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谕一路快马传至禁苑大门,金石之声撞在斑驳朱红门墙上,久久回荡不散。
禁军统领亲率三千禁军迅速合围禁苑四墙,甲叶碰撞哗啦作响,沿街百姓远远望见这阵仗,纷纷探头探脑,交头接耳。谁也想不通,这座闲置几十年、连麻雀都懒得多停留片刻的皇家废苑,今日竟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听说了吗,宫里要查那片荒园子!”
“莫不是里面藏了什么珍奇宝贝?”
“宝贝不见得,搞不好藏了什么吃人的鬼怪。”
流言三三两两四散传开,禁军士兵黑着脸维持秩序,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看热闹的百姓拦在隔离之外。有个半大孩童挤在人群最前面,扒着树干伸长脖子,差点钻进封锁线,被自家娘亲一把揪住后领,硬生生拎了回去,惹得周围一阵低低哄笑。紧绷肃杀的氛围里,难得掺进一丝人间烟火气。
禁苑正门那把锈蚀厚重的大铜锁,多少年未曾开启。几名铁匠拿着撬锁工具围着铜锁折腾半晌,锤子敲得叮叮当当,铜锁纹丝不动,反倒震得几人手掌发麻,个个呲牙咧嘴。
周戈站在一旁看得额角直跳,忍不住吐槽:“好家伙,这锁怕不是跟这院墙一同入土为安了,硬拆都费劲。”
谢晏辞立在阶前,一身官服衬得身姿挺拔,连日高压查案,眉宇间沉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侧头瞥一眼旁边憋住笑意的苏清砚,紧绷的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丝。
自相识以来,二人一路共闯危局,验尸骨、破冤案、对抗朝堂暗流,生死关头并肩相守,太多心绪藏在冷静克制的外壳之下,极少有这般可以稍稍松弛的瞬间。
苏清砚望着那群跟铜锁较劲的铁匠,低声打趣:“这锁若是会说话,怕是要抱怨,睡了几十年安稳觉,平白无故被人敲得不得安生。”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巨响,锈迹斑斑的铜锁终于崩裂落地。厚重的两扇朱漆大门向内缓缓推开,一股混合腐叶、湿土、老树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苑内古树参天,荒草漫过脚踝,石板路被藤蔓缠得七零八落,处处荒芜破败,完全不似精心经营的巢穴。放眼望去,飞鸟扑棱着翅膀从树冠惊起,野兔慌慌张张窜入灌木丛,倒像是一座天然野园。
周戈带着一队巡捕率先踏入,手握刀柄,神经绷得紧紧,时刻提防暗处冲出死士杀手。可一路走进去,只惊飞一堆鸟兽,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见着。他不由得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大人,属下做好了浴血奋战的准备,结果进来净看野兔跑了。”
苏清砚闻言低笑出声,清冷的眉眼染上柔和暖意。连日来被重重阴谋、累累尸案压得喘不过气,此刻这略带滑稽的一幕,稍稍冲淡了心底积压的寒意。
“对方刻意放开表层,自然不会安排人手在此送死。好戏,都藏在地底。”她敛去笑意,目光扫过四周草木,神色重新归于审慎。
大队人马缓步深入禁苑腹地。参天古木遮蔽天光,林间光线幽暗,空气中安静得只剩下脚下踩踏落叶的沙沙声响。谢晏辞下意识放慢脚步,与苏清砚并肩而行,二人衣袖偶尔轻轻相触。
经历无数次生死与共,很多情绪不必宣之于口。每一回身陷绝境,彼此便是对方最牢靠的依仗;每一次拨开迷雾,最先想要对视分享的人,也永远是身旁之人。只是大局未定,危局悬顶,这份情愫只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肆意流露。
路过一处生满青苔的石亭,便是昨夜白衣执局人现身之地。亭台石凳落满厚厚的落叶,石面上还留着浅浅玉佩压过的痕迹。
苏清砚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开积叶,仔细勘验石面痕迹:“昨夜他就是站在这里,隔着高墙望向我们。明明手握全盘优势,却偏要现身示威,倒也有几分自负。”
谢晏辞也随之蹲下,目光落在那处浅痕,低声道:“自负亦是他的弱点。他太享受执棋者的姿态,总忍不住要向对手展露自己的存在。”
说话之间,一名巡捕在亭子后方大喊一声:“大人!这里有异动!”
