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泥泞的林间小道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处废弃的伐木场边缘。
这里已经是中缅边境的缓冲区,四周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湿泥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凄厉而空旷。
威哥跳下车,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晚雨大,边防巡逻队会收缩防线,这是最好的机会。”威哥声音低沉,对着身后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猪仔”说道,“都给我听好了。过了这条河,就是缅甸地界。那边有接应的人。谁要是敢掉队,或者发出一点动静,别怪我不讲情面。”
南尼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装作冻得发抖的样子。他的目光却透过雨幕,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前方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水浑浊,泛着黄褐色的泡沫。河对岸是一片漆黑的丛林,看不清深浅。
这就是所谓的“便道”。没有桥,没有船,只能泅渡。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鬼门关。
但对于曾经隶属于特种作战旅“利刃”突击队的南宁来说,这只是热身运动。
“下水!”威哥一声令下。
几个人面面相觑,犹豫着不敢动。
威哥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不想去的,现在可以回去。不过回去之后,能不能活过明天,我就不保证了。”
恐惧战胜了寒冷。第一个人颤巍巍地走进河里,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南尼最后一个起身。他脱下那双早已破烂不堪的胶鞋,拎在手里,赤脚踩进冰冷的河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脚底蔓延全身,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水流比想象中更急。走到河中央时,水深已经没过胸口。一个同行的年轻人脚下一滑,差点被冲走,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闭嘴!”威哥在岸边低喝一声,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水面,像是一把利剑。
南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个年轻人的胳膊,将他稳住。他的动作看似慌乱,实则精准有力,借着水流的推力,顺势将对方推向浅水区。
“谢……谢谢兄弟……”年轻人惊魂未定,牙齿打颤。
南尼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向前蹚去。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对岸时,上游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划破雨幕,在河面上扫射。
“有人!那边有人!”远处传来喊叫声,用的是当地语言,但南尼听得懂。
威哥脸色一变:“快!上岸!进林子!”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爬上岸,跌跌撞撞地冲进茂密的丛林。
南尼跟在最后,他没有盲目奔跑,而是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选择了一条植被最密集、视线死角最多的路线。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脚步声杂乱无章,伴随着拉枪栓的声音。
“别回头!跑!”威哥在前面吼道。
南尼压低身形,像一只灵巧的猫,在灌木丛中穿梭。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每一步都避开枯枝和碎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相比之下,前面的几个人则显得笨拙得多,树枝刮破了衣服,荆棘划伤了皮肤,惨叫声此起彼伏。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南尼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是枪声。
而且不止一声。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后是威哥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南尼心中一凛。看来接应的人出了问题,或者……这是一个陷阱?
他迅速躲在一棵大树后,透过树叶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前方的空地上,威哥正举着枪,指着几个倒在地上的身影。而在他对面,站着几个穿着迷彩服、手持AK-47的男人。
那些人的脸上涂着迷彩油彩,眼神凶狠,显然不是普通的边防军,而是当地的武装民兵,或者是某个犯罪集团的私兵。
“威哥,货呢?”领头的迷彩服男人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威哥愣了一下:“什么货?我带的是人!”
“人?”迷彩服男人冷笑一声,“老板说要的是‘货’,不是‘肉’。这几个人看着就不值钱。你是不是想黑吃黑?”
威哥脸色骤变:“误会!都是误会!这几个人虽然瘦了点,但都是年轻力壮的,到了园区能干活……”
“少废话。”迷彩服男人举起枪,对准了威哥的脑袋,“要么交出价值五十万美金的毒品,要么,你就留在这里喂狗。”
南尼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
威哥不仅仅是一个蛇头,他还是一个兼职的毒贩。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本身就是一条集人口贩卖与毒品运输于一体的黑色产业链。
这次行动,威哥原本打算用人做掩护,夹带毒品过境。但因为南尼等人的意外出现(或者是计划中的牺牲品),导致交易失败。
现在,威哥陷入了绝境。
而南尼,也陷入了更大的危机。
如果威哥死了,或者被俘,那么作为“货物”之一的他,命运也将未知。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些武装分子发现他身上有任何可疑之处,他会立刻被处决。
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伪装成无辜的受害者,等待命运的审判?
还是利用混乱,制造变数?
南尼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那部手机。
就在这时,威哥突然大喊一声:“动手!”
他猛地朝旁边的树林扑去,同时向空中开了一枪。
枪声大作。
混战开始了。
南尼没有犹豫。他迅速摘下眼镜(如果有的话,但他没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然后,他朝着与威哥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更深处的黑暗。
他不需要救威哥。
他只需要活下去。
并且,要活得像个真正的“南尼”。
在奔跑中,他故意绊倒了一块石头,摔进了一丛带刺的灌木里。尖锐的刺扎进皮肤,鲜血渗出,混合着雨水和泥土。
疼痛让他清醒。
他爬起来,继续向前跑,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仿佛一个被吓破了胆、只顾逃命的可怜虫。
身后,枪声渐远。
前方,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南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血腥味咽进肚子里。
柬埔寨,西港。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去。
因为那里,有他要找的答案。
也有他要偿还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