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归家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橘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映出一个纤瘦的身影。
公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狐裘披风,风帽没有戴,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乱。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上前,就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停下来,看着车帘掀开,看着那个人从车上走下来。
沈砚之踩在地上的时候,抬头看到了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然后公主的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哭喊,只是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狐裘的白色绒毛上。
她站在那里哭着,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看到家门的孩子。
沈砚之走过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公主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轻轻颤抖。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过了很久,公主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吸了一下鼻子,说了一句:“孩子在里面。”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鼻音。
沈砚之用拇指帮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点了点头。
他走进府门的时候,看到奶娘抱着一个孩子站在厅堂门口。孩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正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沈砚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人儿,忽然觉得自己在榆林城城墙上面对北庭人的火炮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走过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接了过来。孩子刚开始挣扎了两下,小胳膊小腿蹬了几下,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沈砚之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小脸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孩子的挣扎停住了。
她歪着小脑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这个味道,这个温度,好像在哪里遇到过。然后她张开小嘴,露出两颗刚刚冒出牙龈的小乳牙,一口啃在了沈砚之的脸上。口水糊了他一脸。她啃了两下,松开嘴,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巴……巴巴……”
另一侧,春花怀中的幼子赵昀,懵懂睁着惺忪睡眼,打了个浅浅哈欠,看着姐姐黏在陌生父亲身侧,小小的身子不停蛄蛹。
沈砚之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眼眶忽然就红了。公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帕捂住嘴,又哭又笑。
欢宴摆在花厅里,一张大圆桌,坐了满满一圈人。桌上架着一口铜锅,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花椒和姜片的香味。
四大丫头——春花、秋禾、夏莲、冬雪——围着桌子忙碌着,添汤的添汤,布菜的布菜。
赵纲坐在靠门的位置,腰背挺直,手里端着酒杯,但没有急着喝。江波坐在他旁边,薛十三坐在江波另一边。燕青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何双卿坐在沈砚之对面,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正慢慢地剥着。
沈砚之坐在主位上,公主坐在他旁边,孩子已经睡着了,被奶娘抱回了房里。
沈砚之夹起一片切得薄薄的羊肉,在翻滚的汤里涮了几下,变色之后捞出来,放进公主的碗里。
公主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没有说话,夹起来吃了。然后她拿起酒壶,给沈砚之的杯子里添满了酒。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温暖。
薛十三给自己倒了杯酒,碰了一下江波的杯子,说了一句:“听说你在北方很威风。”江波端起杯,回碰了一下:“听说十三剑在蔡庄快意恩仇。”薛十三笑了一下:“彼此彼此。”两个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何双卿剥好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对了大人,前两天有人在城南打听公主府的事。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沈砚之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酒送到嘴边,喝了下去。他没有追问,何双卿也没有再说。但桌上那几个听得懂的人都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喝酒吃肉,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
冬雪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堆了一小堆虾壳。她从锅里捞出一只大虾,吹了两口气,剥开壳,蘸了一下酱料,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
春花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低声说了一句:“冬雪,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冬雪嘴里含着虾,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唔……大人回来了,高兴……”说着又伸手去捞了一只。
公主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宴散之后,沈砚之和公主回到了卧房。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沈砚之坐在床边,公主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沈砚之开口说了一句:“谢谢你。”
公主没有抬头,轻声问:“谢我什么?”
沈砚之说:“忠义军的事。没有你在后方撑着,那些粮草、那些银两、那些火器,到不了榆林城。”公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没有你的底子,我什么也做不了。皇庄是你建的,商路是你开的,那些人是你收拢的。我只是在你走的时候,替你守着这些东西而已。”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蔡家庄的事,你知道吗?”沈砚之点了一下头:“薛十三跟我说了。”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想对孩子出手。薛十三杀了蔡家的人。”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做得对。当断则断。”
公主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中闪着光:“你不怪我?”沈砚之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怪你什么?怪你保护我们的孩子?那我算什么父亲。”公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流下来,而是吸了一下鼻子,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上。
过了很久,公主轻声说了一句:“林侍死了。前天晚上,说是中风。”沈砚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公主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沉重的、正在酝酿之中的沉默。
夜深了。烛火跳了两下,熄灭了。房间里陷入了黑暗。黑暗中,两个人并肩躺着,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声很大,但屋里很暖。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在书房里召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江波。沈砚之对他说:“你今天带卡尔去皇庄,秘密去。林逸会在那里等你。需要什么工具和材料,列单子给他。年底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样品。”江波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第二个是何双卿。沈砚之递给他一份单子:“明年出海的货,数量翻倍。品类和数量都在上面。”何双卿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收好单子退了出去。
第三个是燕青。沈砚之问他:“蔡徐的家人,安顿好了吗?”
燕青回答:“已经送到南海了。沿途换了三次车,没有人跟踪。”
沈砚之点了一下头:“好。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也不要再提了。”
燕青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三个人都出去之后,沈砚之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个锁着供词的铁盒。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摸了摸盒盖上的锁,然后又放了回去。
窗外,梅花开了。枝头几点嫣红,在冬日的薄雾中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