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一直响个不停。前后左右都有声音。并不是随便鼓掌或者走程序的时候才鼓掌。一层又一层的声音渐渐响起，仿佛大家都受到了感染一样。

程欢欢鞠躬的时候，手按在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放慢了。上台的时候心跳很快，胸口好像要爆炸一样。

她直起身，看着台下。灯光有点刺眼，但她没有低头。她看到第三排有个女生合上了笔记本，动作很轻，然后冲她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眼睛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害羞和坚定。

前排戴眼镜的教授点了一下头，手里拿着笔，手指都已经变成白色了。他好像想写点什么，又好像在忍耐着什么情绪。还有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偷偷用手机录了两秒，马上又放下，脸都红透了，假装在翻包，耳朵尖也红得透了。

程欢欢突然觉得，这些人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不是为了拍照打卡就走的人。他们是真心想听她说点什么，甚至……等着她说出某句话。

水杯还放在台上，盖子是打开的，早就没有温度了。顺手把东西往边上挪了挪，离麦克风远一些，害怕不小心碰倒了。这个动作非常自然，在平时修改稿件的时候也会划掉多余的字。不需要的东西就拿走。之后她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扬，好像是想笑又好像在自问：我要说出来吗？

写作就是轻声说出“我也一样”。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大家都听得到，“现在我还要说一句——我们能不能不只被听到，还要去做一些改变？”

下面很安静。没有人开口，也没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有的同学把笔放下，有的同学摘下耳机，前排原来低头看手机的同学也抬起头来。整个场地仿佛静止不动一般，只有一束灯光照在她的身上。

停顿了一下之后，语气稍微平和一些：“现在很多人都认为读者喜欢看爽文。”快节奏、重打脸、甜爱情即可。但是我认为并不是这样的。并不是因为读者不喜欢阅读有深度的作品，而是因为我们写的太少

她说的时候没有看稿子也没有喝水，就那样站着，手轻轻地搭在讲台上，手指摸着木头粗糙的地方。

在写作《星轨旅人》的时候，有人问我为什么总是让女主角遇到这样的事情呢？明明可以逃跑，但是还是选择留下。因为不想再跑了

她看了一下中间排那个皱着眉头的男生。并不是因为这样的情节比较吸引人，而是因为这是很多人的内心真实想法。你有过这样的情况吗？虽然知道离开比较安全，但是脚却不能动弹。因为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次我不再逃避了。”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抠着本子的边角。

“有人说我的书是甜宠外壳，其实我写的是一段关于‘受伤后又重新相信别人’的故事。”她说话的速度变慢了，像是在聊天一样，“女主每次喝焦糖玛奇朵都是因为小时候妈妈下雨天都会给她买一杯。”后来妈妈走了，那杯饮料就成了她唯一可以抓住的安全感。一杯饮料也可以用来表示一种心情。如果我们多写一些真实的事情的话，别人就会对我们的了解更深一些。

前面有一个女生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杯子，动作很小，但是可以看出她很有感触。

并不是说每一句话都必须有内涵，但是也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她笑呵呵地说，“你要把一个人加班到深夜的情景写出来，仅仅为了让他遇到总裁千金的话，那么这一个夜晚就没有意义了。”但是如果你描写的是他看着电脑发愣，突然想起父母打来电话问“吃中饭了吗”，这时眼睛就酸了——到这个时候读者才会点头说，“我也一样。”

前排的学生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抬起头看着她。他眼里的神色也就不一样了，不再是随便听听的样子，倒像是被人叫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样。

“所以不是市场不需要思考，是我们不敢先开始。”她说完停了几秒，等大家消化这句话。灯光照在她脸上，出了点汗，但她没擦。“你们有没有发现，评论区点赞最多的，往往不是最‘爽’的那一段？反而是主角哭出来，或者终于说出‘我不行’的时候，大家会刷屏：‘代入了’‘哭了’‘谢谢你替我说出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也笑了起来：我就是靠这些留言来支撑着的。有时候写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看评论。有人写了“因为你的书，我没有从桥上跳下去”，还有人说“我和对象吵架之后看了你写的那段对话，然后我们就和好了”。这个时候你还敢随便写吗

没有人鼓掌，但是气氛却发生了变化。本来是来听分享的人，忽然之间发现，并没有念稿子也没有讲套路。她说的是自己真正相信的事情。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我知道很多人觉得网文就是快餐，吃完就扔。但我觉得，哪怕只有一瞬间，能让谁停下来想一想，那就值了。”她看向后排，“我见过读者私信我，说他们把我的某段话抄下来，放在工位抽屉里。也有人把小说当睡前读物，说听着录音版能睡着。这些都不是数据，但比数据重要。”

过了一两秒之后，就有人鼓起掌来。掌声比以前的要沉，也更有力度。并不是哗啦啦的那种热闹，而是一点一点地响起来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等到掌声小了一些之后才说：“所以我想请问一个问题，在某一天，当别人记起你的时候，并不是因为你的文章很流行，而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有人依靠着你的文字坚持了下来，你会不会也想去试试呢？”

说完之后全场就静默了三秒钟。

于是掌声响起。从第一排一直传到了最后一排。有人鼓掌，有人拍手。女生捂着嘴低下头去，肩膀轻轻的抖动了一下。工作人员本来就要上台了，看到这样的情况后笑着后退了一步，并没有被打断。

她还是站着，没有动。脸上有笑容，但是不张扬。眼睛很明亮，但是不刺人。她把讲稿本合上之后，用手指压了压封面。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那是她第一次投稿时画的，用的是蓝色荧光笔，线条很不美观，但是她一直没有擦掉。

主持人已经在旁边准备上来了，手里拿着流程单。当她准备走过来的时候，她抬手做了个“等一下”的动作。

大家又安静下来。

她看着台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楚：“谢谢你们让我知道，原来我真的可以站在这里，把心里的话说完。”

她说完，不再说话。

下面的掌声不断，一浪接一浪。有人拍了照，闪光灯也亮了一下；有的同学小声对旁边的同学说，“好勇敢！”还有一位老师模样的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之后继续看着她。

她站在灯光下，灯光很温暖但是不会刺眼。水杯还放在舞台上，盖子已经打开很久了，水也凉了。讲稿本合起来放在手里，边角有些卷起。不看时间、不找出口，好像已经忘记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下面越来越多的人看着她，不是等她下台，而是舍不得移开视线。一个穿蓝裙子的女生小声问同伴：“她会不会哭？”同伴摇头：“不会，她现在特别稳。”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站着，像一颗亮起来的星，光还在往外散，而她自己，已经落到了地上。

很多年之后，在后台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才知道戴眼镜的教授其实是中文系已经退休的老教师，为了来参加这个活动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那个在上面做笔记的女孩是一位抑郁症康复者，她说这本书陪伴着她度过了最艰难的三个月；而那个偷偷拍摄视频的男生之后在微博上写道：“本意只是想录一段发到朋友圈里去，但是却把整个过程都录了下来。她说的每一句，我都想保留。”

但是当时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她没有在表演、没有在迎合，而是在奉献自己的真心——把隐藏在故事之后的话一句一句地交给愿意倾听的人。

灯光熄灭之后，人也就渐渐地离开了，走廊上脚步声也越来越远。背着书包走出了礼堂，春风迎面扑来，这是初夏时节的一种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平台发来的信息是直播观看人数突破了百万，弹幕每秒最高有三千条。

看了一下之后就锁屏了，然后放到兜里。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远处一盏接一盏的路灯亮起来，仿佛是落在地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