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2 数据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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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菲最终还是回复了那封邮件。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她饿。
不是肚子饿——饭馆管饱,唐老板娘每顿给她留肉菜。是另一种饿。她学自动驾驶的时候,最大的痛苦不是模型跑不动,而是**没有足够的数据**。
远行者科技开放的那批数据,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大的一批了。但那批数据只是某几个城市、某几条路、某几种天气下的记录。她需要更多——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天气、不同的光照、不同的交通状况。
模型是吃数据长大的。数据不够,模型就"营养不良"。
她的小模型在测试集上表现中上游,不是因为算法不好,是因为喂的数据太少。那些专业团队的模型,吃的是百万公里的路测数据。她的模型,吃的是几十个G的"零食"。
**数据就是粮食。她的模型在挨饿。**
而远行者科技,有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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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了一封很简短的邮件:
> "您好,我是飒曦菲。我对感知算法的轻量化有一些自己的理解,希望能有机会深入学习。但我有一个情况需要说明:我目前可能无法提供常规的入职材料。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先远程沟通?"
她没有提年龄。也没有说不提年龄。她只是把"门"留了一条缝,等对方推。
三天后,回复来了。
> "飒曦菲你好,我们可以先远程聊聊。本周五下午三点,视频会议可以吗?会议链接附后。——远行者科技 感知团队负责人 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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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曦菲请了半天假。
她跟唐老板娘说有"重要的事"。唐老板娘看她最近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大手一挥:"去吧去吧,这个月工资不扣你的。"
她回到二楼那间小屋,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不是怕光,是怕摄像头拍到她那张太年轻的脸。
她打开视频会议。
对面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短发,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T恤,背景是一间办公室,墙上贴满了白板,白板上画满了流程图和公式。
"你好,飒曦菲。我是林越。"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杯温水。
"林老师好。"
"别叫老师,叫林越就行。"他笑了一下,"或者叫老林。我们团队都这么叫。"
曦菲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越也没急着进入正题。他看了她一眼——屏幕上只能看到她的脸,光线调得暗,但还是能看出她很年轻。
"你的方案我看了。"林越靠回椅背,"模型不大,但效率很高。你用了知识蒸馏?"
"嗯。大模型太重了,跑不动。我用了一个预训练的大模型当老师,训了一个小模型当学生。学生学老师的输出,不是学标签。这样小模型能继承大模型的一部分能力,但体积小很多。"
"为什么选这个方案?"
"因为我只有一块旧显卡。"曦菲说得很坦然,"显存4G,跑不动大模型。我只能想办法在有限资源里做到最好。"
林越沉默了几秒。
"4G显存?"
"嗯。"
"你跑了多久?"
"两个月。每天晚上跑,白天上班。"
"白天上班?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曦菲犹豫了一下。"餐厅服务员。"
林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他没有追问。
"你的方案里有一个细节我很好奇。"林越转向白板,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公式,"你在感知模块里用了多尺度特征融合,但你的融合方式不是常见的concat或者add,你自己改了一个加权融合的方案。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不同尺度的特征对不同距离的物体重要性不一样。"曦菲说,"近距离的物体,高分辨率特征更重要;远距离的物体,低分辨率特征更重要。传统的融合方式对所有特征一视同仁,我觉得不合理。所以我加了一个注意力模块,让模型自己学权重——近距离的时候多看高分辨率,远距离的时候多看低分辨率。"
林越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真的在认可。
"你这些知识是从哪学的?"
"AI教我的。"
"AI?"
"大语言模型。我让它当我的老师,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学。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到懂为止。"
"你学编程多久了?"
"半年。"
林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在消化什么东西。
"半年。"他重复了一遍。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越说:"曦菲,我不问你年龄。你愿意来远行者实习吗?远程也可以。你能接触到我们的数据平台,用我们的算力跑实验。作为交换,你帮我们做一些算法优化的工作。没有正式合同,但每月有补贴。"
"补贴多少?"
