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站在后台的小窗户旁边,身子靠着窗框,肩膀挨着玻璃。外面已经到了夜晚,路灯也打开之后照在水泥路上。从裤子口袋中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之后又关掉了。没有打电话也没有看地图。学校一直在修路,路经常变动,所以她知道地图已经过时了。
刚才的演讲使她的心跳很快,像跑完长跑一样喘不过气来。现在停下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脚踩在地上也不踏实。
后台有旧布、粉笔灰的味道,还有一点花露水味。她拉开帘子,声音不大,但吓飞了一只麻雀。
走廊上没有人了,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远处传来桌子和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应该是保洁阿姨在收拾。低头看手中的讲稿本,牛皮纸封面已经卷起来了,角落也被磨成了白色。封面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还有她大一时写稿件时留下的指甲痕。
她用手摸了摸那道痕迹之后就把本子夹到胳膊下面,然后向着出口处走去。
她觉得这条路很熟悉。出了礼堂之后往左拐上主干道,穿过两栋教学楼之间的林荫道,再往右拐就到了宿舍区。三年时间里她连哪棵树下有松果都知道。但是今天晚上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周围的楼房都不认识,路灯很昏暗,树影很低,岔路也是一样的,路边的灌木也都是一样的。
她在十字路口处停了下来,有点迷茫。风很大,把她的脖子都吹得有点紧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校园平面图,这张平面图是皱巴巴的,并且还有咖啡渍。上个学期发的,到现在也没有换。打开地图之后四下里看看,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东配楼应该在这边啊……这栋红砖楼不是在西区吗?”
向左走的话,前面就是围栏,并且上面写着“施工中”三个字,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水泥袋。退回到原地之后向右走,绕过小树林的时候踩到了枯叶发出咔嚓的声音。眼前就是一座破旧的实验楼,墙皮已经剥落了,在门口的地方还堆放着一些沙土以及断裂的钢管。
转了一圈之后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不是大喊大叫的迷路,就是在学校里却找不到路。抓了抓头发,很烦。自己刚才在台上说得很自信,说什么写作要有方向,结果自己倒先迷路了。
她再看地图,手指在纸上滑来滑去:“主干道在哪?应该有成排的路灯才对。”可眼前的小路弯弯曲曲,没有指示牌,垃圾桶也都一样。她开始怀疑,是不是从后台出来就走错了。
风轻轻吹过,衣服的一角微微晃动。抱着本子站着,觉得有点好笑。22岁中文系成绩不错,有很多粉丝,写的文章经常被推荐,但是连南门都找不到。
要不要打给室友?人家可能在写作业。发朋友圈求助?太丢脸了。正想着坐下等个人问路,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快也不慢地走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回头的时候看到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走过来。穿深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手很干净。金丝眼镜在灯光照射下有反光。
顾景川。
她稍微思索了一下之后,心跳也就快了一些。脸有些发热,但是还是点头说:“好的。地图已经很陈旧了,我按照上面的路线走,结果走错了方向。”
顾景川没有说话,走到了她的身边低头看着地图。他指了指右下角的地方说:“去年新图书馆开始建设的时候,这边改了路。原来的林荫道封了,新路从后巷走。你现在站的地方,是旧地图上的死角。”
“难怪我对不上。”她把地图塞进包里,笑了笑,“我还以为是我记性差了。”
“不是你记性差。”他看她一眼,“是学校变得太快。”
她没说话。这句话很简单,却让她心里的慌乱少了一点。
他转身往右边一条小路走。她犹豫一下,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着走,中间的距离大概有一半左右。小路很窄,两旁都是冬青丛,头顶的树叶交错在一起,灯光被遮住了,有时会有一些光斑照在人的肩膀上。顾景川走得十分稳健,不时地说道:“这里有台阶。”“小心头。”
“你经常走这条路吗?”她问。
来过几次。他说,“带新生参观的时候顺便记一下路。”
她点了一下头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听着自己的脚步和他的脚步交替响起,哒、哒、哒。之前那种一个人被困住的感觉,慢慢地消失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前面就亮了。路灯很多,灯光是一片接一片的。远处传来了自行车铃声、便利店自动门发出的叮咚声。顾景川停了下来,指着右边说:“前面右转就是南门,灯是亮的,不会错的。”
程欢欢站住,顺着看过去,看到了校门,还有便利店的橘黄色招牌。她松了口气,转头看他:“谢谢你,不然我可能真要在树丛里过夜了。”
顾景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道:“不至于。”
她笑了一下,然后想到一个事情:“你也是刚听完讲座吧?”
“嗯。”
“那你听完了?”
“从头到尾。”
过了两秒左右的时间,空气中就变得非常安静。她摸了摸包包的带子,手指触到金属扣的时候感到有些冰凉,然后仰起头来问道:“你觉得我刚才说的怎么样?”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这句话很轻,但是她的耳朵已经发热了,连耳垂都感觉很烫。
顾景川没有多做停留,点了一下头说:“早点回家,在路上注意安全。”
“你呢?”
“我还有事。”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里,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程欢欢站了两秒左右之后才向南门走去。风吹起了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还很烫。
她走得十分稳健,不再东张西望、也不再看地图了。南门的灯光越来越近,在便利店门口有几个学生正在买饮料,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经过花坛的时候低头看地,影子很长,旁边并没有另一个影子。
她没有回头。
讲稿本还在胳膊下面,封面的星星向外,被路灯照射着,边缘有些发亮。走的时候本子晃了一下,好像是有人点头一样。
她想起讲座结束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表达方向,其实只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愿意听。”
当时台下静默了片刻之后才响起掌声。
现在她知道了,至少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