众人快步围拢过去。只见亭子后方的石壁之上,藤蔓交错缠绕,拨开茂密藤蔓,一道严丝合缝的石门赫然显露,门上雕刻着隐晦的流云纹路,与那枚流传百年的流云玉佩纹样一模一样。
众人精神一振,方才还在追野兔,转眼就撞见核心秘门,反差之大,叫周戈都倒吸一口凉气。他摩拳擦掌,就要上前推门。
“慢。”苏清砚及时出声拦住他,“不要贸然触碰,当心机关陷阱。”
周戈急忙收回手,悻悻地拍了拍手掌:“差点就中招了,这地方真是处处藏坑。”
谢晏辞仔细观察石门四周的缝隙、石纹,又俯身查看地面散落的泥土碎屑,片刻之后才开口:“机关已然解除。是他主动撤去防备,引我们进去。”
执局人说到做到,真的敞开大门,静候对手踏入他经营数十年的核心巢穴。
石门没有锁扣,谢晏辞抬手,缓缓向内推动。沉重的石门发出沉闷悠长的转轴声响,向两侧缓缓分开,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混着墨纸陈旧的味道,从幽深地下扑面而来。
数名士兵举起火把,熊熊火光摇曳,照亮向下延伸的宽大石阶。石阶一路往下,通向黑暗无尽的地底深处。
火把的光晕跳动,将众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旧纸张、霉土与淡淡的檀香交织的古怪气味,叫人胸口微微发闷。
“大人,属下打头阵!”周戈握紧腰间长刀,自告奋勇。嘴上说得豪气干云,脚下却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显然对这黑漆漆的地下密室,心底还是打鼓。这细小的小动作落入苏清砚眼中,她忍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谢晏辞抬手拦住周戈,回头看向苏清砚。火光映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明明前路未知、杀机潜伏,她眼神依旧镇定清明。
一瞬间,无数过往画面在谢晏辞脑海闪过。河滩初遇,公堂辩冤,西江验骨,雨夜蹲守,一回回死里逃生,一回回并肩破局。乱世浊世,能得一人同心,何其难得。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底下吉凶难料,你跟在我身后半步。但凡有一丝不对,不必顾全证据,优先自保。”
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却是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真切牵挂。
苏清砚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心底泛起一阵温热,轻轻点头,声音同样轻细:“你也是。你若出事,再多卷宗真相,都没有意义。”
简单两句话,藏尽千言万语。周遭人来人往,火把噼啪燃烧,可在这一刻,仿佛世间只剩下彼此。
周戈站在几步之外,左看看右看看,很识趣地扭过脑袋假装研究石壁纹路,还抬手示意其余巡捕不要往前凑,硬生生给二人留出一小片安静空间,只是肩膀微微绷着,努力憋笑,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
片刻之后,谢晏辞收回心绪,转过身,沉声道:“持火把,逐层下行,仔细勘验,步步为营。”
一行人举着火把,顺着冰凉石阶,一步步踏入隐宗盘踞数十年的地底世界。
石阶尽头豁然开阔,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地下石室。石室立柱林立,两侧一排排高大木架整齐摆放,架子上层层叠叠堆满卷宗、帛书、密信,一卷卷封存完好。火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隐约可见,那是横跨数十载,牵连宗室、漕运、域外、朝堂百官的全部记录。
百年旧卷,尽数在此。
苏清砚缓步走到木架之前,伸手轻轻抚过泛黄的卷册封皮,心底五味杂陈。一桩桩冤案,一次次构陷,无数人的命运,都被记录在这些冰冷纸页之上。
谢晏辞走到石室中央,目光环视整座宏大密室。这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仓皇销毁证据的乱象,一切都井然有序。对方从容撤离,留下全部记录,如同摆开一桌盛大宴席,静等客人到来。
“他把所有卷宗留给我们。”谢晏辞声音在空旷石室微微回荡,“不是认输,是要借这些东西,搅动更大的风暴。”
就在这时,石室最内侧,悬挂的一幅素色纱幔无风自动,缓缓向两边分开。
纱幔之后,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张玉案。玉案之上,孤零零平放着那半枚残缺的流云玉佩。
玉佩之下,压着一张素白笺纸,字迹清逸洒脱,是执局人留给他们的亲笔留言。
周戈心头一紧,持刀戒备,环顾四周:“小心!莫有埋伏!”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火把火苗不停晃动。
没有杀手冲出,没有毒箭飞射,只有那一张白纸,静静躺在玉案之上,如同一份彬彬有礼的挑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