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 赚钱的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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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工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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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曦菲不读了。
不是她不想读。是那点钱撑不住了。镇上的中学念完,高中要进城,学费、住宿、生活费,每一笔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存折上那串越来越小的数字上。
她算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不够。
她跟陈叔说:"我不读了,我去打工。"
陈叔急了:"你才十二岁,你能打什么工?你爷爷要是还在——"
"爷爷不在了。"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自己想办法。"
陈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姨在旁边抹眼泪。
曦菲没哭。她已经很久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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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边有个工业园,里面有一家电子厂,做手机配件的。流水线,计件算工资,包吃住。
曦菲是跟着同镇一个姐姐去的。那个姐姐叫阿芳,比她大四岁,在厂里干了一年多。阿芳帮她改了年龄——身份证上的十二改成了十六——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是流水线,又不要技术,能干活就行。
进厂那天,曦菲领到两套蓝色工服,一个工牌,一张上铺的床。
宿舍里住八个人,上下铺,铁架床,床板硬得像木板——本来就是木板。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和泡面混合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像一只永远不肯落地的蚊子。
曦菲把行李放上铺——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还有一张爷爷的照片。照片是她从灵堂上偷偷拿的,边角有点卷,她用手掌压了压,压不平,就把它塞在枕头底下。
她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朵花,又像一只手。
她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就是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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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线上的日子像复制粘贴。
每天早上七点打卡,晚上七点下班,中间吃饭半小时。她负责给手机壳打螺丝,电动螺丝刀对准孔位,按下去,"嗡——"一声,好了,放下,拿下一个。
一个壳四个螺丝,一分钟大概能做五个。一天做两千多个。两千多个壳,八千多颗螺丝,八千多声"嗡——"。
手很快就磨出了茧。食指和拇指之间,硬硬的一块,摸上去像嵌了一粒豆子。
她不觉得苦。或者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苦。她没有参照物——她以前的日子是桂花树、蛋花粥、爷爷的慢声音。现在的日子是螺丝刀、流水线、机器的轰鸣。中间没有过渡,像被人从一本书的扉页直接翻到了另一本书的结尾。
但她不抱怨。
因为每个月能拿到两千八百块。
她把两千存起来,八百留作生活费。吃饭在厂里食堂,早饭两块,午饭五块,晚饭五块,一天十二块,一个月三百六。剩下的四百多块,她买些日用品,偶尔买一袋牛奶。
她不买零食。不买衣服。不上街。
工友叫她"闷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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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的老板姓周,个子不高,肚子不小,走路的时候手背在身后,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地主。
他第一次注意到曦菲,是在车间巡线的时候。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打螺丝,手速很快,比旁边的人都快。旁边的人在聊天、玩手机、偷懒,她连头都不抬。
"这个妹子叫什么?"他问线长。
"飒曦菲。"
"多大?"
"说……十六。"线长答得有些犹豫。
周老板"嗯"了一声,没再问。
但从那以后,曦菲的日子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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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加班。
线长找到她:"曦菲,最近订单多,晚上加两个小时的班,加班费另算。"
"好。"
她没有问加班费是多少。
后来加班变成了常态。七点下班,九点才走。再后来,十点。线长说:"别人都加了,你不能特殊。"
她看了一眼车间,确实有几个人在加班。但那些人都是白天偷懒的,白天磨洋工,晚上加班赚加班费,一算下来比她正常上班还少。但她不说,她不知道怎么说。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她发现少了四百块。
她去问线长。
线长说:"上个月你有三次迟到,扣了钱。"
"我没有迟到。"
"考勤表上记着呢。"
她去看考勤表。上面确实写着她迟到三次,日期、时间都清清楚楚。但她记得那些日子,她都是七点准时打的卡。
她想说"不对",但线长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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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产品不合格,扣款",但她明明每个螺丝都打到位了。有时候是"未参加周会,扣款",但根本没有人通知她有会。有时候是"工服不整洁,扣款",但她的工服洗得比谁都干净。
每个月到手的钱越来越少。两千八变成两千三,两千三变成一千九,一千九变成一千五。
她不知道该找谁说。她不知道这些"理由"是编的。
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扣的总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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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一个叫红姐的工友告诉她的。
红姐三十多岁,是厂里的老员工,嗓门大,脾气也大,什么话都敢说。她看不下去了,有天晚上把曦菲拉到宿舍外面。
"你是不是傻?"红姐点了一根烟,"周老板就是看你老实,专门挑你欺负。那些扣款的理由全是编的,你不知道?"
