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楚寻就醒了。窗纸是灰白色的,没有光透进来,但能看清屋里的轮廓。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灶台那边没有动静,坐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床沿站直,腿有点麻,在原地跺了两下脚,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退到小腿肚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散了。他穿上鞋,鞋是旧的,后跟磨薄了,踩下去能感觉到地面的石子透过鞋底硌着脚掌。他把那本书从架子上拿下来,翻开夹着纸的那一页,纸边还在,颜色比书页浅一些,露出一小截边角,在暗里泛着一点白。他没有把纸抽出来,合上书,放进怀里。书脊贴着胸口,硬,硌着肋骨,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书页的棱角,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地顶着。他走出屋子的时候,莎莉站在灶台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没有水,是空的,碗沿的缺口对着外面。她看见他从屋里走出来,没有说话,把碗放在灶台边沿上,碗底和灶台石头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转身走进灶台里,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又停住。他没有叫住她,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怀里的书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沿着院子中间的土路往外走。土路是干的,碎土在脚底碾出声响,和昨晚一样。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带干粮了吗?”是莎莉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但比平时哑一些,像是刚睡醒,嗓子还没开。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忘了。”他听见她走回来的脚步声,比去的时候快一些,鞋底在土面上蹭出沙沙的响。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到他面前。布包不大,系口处打了个结,结是活扣,一拉就能开,里面鼓鼓的,包着的分量刚好托在掌心。他伸手接过来,布包是温的,还带着灶台的热气,热气透过粗布渗到掌心里,有点潮。他接过来之后,她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围裙上沾着面粉,擦完之后面粉沾在她手背上,她没在意,转身走回灶台里去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台门帘后面,门帘晃了两下,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包,把它放进怀里,贴着那本书,布包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和书脊的硬棱叠在一起,温的,硌着,他用手按了一下,布包被按扁了一些,书脊的棱角更明显了,顶在肋骨上,有点疼,他没调整位置,就那样贴着,继续往前走。
他沿着土路往北走。天在慢慢变亮,光线从灰白变成浅金,地上的影子从模糊变成清晰,从脚边伸到身前,又慢慢缩短。他走过那棵枯树的时候,没有停,枯树的影子横在路面上,他跨过去,影子从他腿上扫过去,凉了一下,又热了。路边那些之前见过的地形——土丘、石堆、断柱、谷口——他在经过的时候都看见了它们,但没有放慢脚步。土丘上的草被霜打过了,发黄,踩上去发出很轻的脆响。石堆里有一块石头是红的,和周围的灰石头不一样,他看了一眼,没停。走到谷口外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岩面上那道刻痕还在,但比上次又浅了一些,边缘被风吹得发白,像是被砂纸磨过一层。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碎石被他踢了一下,滚到路边,发出一连串很轻的响,然后停了。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他开始上山。路变窄了,坡度不大,但持续往上,踩在碎石上,每走一步都会滑一下,鞋后跟在碎石上蹭出沙沙的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书脊的棱角顶在胸口上,顶得更重了,他用手按了一下,把书往上推了推,推完之后书又滑下来,回到原来的位置。山上的植被和山下不太一样,低矮的灌木更多,叶片更厚,颜色更深,被风常年吹着,朝着一个方向长,枝干朝东边斜,叶片背面发白。他经过的时候,灌木的枝条刮过裤腿,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有几根带刺的,刮在布料上,发出更涩的响,他没躲,就让它刮过去。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囊是早上莎莉一起塞给他的,放在布包旁边,布包和书紧挨着。他拧开水囊的塞子,塞子是木的,边缘磨圆了,有点滑,他拧了两下才拧开。水喝了一口,是凉的,带着一股水囊的皮子味,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股凉意一直沉到胃里,他打了个颤,又喝了一口,才把塞子拧回去。拧回去的时候塞子没对准,漏了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他甩了甩,没甩掉,在袖口上擦了一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在一块突出的石头面上坐下来,石头不高,刚好够一个人坐,石头表面是平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烫,坐上去的时候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往大腿里渗。他把水囊放在脚边,水囊是瘪的,里面的水剩了一半,放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系口,活扣一拉就开了,里面是两块饼,还温着,边缘烤得有点焦,发黑,硬。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饼是咸的,混着一点葱末,嚼起来很实,渣子掉在裤腿上,他用手拂了两下,没拂干净,饼渣沾在布料上,他也不管了。饼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他拿起水囊又喝了一口水,才把那块饼送下去。吃完一块,胃里有点沉,他把另一块包好放回怀里,布包重新系上,系口处的活扣被他系成了死扣,他解了一下,没解开,用手指甲抠了两下,才抠开,重新系成活扣。布包空了之后,贴在胸口的那一侧比之前薄了一些,少了布包的厚度,书脊的棱角就显得更清楚了,硌在肋骨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地顶着。他坐了一会儿,石头表面的温度从大腿往上爬,他动了动腿,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把水囊挂在肩上,水囊的带子有点磨肩膀,他换了一边肩膀挂着,继续往上走。
书还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夹着那页纸,纸上的字和他之间隔着两层衣料,但那行字的位置他已经记熟了,不需要再翻开确认。青崖,山的北面,一个荒废的道观,道观后面的石壁上有一行刻字。她提过这个地方。他去不了的地方,他替她去过。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鞋后跟在碎石上蹭出的声响更密了,呼吸也更重了一些,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股饼和葱末的气味。他经过一片灌木丛,枝条刮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很浅的红印子,有点痒,他没挠,就让它痒着,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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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