"三千。"
三千。比饭馆少一点。但她能拿到数据。能拿到算力。能进入真正的自动驾驶研发。
"我愿意。"
"好。我让助理发你数据平台的账号和权限。有问题随时找我。"
"谢谢林越。"
"别谢我。"林越重新戴上眼镜,"你的方案值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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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菲进入了远行者的数据平台。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以前见过的数据,是几十个G的"零食"。远行者的数据平台,是几百个T的"粮仓"。
每一帧数据都来自真实的路测车辆——安装在车顶的摄像头、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每秒钟采集几十次。车在北上广深、成都、重庆、武汉跑了几百万公里,所有的数据都存着,标注着,分类着。
天气分类:晴天、阴天、雨天、雪天、雾天、沙尘暴。
道路分类:高速公路、城市主干道、乡村小路、地下车库、环岛。
场景分类:直行、变道、左转、右转、掉头、紧急制动、行人横穿、前车急停。
曦菲第一次打开数据平台的时候,坐在屏幕前,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太多了。
像一个人站在大海边,想喝水,但水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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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系统地使用数据。
她让小飒帮她做一个数据管理系统——自动从平台上下载数据,按场景分类,筛选出她需要的子集。然后她用这些子集训练感知模型。
有了远行者的算力,她的模型终于能"吃饱"了。
以前在唐老板娘的旧电脑上,训练一个模型要跑两个月。现在用远行者的GPU集群,几个小时就跑完了。
她第一次提交了用新数据训练的模型,在内部评测中排进了前十。
林越在团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飒曦菲的轻量化感知模型,在雨天场景下的准确率超过了我们的基线模型。注意,她的模型只有基线模型十分之一的大小。"
群里炸了。
"十分之一?怎么可能?"
"她用了什么trick?"
"模型小十倍,准确率还更高?这不科学。"
林越回了一条:"不是trick。是她对数据的理解比我们深。我们没有针对雨天场景做专门优化,她做了。她把雨天数据单独拎出来训练了一个专家模型,然后用一个门控网络根据天气情况自动切换。晴天用晴天模型,雨天用雨天模型。每个模型都很小,但合起来比一个大模型更准。"
曦菲看着群里的讨论,没有说话。
她用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她用的是辩证唯物主义的方法——**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一个大模型试图解决所有问题,结果在每个问题上都不是最优的。她把问题拆开了——不同天气是不同的矛盾,不同的矛盾用不同的方法解决。每个小模型只解决一个矛盾,反而做得更好。
**不是"大"就是好的。是"对"才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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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远行者干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的模型在内部评测中从前十升到了前三。林越开始让她参与更核心的项目——不是感知层了,是规划层。
规划层比感知层难得多。
感知是"看见",规划是"决策"。看见是客观的——路上有什么就是什么。决策是主观的——该怎么走,取决于你对未来的判断。
自动驾驶的规划层要解决一个核心问题:**预测其他交通参与者的行为。**
前面的车会不会变道?旁边的行人会不会突然冲出来?对面的车会不会闯红灯?
这些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
曦菲在处理路测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让她困惑的现象。
同样的场景,不同的人会做出完全不同的行为。同样是路口右转,有的人减速慢转,有的人加速抢转。同样是绿灯过马路,有的人快步走,有的人低头看手机慢慢走。
模型试图从历史数据中学习人的行为模式,但人的行为太随机了。同一个路口,一千次路测数据里,行人的行为没有两次完全一样。
她把这个困惑告诉了林越。
林越说:"这就是自动驾驶最难的点——不是感知不到,是猜不透人。"
"那怎么办?"
"保守策略。"林越说,"既然猜不透人,就假设人随时可能做最坏的事。前面有行人?假设他会冲过来。旁边有车?假设它会变道。这样模型会留足够的安全余量。"
"但这样车会开得很慢。"曦菲说,"安全余量太大了,车就不敢走了。"
"对。这就是矛盾。"林越摊了摊手,"安全和效率是自动驾驶的核心矛盾。太安全了,车开不动。太高效了,容易出事。所有自动驾驶公司都在这个矛盾里挣扎。"
曦菲没说话。
安全与效率。对立统一。
她想起了辩证唯物主义的那句话——**矛盾不会消失,它只会从一个形式变成另一个形式。**
自动驾驶解决了人开车的不安全——人走神、疲劳、酒驾——但引入了新的矛盾:机器太保守,效率低;太激进,不安全。
这个矛盾不是算法能解决的。它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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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远行者的第四个月,遇到了真正的瓶颈。
不是算法瓶颈。是**算力瓶颈**。
她的轻量化模型已经做到极限了——再小就会丢失关键信息,准确率会下降。但即使模型已经很小了,在车端的实际部署中,仍然面临一个问题:**车上的芯片跑不动。**
远行者的测试车用的是一款主流的自动驾驶芯片。算力够用,但功耗高、发热大。在夏天高温环境下,芯片会降频,模型推理速度变慢,延迟从30毫秒飙升到200毫秒。
200毫秒。听起来很短,但在120公里时速下,200毫秒车要跑6.7米。
6.7米的盲开。
在紧急情况下,6.7米可能是一条命。
曦菲开始研究芯片的问题。她发现,不是她的模型不好,是**芯片不够好**。芯片的算力不够,或者算力够了但功耗太高,或者功耗可以接受但制程太贵。
她跟林越提了这个问题。
林越苦笑:"你发现的问题,整个行业都知道。芯片是自动驾驶的命门。算法可以优化,数据可以扩充,但芯片——那是硬件,是物理,是材料科学。不是我们写代码能解决的。"
"那芯片的问题出在哪里?"