曦菲愣了一下:"编的?"
"当然是编的!你什么时候迟到了?你比谁都早。你什么时候产品不合格了?你合格率最高。他就是看你不会闹,好欺负,把你工资扣下来,自己揣兜里。"
曦菲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怎么办?"
红姐吐了一口烟:"你能怎么办?你未成年,身份证都是改过的,你去告他?你一告,你自己先得进去。"
曦菲不说话了。
红姐看着她,叹了口气,把烟掐了:"听姐一句话,别在这儿耗了。你这么年轻,长得也好看,去城里当服务员都比这强。至少人家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扣你钱。"
"服务员?"
"嗯。城里餐厅多,缺人。包吃包住,底薪加提成,比你在这一千五强。"
曦菲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去找线长辞职。
线长说:"辞什么职?你走了,上个月的工资就别想要了。"
她站了一会儿,说:"那上个月的工资给我。"
线长笑了:"你好好干,工资一分不会少你的。"
她听懂了——不会给的。
她回到宿舍,把行李收拾好。旧书包,两件衣服,一双拖鞋,枕头底下的照片。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爷爷在照片里笑着,站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白了的头发上。
她把照片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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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是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她从宿舍出来,经过车间门口。透过铁栅栏的缝隙,能看见里面暗着的流水线。那些打螺丝的位置空着,一排排,像沉默的士兵。
她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三个月。
八千多颗螺丝一天,一千五的工资。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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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路灯还亮着,天边有一点点灰白。
她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工业园空旷的马路上。脚步声很轻,被早晨的风吹散了。
她不知道城里在哪里。
但她知道,不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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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下一节:2.2 服务员*
### 2.2 服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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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菲是坐大巴进城的。
镇上每天一班去城里的车,早上六点,票价十五块。她买票的时候,兜里还剩三百二十块——三个月的工厂,最后带走的就这些。
大巴破旧,座椅皮面裂了口,露出黄色的海绵。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公路上扬起的灰土味。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田、河、电线杆、远处的山。山后面是更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叫"城里"的地方长什么样,只听阿芳说过——楼很高,人很多,灯很亮。
大巴颠了两个小时,到站了。
她下车的时候,被吓了一下。
不是被楼吓的,是被声音吓的。车站在闹市区,外面全是人、车、喇叭声、叫卖声,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站在车站门口,背着一个旧书包,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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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了三天工作。
第一天去了步行街,挨家店问"招人吗"。餐厅、奶茶店、服装店,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满了"、"不要"、"你多大了?"
她不敢说十二岁。她说十六。但人家看她那张脸,不太信。
第二天去了商场附近,情况一样。有一家奶茶店的老板倒是愿意要她,但说工资一千二,不包住。她算了一下,房租最少要六百,剩六百吃饭交通——不够活。
第三天,她走到了老城区。
老城区的街道窄,两边都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有一家叫"福满楼"的饭馆,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毛笔字写的:
**招服务员,包吃包住,底薪1800+提成**
她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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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馆不大,二十来张桌子,分里外两间。里间摆圆桌,外间摆方桌。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框上积了一点灰。柜台上摆着一排白酒,最贵的也不过百来块。
老板娘姓唐,四十多岁,烫了一头小卷发,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自己也下厨。
"你多大了?"
"十六。"
唐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曦菲瘦,但个子不矮,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
"做过服务员吗?"
"没有。但我学得快。"
唐老板娘想了想:"先试三天,行就留下。住二楼,跟小芳她们挤一挤。工资月结,干满一个月发。"
"好。"
"吃饭在店里,管饱。"
"谢谢老板娘。"
唐老板娘"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叫什么名字?"
"飒曦菲。"
"什么菲?"
