壕沟里,十一个人围成一圈,团长那句"我58营,一个不孬,宁死不降"的话音刚落,众人口号还没喊出来,眼前的团长闪了闪,一箱接一箱的东西凭空冒了出来,出现在他们脚边、壕沟沿上、三步外的石头后头,到处都是。
绿漆铁箱,大木箱,一箱挨着一箱,散落在空地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十一个人张着嘴,话音已经到了嗓子眼里,却一个字也没有喊出来。
李大山使劲眨了眨眼,又抬手揉了揉。
"团、团长……"他嗓子劈了,"俺没眼花吧?这是神迹吧?"
赵大柱盯着那堆箱子,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可这当口没法跟弟兄们细说,他咽了口唾沫,沉声道:"是。先人保佑,后人祈望,给咱送弹药来了。"
"同志们,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的很远,也让快要接近高地的东瀛人,放慢了速度。
"快!分了!"赵大柱压低嗓子,"绿箱子里是子弹,大箱子是手榴弹,一人一样一箱!敌人到坡脚了,准备战斗!"
锁柱第一个回过神,扑过去掀开一只绿箱。
只见黄澄澄的子弹,码得整整齐齐。
他抖着手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忽然"哇"的一声,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来了:"团长!俺、俺没做梦吧?"
"真的,别嚎!"赵大柱照他屁股踢了一脚。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嗷一嗓子扑上去。
先前他们早抱了必死的心,谁成想峰回路转,真叫他们等来了活路。
十二个人忙活起来。胳膊上缠绷带的,脑袋上裹纱布的,全忘了疼,一人拖一箱往自己的位置码。
码好了,寻好掩体,呲着牙往枪里压子弹。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
再没有人惦记被俘虏的事,一个个眼里冒着凶光,就等东瀛人送上门来。
十步。九步。八步。
脚步声混着枪托碰石头的动静,越来越近。
赵大柱他们每人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盖早拧开了,拉环就咬在指头上。
"扔!"
十二颗手榴弹同时脱手,划过夜空,砸进坡下的人堆里。
轰!轰!轰!
火光连成一片,把整个山坡照得惨白。
最前头那排东瀛人被气浪掀起来,有的飞出两丈远,嚎叫还没出口,就被爆炸声吞了。后头的撞上前头的,队形稀里哗啦散开,连滚带爬往回缩。
"趴下!"
众人缩回战壕,硝烟呛得人直咳嗽,耳朵里嗡嗡的。可谁也没停,又伸手从箱里摸出一颗,拧盖,扯环,趴在壕沿上等。
坡下,东瀛军官扯着嗓子嚎了一串,又尖又长:"突撃——!"
紧接着,一片"バンザイ!バンザイ!"的嚎叫卷上来,枪声也密了。
"又他娘的'杀鸡给给'!"锁柱啐了口唾沫,"团长,再扔?"
"扔!"
东瀛人被一排排炸倒,尸体顺着坡往下滚,雪亮的刺刀东倒西歪,插在土里。
一轮,两轮,三轮……
十二个人炸出了上百人的气势,山坡都被炸得翻了一层皮。东瀛人终于缩回去,退到射程外的石头后头,不敢动了。
远远传来砸东西的动静,接着是一句骂:"八嘎!小小的山头,大大的弹药!土队伍的,哪里来的?!"那汉语硬邦邦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战壕里安静下来,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团长,"锁柱趴着,眼睛发亮,"俺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以前扔手榴弹,一颗一颗数着扔;如今,一箱一箱往出砸!"
"可不是!"另一个战士接嘴,"还有这子弹,够俺杀多少个敌人嘞!"
"俺这手,扔得都麻了!"李大山甩了甩手腕,"可舒坦!"
众人哄地笑了。
赵大柱看着他们,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攥了攥拳。
确实舒坦。
"都别得意!"他吼了一嗓子,"给我敞开了打!天亮之前,谁也别想踏过这道线!"
"是!"
子弹不要钱似的往下泼。
坡上的东瀛人一排排倒,惨叫声混在枪声里,刺刀的反光在山坡上明明灭灭。
直打到东瀛人再不敢冒头,赵大柱才爬出战壕,拖过一箱压缩饼干,招呼锁柱:"把水提过来,一人一瓶,赶紧分!"
锁柱拎着水跑回来,一人一包饼干、一瓶水。
那瓶子是透明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打了个嗝:"团长,这瓶子是咋做的?这水咋这么甜嘞!"
"吃你的,少废话!"
众人蹲在战壕里,撕开饼干就咬。
压缩饼干硬得硌牙,咬一口掉一地渣。锁柱心疼,趴地上把渣子一粒粒捡起来往嘴里送,边嚼边含糊:"团长,这饼干比咱那杂面饼子强了不知多少!等打完仗,俺非把旁的吃食都尝一遍!"
"只要活着,都尝一遍!"有人起哄。
"好!"赵大柱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饼干狠狠咬了一口,就着水咽下去。
"团长说话算话?"宝才把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
"团长说话,啥时候不算话过?"李大山灌了一口水。
"吃快点,敌人一会儿就上来了。"
这顿"饭"吃吃停停。东瀛人一退,他们蹲着啃两口;东瀛人一冲,撂下饼干就抄手榴弹。
第三波,第四波,一波比一波急,一波比一波不要命。
东瀛人每回扑上来,都被手榴弹和子弹砸回去。
坡上的尸体越堆越高,十二个人的胳膊灌了铅似的,扔手榴弹全靠一股气吊着。
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坡下忽然静了。
赵大柱耳朵贴着壕壁,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拖长的号令,一声接一声,像狼嚎。
他猛地抬头:"敌人要打炮了!都进避弹洞!弹药全搬进去,一颗也别留在外头!"
十二个人连滚带爬钻进壕壁内侧的避弹洞,子弹箱、手榴弹箱,一个挨一个往里拖。
洞子不深,刚够蹲人。头顶的土被震得簌簌往下落,落人一头一脸,也顾不上拍。
轰——轰——轰——
炮弹一颗接一颗落在山顶上。土块横飞,硝烟灌进洞里,呛得人睁不开眼。锁柱抱着枪蹲在角落里,牙关咬得咯吱响。
炸了好一阵,炮声才稀下来。
坡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赵大柱耳朵贴着洞壁听了片刻,猛地蹿出去,手里的手榴弹已经扯开了拉环:
"扔!"
十二颗手榴弹划过半空,落进摸上来的东瀛人堆里。轰隆隆一阵炸,又倒下黑压压一片,惨叫声这才炸开。
没等他们喘过气,炮声又响了。
"回洞!"
他们只好又缩回避弹洞。炮弹一发接一发,把山顶犁了一遍又一遍。
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四面八方。
"团长……"锁柱的声音发颤,"咱,咱被围了。"
没有人说话。
炮声还在远处轰隆,洞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
李大山往洞口探了探头,外头火光冲天,东瀛人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波一波往山顶上漫。
赵大柱靠在洞壁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从三百来号人,打到现在,就剩他们十二个了。每个人脸上都糊着血和泥,谁也不吭声,只拿眼睛盯着他。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哑,"咱这仗,打到头了。可这些东西,一件都不许给敌人留下。"
"咱就是死,也不能让敌人缴了这些弹药,掉过头来打咱的人。"
没人应声,也没人害怕,一双双眼睛齐齐望着他,等他下令。
赵大柱点了点头。
十二个人散开,一人守一片物资,怀里揣上几颗手榴弹,拧开盖,拉环扯出来,攥在手心。
只等东瀛人踏上山顶,把这片阵地,连人带物,一块儿炸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