几位原本在看手机的学生也抬头了,其中一个人还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工作人员来调试的时候,她没有等就直接说道:“其实我每次写作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忽然停电或者是设备出现问题。去年冬天写《星轨旅人》的第一章,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电脑死机了,并且没有保存。我坐在那儿,盯着黑屏看了五分钟,心想完了,那章写得太顺了,重写的话一定会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语速放慢了一些:“但是后来我发现,重写之后的版本反而更好。因为那时候我并没有想着要写出爆款,只是想把那个画面描述出来——风雪交加的夜晚里,一个姑娘走进了已经荒废了的观测站,手中拿着一杯温暖的焦糖玛奇朵。她并不是英雄,也不是主角模板,她就是一天很累、不想回家的人。”
台下很安静。后排翻书的声音也停止了。
她没有看稿件就接着说道:“我觉得写作跟说话差不多。你想说好听的话的时候就会被卡住。但是当你要把一件事情告诉别人的时候,即使结巴了也能够把事情说清楚。所以今天我不读稿子了,只聊聊天,行吗?”
掌声很快就响起来了,而且这次的掌声更大、更持久。像是某种回应,某种认可。
她笑了笑,把讲稿放到一边,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手已经不颤抖了,水温也正好,顺着喉咙流下去,带有一些安抚的力量。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写网文就是谈恋爱、打怪升级。但我一直觉得,故事的本质不是让人爽,而是让人觉得‘我也这样’。你读到某一段,心里一动,就觉得‘对,我就是这样’。那一刻,你就不是一个人看字,你是和另一个人隔着屏幕点了点头。”
第三排有一个女生拿出笔记本记东西,旁边还有一个男生也凑过去看。前排之前正在玩手机的人也都把手机放下了,抬头看着她。有一位戴眼镜的女孩甚至摘下了耳机,认真地望着她。
“我每天至少写三千字,不是为了凑数,是怕停下来。一旦停了,那种感觉就没了。有时候写到凌晨,房东阿姨会敲门送碗饺子过来,说‘小姑娘别饿着’。她说她女儿也在外地读书,看到我就想起她。”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自己也笑了:“其实我很不好意思,总是麻烦别人。但她总说,你们年轻人写作很困难,能够让人读下去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所以我想说,别怕表达。哪怕你说得磕磕巴巴,只要是真的,总会有人听见。”
最后一段她讲得较慢,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总以为要被人看见就要大声说话,但其实有时候,轻声说一句‘我也一样’,就够了。”
说完之后,台下先是安静了一阵子,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后排也有人鼓起掌来。有的人吹口哨,有的人说“讲得非常好”,还有的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一亮的时候她就眯起眼睛,并没有躲开。
她站在原地,双手按在胸口,弯腰鞠躬。
“谢谢你们听我说完这些话。”
掌声没有停下来反而越来越大。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眼角有些湿润。她站了起来,还在舞台中间,手里拿着没有读完的讲稿,水杯放在一边,杯盖是打开的,蒸汽早已消散。
台下的人们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不断涌来,而她就站在这片光里,像一颗终于被人找到的星星。
直到主持人走上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说:“该下台了。”她才恍然回神,点点头,转身往侧门走。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出了礼堂之后,晚风扑面而来,有一种初夏夜晚特有的凉意。走廊尽头有一位老太太在收拾茶水盘,她抬起头来看了看程欢欢,然后笑着点了点头。程欢欢也笑着,但是没有停下脚步,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
明天醒来之后,一切又会回到往常的生活当中,赶稿、改稿、回读者留言、跟编辑讨论章节的发展方向等。但是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那颗歪歪的星星一样,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