"曦菲。曦是早晨的阳光,菲是花草的香气。"
唐老板娘愣了一下,笑了:"名字倒是好听。行,明天七点来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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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菲学得确实快。
端盘子、擦桌子、记菜单、上菜、收台、扫地、洗碗——她什么活都抢着干,不等别人开口,自己就上手了。手快,眼勤,嘴不多。
三天试工期结束,唐老板娘没说什么,但给她发了围裙,正式排了班。
她的工作是这样的:早上七点到,擦桌摆台;上午十点半开始上客,点单、传菜、上菜、加水、收台,循环往复;下午两点到四点有一段休息,吃完饭可以回二楼躺一会儿;四点半继续,晚高峰一直忙到九点多,客人散了,收拾完差不多十点。
十个小时,脚几乎不停。
头一个星期,她每天晚上回到二楼那间小屋,脚肿得像馒头,踝骨那里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她坐在床边,把脚泡在热水里,咬着牙不吭声。
同住的小芳问她:"疼吗?"
"还行。"
小芳比她大两岁,也是从镇上出来的,在福满楼干了快一年了。她看了一眼曦菲的脚,没说话,从枕头底下翻出一瓶红花油递过来:"抹这个,消肿的。"
"谢谢。"
小芳摆摆手:"别客气,都是出来打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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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菲最大的优势是——她笑起来好看。
不是那种练过的、职业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干净的、像清晨晒过太阳的笑。客人问她推荐什么菜,她认真地想一下,然后笑着推荐;客人催菜,她笑着去催厨房;客人洒了汤,她笑着拿抹布来擦,说"没事没事"。
她不觉得这是本事。她只是习惯了——爷爷说过,对人好一点,没什么坏处。
但客人觉得这是本事。
来福满楼吃饭的人,渐渐记住了这个笑起来弯眼睛的小服务员。有人专门挑她在班的时候来,有人点名要她那桌服务,有人吃完饭不走,就坐着跟她聊两句。
"小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
"谢谢。"她弯一下眼睛。
"多大了?"
"十六。"
"家里大人呢?"
她笑了一下,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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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好起来,唐老板娘高兴。
高兴的方式是给曦菲加活。
原来她管外间八张桌子,后来加到十二张。原来只管午市和晚市,后来周末午市也排上她。提成是按营业额算的,桌子多了,提成确实多了,但人也快散架了。
她一天跑的步,小芳用手机帮她算过——"你今天走了两万八千步。"
两万八千步。她才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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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
那天是周六,晚市爆满。里间外间全坐满了,门口还排着队。唐老板娘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曦菲一个人管外间十二张桌,跑得像陀螺。
第七桌催菜。
"小姑娘,我们这都等二十分钟了,菜还没上?"
"马上马上,我去催。"她笑着转身,快步往厨房跑。
第九桌叫加水。
"这里加一下水!"
"来了!"她端着水壶过去。
第三桌的孩子把汤碗碰翻了,汤泼了一桌子,流到了地上。
她拿抹布去擦,蹲在地上擦的时候,第十一桌又喊:"点单!点单!谁来点单?"
她站起来——太快了。
眼前一黑。
她扶了一下桌子,没扶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水壶从手里滑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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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的时候,躺在二楼自己的床上。小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
"你醒了?"
"……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低血糖,加上累的。唐老板娘让我把你背回来的,今天晚上的活让别人干了。"
曦菲想坐起来。
小芳按住她:"别动,你躺一会儿。医生来过了,说你是营养不良加过度劳累,要休息。"
"医生?"
