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谢临川的声音。
“张教头,你好大的胆子。”
声音不高, 却让张天恒通体生寒。
张天恒停在牢房中央,肩背绷紧。
他没有回头,先看见周鹤鸣伏在地上的双手,那双手正在发抖,右臂被木板固定在胸前,完好的左手死死按住地面,连指节都泛起了白色。
刚才还对他出言讥讽的周鹤鸣,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大人……”
周鹤鸣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大人万安。”
四个字落进地牢,张天恒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
他苦练数十年,败尽北地高手,始终被先天门槛挡在外面。
今日听说牢里关着一名先天武者,他便不顾谢家堡的禁令,强行闯了进来。
他原以为自己终于摸到了那道门。
现在,那道门就在面前。
可门后的周鹤鸣,正跪在谢临川脚下。
谢临川从张天恒身旁走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询问他为何闯入。
他走到牢门外,对跟来的两名守卫摆了摆手。
“你们下去。”
“是,家主。”
两名守卫躬身退走,重新关上地牢铁门。
甬道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轻响。
谢临川隔着铁栏看向周鹤鸣。
“周鹤鸣,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呢?”
周鹤鸣伏得更低。
“小人对大人还有用,求大人留小人一命。”
“说说看。”
周鹤鸣抬起头,视线扫过张天恒,立刻有了主意。
“小人能替大人办事。”
他语速加快,生怕谢临川失去耐心。
“那日夜袭军营,是小人有眼无珠,大人若肯留小人一条性命,小人愿为谢家堡效力。”
“他能做的事,小人也能做。”
周鹤鸣抬手指向张天恒。
“他不过是一流武者,除了操练兵卒,做不了多少事情,小人已经踏入先天,识得大人所需之物。”
“往后大人若要寻那些东西,小人也能出力。”
张天恒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鹤鸣见谢临川没有立即回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至于他……”
他的手指转向张天恒。
“此人擅闯禁地,坏了大人的规矩,杀了他,留下小人,对谢家堡更有用。”
张天恒的眼皮颤了一下。
刚才在牢房里,周鹤鸣还嫌他修为低微。
为了保命,对方转眼便把他推到了刀口上。
张天恒想起自己跪在周鹤鸣面前求教的模样,胸口一阵发闷。
他追逐多年的先天之路,竟然落在这样一个人手里。
谢临川看了周鹤鸣片刻。
“你倒是很会替我做决定。”
周鹤鸣额头贴地。
“小人只是替大人分忧。”
“你助黄三劫掠百姓,也叫替我分忧?”
周鹤鸣脸上的讨好僵住。
尧山黑风寨盘踞多年,过往被掳走的百姓、被抢的粮食和商队,账目不可能全部查清。
可他在寨中接受供奉,拿灵草和矿石,便已经和那些血债脱不开关系。
“小人……小人一时昏了脑袋……”
谢临川打断他。
“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所想。”
周鹤鸣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辩解。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他断掉的右臂上。
“死罪可免。”
周鹤鸣猛然抬头。
“从今日起,你入谢家堡奴籍,为奴十年,十年之内听从调遣,不得私自离堡,不得藏私,不得向外人透露谢家堡之事。”
“十年之后,若你没有犯过大错,我便饶你一命。”
周鹤鸣怔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听见这句话后,脸上的惊惧立刻变成了庆幸。
“愿意!”
他连忙叩首。
“小人愿意,十年便十年,二十年也无妨,只求大人收留小人。”
谢临川没有回应他的讨好。
周鹤鸣能活下来,是因为还有价值。
等到价值耗尽,他若再犯规矩,十年奴籍也护不住他的命。
谢临川转身,看向张天恒。
张天恒脸色发白,嘴角紧抿。
他过去一年担任武堂教头,谢家堡的堡兵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也是谢家规矩的执行者,如今被谢临川当场撞破擅闯地牢,他已经做好了受死的准备。
“张教头。”
谢临川开口。
“你在谢家堡这一年,练兵有功,整理武册有功,教导弟子也有功。”
张天恒垂下眼睛。
“家主过奖。”
“有功,不代表能坏规矩。”
地牢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张天恒的脸色更加难看。
谢临川看着他,语气没有变化。
“我立下的禁令,任何人都一样,无人能犯。”
“ 念今日你只是强闯地牢,未伤守卫,暂且留你一命。”
张天恒抬起头。
“从明日起,免去武堂总教头一职,贬为后山地牢守卫。”
这句话比刀落下来还难受。
武堂是张天恒在谢家堡立足的地方。
他可以接受修为不如谢临川,也可以接受周鹤鸣在先天境界上压他一头,却不能接受自己 成为人人指点的笑话。
他留在谢家堡,本就是为了那一掌后的突破机会。
如今,他成了看守牢房的狱卒。
“明日午时,武堂演武场,公开鞭刑二十。”
张天恒的手背浮起青筋。
谢临川继续说道:
“你坏的是堡中规矩,便要让堡中所有人看见后果。”
“鞭刑之后,你去后山上任。”
张天恒闭上眼睛。
他已经能想到明日演武场的情景。
那些被他亲手教过的弟子会站在台下,亲卫、堡兵、工匠和百姓也会到场。
过去一年,他在他们面前建立的威望,将在二十鞭中被打碎。
可是谢临川说得没错。
若他今日擅闯地牢能够不了了之,今后堡中谁还会把禁令当回事?
“做个狱卒,也好。”
谢临川的声音再次传来。
张天恒睁开眼。
“闲暇之余,允许你接触周鹤鸣。”
张天恒愣住。
他抬头看向谢临川,嘴唇动了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
“家主的意思是……”
“你不是想问先天之路吗?”
谢临川看向牢房里的周鹤鸣。
“他可以教你。”
周鹤鸣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住。
张天恒则死死盯着谢临川。
刚才已经被压到谷底的求道念头,再次被谢临川提了起来。
他知道,这不是谢临川的恩赐。
这是处罚,也是考验。
他要在牢房里看守曾经看不起自己的先天武者,还要从对方口中学到先天之法。
可只要能踏出那一步,二十鞭和一个狱卒的身份,他都能忍。
张天恒起身,双手抱拳。
“天恒愿罚。”
声音仍然发颤,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力气。
周鹤鸣撇了撇嘴。
他看不起张天恒的修为,却不敢违抗谢临川的命令,察觉到谢临川的目光扫来,周鹤鸣立即换上笑脸。
“小人明白您意思。”
谢临川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牢房,沿着甬道离开地牢。
周鹤鸣和张天恒留在昏黄的灯影里。
若不是谢家堡眼下无人可用,这两人早已上了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