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响,一浪接一浪。程欢欢站在台上,手按在胸口,讲稿紧紧攥在手里,边角都被她捏皱了。灯光不烫,也不晃,就照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作。并不是不想动,而是因为脚有些发软。刚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靠一口气支撑着。那些话好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里面都有心跳的感觉。说完之后人就放松下来了,就像游泳后刚上岸一样又累又清醒。
低头看水杯,盖子打开后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小水珠。上台之前她喝了一口水,冰得舌头发麻,害怕自己会打嗝。结果没有,在话筒前她站稳了,一句话都没卡。
她抬起头来想看看工作人员在哪儿,是不是该下去了。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有的还在鼓掌,有的已经不鼓掌了,有几个学生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当她看到第三排左边的位置时就停了下来。
一个穿深灰衬衫、解开了一颗纽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那里。他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挂着的笑容非常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是他的眼睛不一样,并不是随便看看或者客套地欣赏,而是认真听完了她说的所有的话。
她认识这双眼睛。
并不是因为知道对方的名字或者长相而产生的感觉,而是被别人注意时的那种感觉。以前她在图书馆、咖啡厅外面、学校门口的时候都会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当时她觉得可能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或者是有人多看了两眼新闻里的自己。最近她的名字频频出现于各种报道之中,有关于支教、山区小学重建的内容。她就是所谓的“那个女生”,媒体总是这样写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个人听懂了她说的话。
他所听到的并不仅仅是“你很勇敢”这样的话,还有她没有说出口的部分:深夜修改方案时的疲惫、被人质疑时强忍住的委屈以及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小舟,在泥石流中失去父母之后仍然把书本放进书包的那个男孩。
顾景川坐着,手指轻轻碰着自己的嘴角,克制住想要站起来的想法。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去打扰她,这个时刻属于她一个人。他不能冲上去喊她的名字,也不能特别用力鼓掌。但他想让她知道——他在。
他慢慢摘下眼镜,用手指擦了下镜片,再戴上。这个动作很小,没人注意。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很轻地点了下头。
像是说:你说得很好。我都听见了。
程欢欢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温暖。不激动也不紧张,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就像走了很久的夜路之后终于看到家里的灯还亮着一样。她曾经怀疑自己写的东西有没有人看,也曾经问过自己帮助孩子们有没有用。
可现在,有人听到了。
她没有移开眼睛,嘴角稍微上扬了一点。这次不是面对观众时的礼貌笑容,是真的放松下来了,眼角有一点细纹。虽然她没有开口,但是他还是看出来了,并且他也明白了。
当时周围的声音似乎变得遥远起来,灯光也不再只照亮她一个人了,第三排那个安静的男人身上也有灯光照射。
她低头看手中的讲稿本,封面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依然存在。这是她第一次写作的时候画出来的,用的是蓝色荧光笔,很幼稚。她本想把它们撕掉,但是最后还是留了下来。目前她认为这本书还可以继续使用,并且可以写出更多的内容来,送给有需要的人看,也写给他看。
她把本子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碰了碰话筒架,确认它不会倒。然后转身,朝后台走了两步。脚步比来时轻松,背也不那么紧了,肩膀松了下来,像放下了一直扛着的东西。
顾景川没有动。他看着她走向后台,裙摆轻轻晃动,发尾在灯光下有一点棕。他没有鼓掌,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记下这一刻。
他知道她看到了自己。
他知道她笑了。
并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在那一刻他们都没有开口,但是他们都心照不宣。
侧幕的帘子拉开了一条缝,主持人探出头来招手。程欢欢点头之后就穿过缝隙走进了后台的暗处。后面还有掌声,但是她已经听不清了,耳朵嗡嗡作响,仿佛刚从暴雨中出来一样。
她靠在墙上站了会儿之后,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手中还攥着讲稿本,纸边有点硌手。低头一看,发现指甲在封面上划了一道浅痕,正好从星星的右上角斜着穿过。
她笑了一下,用拇指抹了抹,并没有擦去,也没有再理会。
外面的掌声渐渐小了,有人收拾东西,椅子拖地的声音窸窣响。她知道讲座结束了,人群会散去,校园会恢复平常。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并不是一个人在写。
顾景川站起来,拿起背包,单肩挎好。他没有马上离开,在原地站了几秒,目光停在讲台上。那里是空的,水杯还在,讲稿没有了,话筒孤零零立着,反着一点光。
他转过身来往过道处走,速度并不快,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看见了他。
他也知道,她笑了。
走廊的灯是亮的,布帘下垂着,通风口处的风把布帘掀起了一角。程欢欢站在后台小窗户旁边拿着手机,屏幕亮了但是没有打开任何东西。她望着窗外,主干道上有很多学生在行走,有的骑自行车,有的拿着书包,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也亮了起来。
她不知道他在哪条路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等她。
但是她知道他已经来了。
而且还会再来。
三个月前在城西的一家旧书店里,她蹲在心理学区找一本《倾听的力量》。手指一触到书脊,另一只手也随之伸出。两人抬眼相视,她呆住了,对方先收起手来,小声说:“你先。”
那个人戴金丝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
之后再去的时候,书已经不见了。店员说被别人买走了。她从借阅卡上看到一个人的名字,字迹清瘦干净,叫顾景川。
她没有料到今天能见到他,更没有料到他会坐在台下听完整整四十五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低头看的时候发现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未知的:
【你漏说了一句。】
她愣住了。
你害怕的是没有被人听到,并不是害怕失败。但是只要有一个人听到了,就不是彻底失败了
她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并没有按下。
几秒之后又有一条信息出现:
【讲得很好。下次,可以试着不用讲稿。】
她突然笑了起来,这次笑得非常开心,肩膀微微抖动,好像压抑了好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她没有回信息,就把对方的电话号码保存到通讯录里,并且备注为“灰”。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最后一丝光亮也已经沉入到了教学楼之后。远处操场上有跑步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生活还在继续。
她转过身来走到储物柜前拿上自己的外套穿好。出了侧门之后,夜风吹来有些寒意。走在林荫道上,走得比较慢,仿佛害怕惊动了什么。
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一个靠着路灯、背着书包并且手里拿着一本书的人。不看手机也不左右观望,静静的站着,好像在等待末班车一样。
她放慢了脚步,但是心跳却很快。
那人听见声音,抬起头,镜片映着光,一闪。
走近之后停在了他的面前,但是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嘴角那点淡淡的笑,这次可以看清楚一些了。
“程欢欢。”他叫出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很平稳。
“嗯。”她应了一声,像回应一个梦。
我听到了。他说的是。
她点头说,“我知道。”
两人之间隔一段距离,不远,也不近。风吹过树梢,落下几片叶子,在脚边转了个圈。
“下次”她突然说,“我可以写给你看吗?”
他看着她,眼里都是光,“我一直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