"嗯,唐老板娘叫的。开了点药,说吃点有营养的,别光吃白饭配咸菜了。"
曦菲不说话了。她不是不想吃好的,是舍不得。她的钱一分一分地攒着,攒着干嘛,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觉得存折上的数字大一点,心里就踏实一点——像一个没有屋顶的房子,至少把墙垒高一点。
小芳看着她,叹了口气:"曦菲,你才……你太小了。"
曦菲没接话。她把脸转向墙壁,看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墙根,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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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板娘让她歇了两天。
两天后她回去上班,唐老板娘把她拉到一边:"曦菲,你身体不行就别硬撑。我给你减两张桌——"
"不用。"她摇头,"我可以的。"
唐老板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悠着点。累了就说。"
"好。"
但她的身体已经在发出警告了。头晕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端着盘子,眼前会忽然花一下,她咬住嘴唇,等那阵花过去,继续走。手指尖有时候会发麻,她甩一甩手,继续干。
她不敢停。
停了就没有钱。没有钱,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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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月,她又晕了一次。
这次是在收台的时候,手一抖,一摞碗从托盘上滑下来,碎了一地。她蹲下去捡碎片,捡着捡着,眼前就黑了。
她没倒下去——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桌面,指甲抠进了桌布。
小芳冲过来扶住她:"曦菲!曦菲!"
她睁开眼,看见小芳的脸在头顶,很近,很急。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
"你没事个头!"小芳声音都变了,"你看看你的脸,白得跟纸一样!你到底吃了什么?"
"吃了饭的……"
"你吃的什么饭?白米饭配咸菜,连个肉都不舍得打!你当你是铁打的?你才——"小芳差点把那个数字喊出来,硬生生吞了回去。
曦菲低下头,看见地上碎了的碗。有一片碎片映着灯光,亮亮的,像一面很小很小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确实白得像纸。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那张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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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板娘这次没再商量,直接给她减了桌,还让厨房每顿给她留一份肉菜,不收钱。
"算我请你的。"唐老板娘说,"你要是倒在我店里,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谢谢老板娘。"
"别谢我,把身体养好。"
曦菲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这碗饭也是别人给的。
她活到现在,所有的温暖都是别人给的——爷爷给的蛋花粥,红姐给的建议,小芳给的红花油,唐老板娘给的肉菜。
她自己能给自己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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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想:有没有一种方式,不用靠别人的脸色活着?
不用被扣工资,不用端盘子,不用微笑到脸僵,不用把身体累到晕倒,还能赚到钱?
她不知道。
但她开始想了。
这个"想",是一颗种子。
还没发芽,但已经埋进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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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下一节:2.3 主播*
### 2.3 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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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菲是在床上躺出这个念头的。
第二次晕倒之后,唐老板娘硬给她放了五天假。小芳替她顶了班,她躺在二楼那间小屋里,百无聊赖。
屋里只有她和一部手机。
手机是阿芳不要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像蜘蛛网。曦菲用了一年多,贴了三层膜,裂纹还能摸到。但能上网,能看视频,够了。
她本来就只是想找个东西打发时间。
躺着刷短视频,刷着刷着,刷到了一个直播。一个女孩坐在镜头前,唱歌,聊天,笑。弹幕密密麻麻地飘,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地炸,屏幕角落的数字在跳——那是收入。
曦菲看了很久。
她不会算那个数字最终折合多少钱,但她看懂了一件事:这个女孩什么都没干,就是坐在那里,唱歌,说话,笑,然后钱就来了。
不用端盘子。不用打螺丝。不用被扣工资。不用站到脚肿。
她只需要——坐着。
曦菲盯着屏幕,手指停在滑动的地方,没有往上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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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研究这件事。
她发现直播平台有很多种——有的偏游戏,有的偏才艺,有的偏聊天。注册不需要什么门槛,一个手机号,一个身份证。
身份证。
她犹豫了一下。她只有十二岁,身份证上的年龄是改过的——十六岁。但那个改过的身份证在工厂辞职的时候还给了阿芳,她手里只有自己真正的身份证。
她翻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是十岁拍的,脸圆圆的,比现在还稚嫩。
她不知道未成年人能不能直播。
她去查了平台的规则。规则写着:需年满十八周岁,实名认证。
她看了很久这条规则,然后关掉了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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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又打开了。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未成年 直播 怎么办"。
搜索结果里有人说可以用别人的身份证认证,有人说可以用家长的,有人说平台审核不严,随便填就行。
她想了想,没有这些路可以走。她没有家长,也没有愿意把身份证借给她的人。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又把手机拿起来,换了一个搜索词:"直播 赚钱 新手"
结果里有一条:自媒体平台。不需要直播,拍视频也行。发短视频,有播放量就有收益,不用露脸也行,不用实名也行——有些平台只要手机号注册就能发。
她点进去看了看,发现确实如此。
但视频拍什么呢?
