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陈永年的最后一张牌
陈永年是自己走进大兴府的。他没跑远,就躲在城外他表舅家的一间柴房里,躲了五天,饿得眼窝都凹进去了。衙差带他进来的时候,他膝盖发软,见了沈渡就跪下了。
"我认,我全认。"陈永年跪在堂下,两只手撑着地面,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板,"柳生是我让陈福去杀的。他勒索我,要完了十八两还要,我受不了了。"
顾明远在堂上拍了一下惊堂木:"你什么时候让陈福动手的?"
"柳生死的头天晚上。"陈永年的头垂着,"我叫陈福来,给了他十两银子,说跟柳生谈,谈不拢就……就做了。他去了,回来跟我说人死了。"
"你知不知道柳生是怎么死的?"
"陈福说他自己吊死的。"
沈渡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眼睛盯着陈永年的左手。陈永年说话的时候,左手的小指一直在碾右手的手背,来回碾,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在搓什么。这个动作沈渡见过,在大理寺审案的时候,有些犯人一说谎就会不自觉地摸一个小物件或者搓自己的皮肉。
"陈永年,你抬头看我。"沈渡开口了。
陈永年抬起头,眼眶青黑,嘴唇干裂。
"你让陈福去杀柳生的事,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陈永年刚要开口,沈渡又补了一句:"想清楚再说。你这句话要是假的,我回头就把你爹当年那个假新娘的案子翻出来重新查。你爹花了多少银子打点的,你比我清楚。"
陈永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左手小指碾手背的速度快了几分。
"是……是我自己想的主意。"他说。
"你想出来的?一个连赌债都还不上的纨绔,能想出让管家去灭口、扫车轮印、把书箱推翻伪装上吊的局?"
陈永年的喉结动了一下,小指碾得更快了。
"谁教你的?"沈渡往前走了一步,"你爹说当初那个'高人'是刘一手介绍的。刘一手是谁介绍给你的?"
陈永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左手停了一瞬,然后攥紧了拳头,把小指包在掌心里。
"刘一手……"他的声音低下去,"刘一手是我去找的。我在赌坊听人说西市棺材铺的老板手里有门路,能弄到没人认领的尸身,我就去问了。"
"谁告诉你的?"
陈永年的眼皮跳了一下:"一个常来铺子里买棺材的客人。那人很和气,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我在赌坊输钱那几天,他也在赌坊,跟我聊过几句,说西市棺材铺能帮忙办红事冲喜,问我需不需要。我就去了。"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瘦,国字脸,下巴上有些胡茬。说话慢悠悠的,像是当先生的。"陈永年想了想,"他手里经常拿着一本书,蓝色封皮的,我扫过一眼,叫什么什么律疏。"
沈渡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靖安律疏》。蓝封皮,旧青衫,国字脸,瘦,说话慢悠悠的,像当先生的人。
徐渭。
他闭上眼,那个人浮现在记忆里。十年前沈渡刚进刑部的时候,徐渭是他的顶头上司,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坐在案后翻卷宗,指给他看一条条律文该怎么用。徐渭说话永远是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像是这世上没有值得他着急的事。后来徐渭卷入了一桩牵连到工部的贪墨案,被罢官去职,离开长安的时候沈渡去送了,只看见他拎着一只旧书箱出城,身上那件青衫还是洗得发白的那件。
"那人多大年纪?"沈渡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几分。
陈永年想了想:"四十六七吧,下巴上有些白胡子茬了。"
沈渡没再问下去。他转身走到堂边的窗下,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堂上的人。窗外的日光白花花的,照在青石板院子里,有人牵着驴从院墙外面走过去,蹄子叩在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他想起第一单元里刘一手被抓走时说的那句:"那个贵人府里的书房,书架上全是《靖安律疏》和《洗冤录》。你的书,那位贵人,也爱看得很。"
又想起赵小荷说的:"张书生给我念的那本书,是一个姓沈的退隐官人写的。"
书是沈渡写的,可读那些书的人,把书页翻烂了、批注写满的人,是徐渭。那个教他怎么查案、怎么取证、怎么从一句话的破绽里撬出整条证据链的人,现在正把他亲手写出来的每一页纸当成棋谱来下。
沈渡转过身的时候,脸色如常。他走回堂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永年:"那个穿旧青衫的人,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陈永年想了想:"两个月前了。在赌坊碰见他,他说他要去南边访友,就不回长安了。从那以后再没见过。"
"他有没有提过虎符的事?"
陈永年茫然地摇头:"虎符?什么虎符?"
沈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陈永年的眼神是真的茫然,左手小指也停住了,说明他确实不知道虎符的事。徐渭只把他当成了一颗用来推进假新娘案的小卒子,棋子不需要知道棋盘另一头的局势。
顾明远在堂上把口供录完了,衙差把陈永年带下去收押。堂上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顾明远放下笔,看了沈渡一眼:"你认识那个人?"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认识。"
"他是谁?"
"我师父。"沈渡说,"徐渭。原刑部主事,十年前因工部贪墨案被牵连罢官。他教我查案,教我读律,教我怎么从一个人的手指头看出来他说没说谎。他现在回来了,在城外某处坐在棋盘边上,一颗一颗地往下落子。"
顾明远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渡没回答。他走到堂门口,日头照着他的后背,他的影子从门槛里一直伸到院子中间,被人来来往往的脚步踩碎又拼起来。
"因为他教的这个徒弟,十年前没能把他救下来。"沈渡说,"他被罢官那天我站在城门口看他走,什么也没说。他现在想让我看看——当初那些案子他办不了、我也办不了的,他一个人怎么全部办完。"
顾明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觉得徐渭是幕后的那个人?"
沈渡看着院子里那只牵着驴走过去的背影,驴背上驮着两袋粮食,晃晃悠悠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穿了十年的旧青衫,从长安穿到南边,又从南边穿回长安。那件衣裳洗得发白,可他从来没换过。"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墨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我现在得去一趟南边。他跟我说过他要去访友的那个地方——宣州。他走之前念叨过好几回,说宣州有一片老梅林,梅花开的时候坐在林子底下喝茶,比长安城里的官场干净多了。"
顾明远看着他:"你要去宣州找他?"
沈渡把虎符收回怀里,转身走下台阶。日头晒在青石板院子上,反着白亮亮的光。他走了一步,又停住,没回头:"我不找他。我要去他说的那片梅花林底下坐一坐,看看他坐过的那块石头是什么样子的。"
他走出大理寺的院子,长安城的街面上人声如沸。卖糖葫芦的从身边过去了,铜锣敲了三声。沈渡混在人流里往城南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去处,只是还没到动身的时候。
那件旧青衫从城门出去的时候,衣摆扫过石阶上的灰。十年后同一件衣裳从城门再进来的时候,衣摆上沾的是宣州的土。沈渡想知道那片土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