"制程。"林越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现在主流的自动驾驶芯片用的是7纳米或者5纳米制程。制程越先进,同样面积的芯片上能塞进更多的晶体管,算力就更强,功耗更低。但先进制程的产能集中在少数几家厂商手里,供不应求,价格极高。一块好的自动驾驶芯片,成本可能占整车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嗯。一辆车十几万,芯片就要一两万。这还是量产之后的价格。如果算上研发摊销,早期一块芯片的成本可能更高。"
曦菲沉默了。
她想起了一个画面——她在工厂打螺丝的时候,手里那把电动螺丝刀很便宜,几十块。但如果没有螺丝刀,她就打不了螺丝。
芯片就是AI的螺丝刀。
没有便宜的芯片,AI就进不了物理世界。自动驾驶就永远只能是少数高端车的配置,永远不会普及到那辆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上——就是那个低头看手机、差点撞到她的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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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没有写代码。
她坐在窗台边,平板上打开了几十篇关于芯片的文章。从芯片的制造流程——光刻、刻蚀、沉积——到不同制程的差异,到全球芯片产业的格局。
她看到了一个词:**高端制程封锁。**
最先进的光刻机,全世界只有一家公司能造。那家公司不卖给自己国家的竞争对手。于是,有些国家永远买不到最先进的光刻机,永远做不出最先进的芯片。
**算力被卡在了物理层面。**
不是算法不够好,不是数据不够多,是**造芯片的机器**买不到。
曦菲看着那些文章,慢慢地理解了一件事——
她之前以为,她的问题是从工厂到饭馆到直播到AI到自动驾驶,一步步往上爬。
但现在她发现,爬到自动驾驶这一层的时候,头顶上有一层天花板。
那层天花板不是算法做的,是芯片做的。
而芯片的天花板,是**物理**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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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关掉平板,看着窗外的夜。
老城区的路灯亮着。一盏一盏,连成一条线,延伸到巷子深处。
灯是电的。电是发电厂发的。发电厂烧煤、烧气、或者用太阳能、风能。能源从源头出发,经过电网,经过电线,经过灯泡,变成光。
算力也是一样的。算力从芯片出发,经过主板,经过内存,经过软件,变成AI的"思考"。
但芯片的源头——制造芯片的光刻机——被堵住了。
就像一条河的上游被截断了。下游的人再怎么努力挖渠、引水,水就是那么多。
**她需要找到另一条河。**
或者——
**她需要自己造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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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造芯片?她连一块芯片都没摸过。她见过最复杂的硬件就是唐老板娘那台旧电脑。
但她想起了辩证唯物主义——
**"条件决定结果。要改变结果,先改变条件。"**
现在的条件是:高端制程被封锁,先进芯片买不到、造不出。
要改变这个条件,有两条路:
第一条,突破封锁,自己造高端光刻机。但这条路太难了,一个国家举全国之力都在攻关,她一个人不可能做到。
第二条,**绕过高端制程**。不用最先进的制程,也能做出算力够用的芯片。
第二条路听起来也难,但至少——
它不是在别人的赛道上追赶,而是在找一条新的赛道。
她没有马上做决定。
她只是把这个方向,像一颗种子一样,埋进了心里。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关于芯片的文章。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她的屏幕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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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下一节:5.3 算法瓶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