她想了想自己的条件:长得好看,声音好听,会唱歌——爷爷教过她一些老歌,她唱得不算专业,但干净,像山里的溪水。
她决定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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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册了一个账号。
平台要填昵称。她想了很久。
爷爷给她取名叫"曦菲"——曦是早晨的阳光,菲是花草的香气。她喜欢这个名字,但她不想直接用。她想了想,在前面加了一个字。
**飒曦菲。**
飒。风声。风吹过的时候,飒飒地响。
曦菲。早晨的阳光和花草的香气。
风从阳光和花香里穿过。
她觉得好听。就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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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天她不敢露脸。
她对着手机录了一段唱歌的视频——手机支在窗台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她坐在旁边,只露出声音。
唱的是爷爷教她的那首。很老的歌,老到小芳都没听过。
录了十几遍,每次都觉得不够好。不是唱得不好,是她觉得声音在发抖。不是紧张,是孤独。一个人对着手机唱歌,和一个人对着爷爷唱歌,不一样。
最后她选了一版发出去。
画面是天花板,声音是一首歌。
播放量:四十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四十七。比她想象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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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发了几个视频。有的对着窗户外面的天空,有的对着桌上的一杯水,有的对着她自己的手——她把手摊开,手指细长,指腹有薄茧,是打螺丝留下的。她什么都没说,就那样把手摊开,放在镜头前,五秒钟。
这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一千。
评论区有人说:"这双手好漂亮,但看起来好辛苦。"
有人说:"妹妹多大?手上有茧。"
有人说:"好听,再唱一个。"
她看着这些评论,觉得奇怪。她什么都没展示,只是唱了首歌,摊了一下手,就有人愿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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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她露脸了。
不是突然决定的。是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正好在录视频,唱到一半,手机歪了,镜头从天花板滑到了她的脸上。
她没发现,继续唱。
等她回看的时候,看见屏幕里那个女孩——阳光在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眼睛弯弯的,嘴唇微微张开,正在唱一个很温柔的歌。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自己好看。是因为她很久没看见自己的脸了。她每天照镜子,但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自己。她一直在看别人——看客人的脸色,看老板的眼神,看流水线上的螺丝孔。
现在她看见了自己。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瘦,白,眼睛很大,但眼底有青色。嘴唇有点干裂。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她忘了自己有酒窝。
她把这条视频发出去了。
没有修,没有滤镜,没有美颜。就是原样。
播放量:三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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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醒来,粉丝从二十几个跳到了两千多。评论区涌进来了几百条留言:
"天哪这个女孩好好看。"
"声音也太好听了,像天使。"
"她看起来好小,多大啊?"
"有没有人觉得她眼神很干净,不像网红。"
"飒曦菲,这个名字好特别。"
曦菲看着这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
有人说她好看。有人说她声音好听。有人说她眼神干净。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关注过。她甚至有点害怕——不是怕人,是怕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站在聚光灯下,所有眼睛都看着你,而你什么都没穿。
但她还是继续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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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发现——有收益了。
平台根据播放量和互动数据给创作者分成。第一个月,她赚了八百块。
八百块。不用端盘子,不用打螺丝,不用被扣工资。就在手机前面唱唱歌,说说话,露个脸。
第二个月,粉丝涨到了三万。她开始每天发一条视频,隔几天直播一次。直播的时候她就坐在窗台边,唱歌,回答弹幕问题,偶尔笑一下。
弹幕很喜欢她笑。
"笑起来我的天,心脏骤停。"
"菲菲你多笑一下,我给你刷礼物。"
"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女孩子。"
礼物来了。虚拟的礼物,折成钱,进她的账户。第二个月,视频分成加直播打赏,一共四千三。
四千三。
比工厂多,比服务员多。而且不用站着,不用跑,不用端盘子到脚肿,不用累到晕倒。
她第一次觉得——也许,她可以靠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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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红了的另一面,也开始慢慢露出来了。
先是私信。
刚开始是夸她的,"菲菲你好漂亮""可以加微信吗""你是哪里人"。她礼貌地回了几条,后来太多了,回不过来,就不回了。
然后私信变了味道。
"多少钱一晚?"
"菲菲你这么漂亮,做直播可惜了,要不要来我这边,一个月给你两万。"
"发几张全身照看看,腿也露一下嘛。"
她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不是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在工厂的时候,线长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曦菲,你长得这么好看,在流水线上可惜了。"那时候她没在意,因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这些消息删掉了。但删了还有新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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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评论区的变化。
有人说她"装纯",说她的干净是"人设"。
"哪有真正这么干净的女孩子,都是装的。"
"一看就是经纪公司包装的,哪有素人长这样。"
"她肯定整过容,鼻子太挺了。"
曦菲看着这些评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没有整过容。她甚至不知道整容是什么意思,是后来小芳告诉她的。
还有人说她年龄造假。
"她说她十六,我看最多十三四。"
"未成年搞直播,举报了。"
她看到"举报"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
她把那条评论翻出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脸朝下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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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直播,弹幕里突然涌进来一批人。
不是来看她唱歌的。
"菲菲,你男朋友是谁啊?"
"听说你以前在工厂打过工?是不是在那边被包了?"
"你那个笑是假的吧?能不能别装了。"
"来,给哥哥们跳个舞,刷火箭。"
她看着弹幕,嘴角的笑慢慢僵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会唱歌,只会笑,只会说"谢谢"。她不会怼人,不会反击,不会像别的主播那样翻个白眼说"你行你上"。
她就那样愣着,看着弹幕一条一条地飘。
然后直播间安静了——她忘了开话筒。
等她反应过来,发现已经过了两分钟。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今天有点累了。先到这里吧。"
她关了直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自己的脸映在黑色屏幕上——很白,很瘦,眼睛很大,但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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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那天晚上发现她坐在楼梯口。
"曦菲?你怎么坐这儿?"
"没事。"
小芳在她旁边坐下来:"出什么事了?"
曦菲没说话。她把手机递给小芳,屏幕上是那些私信和评论。
小芳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这些人是真恶心。"
"……我是不是不该做这个?"
"不是你的问题。"小芳把手机还给她,"网上就是这样,你红了,什么人都来了。你别理他们,把私信关了,评论区设个过滤词。"
"过滤词?"
"嗯,平台有这个功能,你把脏话设进去,系统自动屏蔽。"
曦菲点了点头。
小芳又说:"但是曦菲,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在网上露脸,就等于把自己摊开了给人看。有人喜欢,就有人讨厌。有人只是看热闹,就有人想把你扒干净。你扛得住吗?"
曦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你先别想扛不扛得住。你先想想,你做这个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钱。为了不用端盘子。为了不用被扣工资。为了不用累到晕倒。为了——靠自己活着。
但"靠自己活着"这件事,好像不管走哪条路,都有代价。
工厂的代价是被欺负。服务员的代价是被累垮。直播的代价是被看、被说、被猜疑、被恶意淹没。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我去睡了。"
"嗯。早点休息。"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小芳。"
"嗯?"
"谢谢你。"
小芳笑了一下:"别老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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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菲回到床上,没有马上睡觉。
她把手机打开,关了私信,设了过滤词。然后她打开自己的主页,看着那个名字——
**飒曦菲。**
三个字。
风从阳光和花香里穿过。
她想起爷爷在桂花树下给她讲星星的那个晚上。爷爷说:"你看见的星星,其实是它很久以前的样子。"
她现在也像一颗星星。别人看见的,是她发出来的光。但光到达他们眼睛的时候,她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
她关了手机。
枕着枕头底下那张爷爷的照片,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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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还在继续。粉丝还在涨。钱还在来。
但飒曦菲心里那颗种子,开始往另一个方向长了。
不是"怎么赚更多钱",而是——
**"我为什么活得这么累?"**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从根本上就错了?"**
她不知道答案在哪里。但她开始觉得,答案不在手机里。
不在工厂里。不在饭馆里。不在任何一个她待过的地方。
也许在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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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下一章:3.1 心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