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2 绕过高端制程
---
曦菲攒够了第一笔流片费是在又过了两个月之后。
五个月。直播加饭馆加远行者补贴,一分一分地抠,存折上终于到了三万二。硅光代工厂给她的报价是两万八——一片最简单的测试芯片,上面只有几十个光波导和几个调制器,连相变材料都没集成。
但她需要先证明一件事:**用45nm制程的硅光工艺,能不能做出可用的光波导。**
如果连光波导都做不出来,后面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
她把芯片设计图发给了代工厂。
设计图画得很简单——她在平板上用开源EDA软件画的,线条粗糙,但尺寸标注得很精确。光波导宽度500纳米,高度220纳米,这是硅光工艺的标准尺寸。弯曲半径50微米,太小了光会泄漏,太大了芯片面积浪费。
代工厂的工程师看了一眼设计图,给她打了个电话。
"飒工,你这个设计——"
"叫我曦菲就行。"
"好,曦菲。你这个设计是标准的硅光结构,没什么问题。但你选的45nm制程——我们这个制程线主要做电子芯片,硅光工艺的配方跟电子芯片不一样,我们需要单独调一下工艺参数。可能良率不会太高。"
"我知道。良率多少不重要,只要有一两个能用的就行。"
"你只要一两个?"
"嗯。我做原理验证。"
工程师沉默了一下。"行。两万八,预付百分之五十,交货周期六周。"
"好。"
她转了一万四过去。那是她存折上的小一半。
看着转账成功的页面,她的手指有点凉。不是后悔。是那种——你把种子埋进了土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土已经盖上了,退不回来了。
---
六周。
她用这六周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继续在后厨做光学实验,优化相变材料的写入和读取参数。她发现,如果把写入光从连续光改成脉冲光——用飞秒激光器发射超短脉冲——相变速度可以大幅提升。从80纳秒缩短到了15纳秒。
15纳秒。虽然还是比SRAM慢,但已经进入了一个可用的范围。特别是考虑到并行写入——一百万个相变单元同时写入,总时间还是15纳秒,而电子芯片的SRAM要一个一个地址写入,一百万个单元要几百微秒。
**串行快,并行慢。并行总吞吐量碾压。**
她把这个结果记在了笔记本上。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本,每本的封面都被油烟熏得有点黄。
第二件:她开始设计真正的光电混合芯片架构。
不是画图了。是画完整的架构——从光信号输入到计算输出,每一步怎么走,每个模块怎么连接,电子部分和光子部分怎么配合。
她让小飒帮她做仿真。小飒跑不了光学仿真——那需要专业的光学仿真软件——但小飒可以帮她做逻辑仿真,验证架构的数据流是否正确。
她每天晚上在后厨画架构图,白天在饭馆端盘子的时候脑子里也在想。有一次给客人上菜的时候,她端着一盘红烧肉,脑子里在想光波导的弯曲损耗模型,手一歪,汤汁洒了一点在桌上。
客人皱了皱眉。她赶紧道歉,擦干净桌子,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笑完之后,她想——
**人生也是光电混合。白天是电,端盘子、微笑、应付客人。晚上是光,在黑暗里画架构图,算公式,做实验。**
电的部分是为了活着。光的部分是为了活着的意义。
---
六周后,代工厂通知她取芯片。
她请了一天假,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了代工厂所在的工业园区。大门很普通,跟普通工厂没什么两样——灰色的围墙,蓝色的铁门,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公司名字。
但她知道,这块铁门后面,有光刻机。
她走进去的时候,手心是潮的。
接待她的是之前打电话的工程师,姓张,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很快。
"芯片在这里。"他把一个小盒子递给她。盒子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里面是一片硅片,切割成了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曦菲接过盒子,打开。
芯片很小。灰黑色的硅片表面,在灯光下能看到一些细微的纹路——那些就是光波导。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像河流的支脉,在硅片上蜿蜒。
"良率怎么样?"她问。
"这批做了二十片,能用的——"张工程师翻了翻报告,"七片。波导损耗最低的0.8dB/cm,最高的3.2dB/cm。0.8那片不错,接近实验室水平。"
0.8dB/cm。意思是光在波导里每走一厘米,功率损失大约17%。对于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来说,光在里面的传输距离不超过几毫米,损耗可以接受。
"我用哪片?"
"我帮你标出来了。这片——"他指了一下盒子里一个编号,"损耗最低。"
曦菲看着那片芯片。
它太小了。小到放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上面有她画的光波导——那些在平板上用粗糙的EDA软件画出来的线条,现在变成了硅片上纳米级的结构。
**她的设计变成了实物。**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从"想"到"做"的跨越。从图纸到芯片。从数字到物质。
辩证唯物主义——**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理论说得再好听,芯片做出来不能用,那就是错的。
她需要测试。
---
她把芯片带回福满楼后厨。
她需要一套测试设备——激光器她有了,探测器她有了,但她还需要一个精密的对准台,能把光纤和芯片上的波导精确对准。芯片上的波导端面只有几百纳米宽,光纤芯径是9微米,要把9微米的光纤对准到几百纳米的波导上,精度要求在亚微米级别。
她没有精密对准台。
她有的是——一双手和三个晚上的时间。
她用三维位移台改装了一个对准装置。位移台的精度不够,她在上面加了一个杠杆放大机构,把粗调旋钮的转动放大十倍,实现更精细的微调。不漂亮,但能用。
对准的过程是痛苦的。
光纤固定在一个夹具上,芯片固定在另一个夹具上。两个夹具之间的距离要调到几微米。她转旋钮,看探测器上的信号——没有信号,说明光没进波导。再转一点,还是没有。再转一点——
信号跳了一下。
又没了。
她退回去,重新找。信号又跳了一下。她慢慢微调,信号越来越强——
然后稳定了。
探测器显示:输入功率1毫瓦,输出功率0.62毫瓦。
耦合效率62%。
不算高——专业的对准设备能做到80%以上。但对于她在后厨用自制设备来说,62%已经是奇迹了。
她看着探测器上的数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光进去了。光也出来了。**
她的芯片能传光。
---
接下来她测了芯片上每一个光波导的性能。
七片能用的芯片,她只带回了最好的那片。上面有48条光波导——直波导、弯曲波导、Y分束器、马赫-曾德干涉仪——她一个一个地测。
直波导的损耗最低,0.8dB/cm。
弯曲波导的损耗高一些,1.5dB/cm——弯曲处光会泄漏,这是物理限制。
Y分束器——把一束光分成两束——分光比接近50:50,不错。
马赫-曾德干涉仪——她最关心的器件。这是光计算的核心。通过改变干涉仪一个臂的相位,可以控制输出端的光强——这就是光域的矩阵乘法基础。
她测了干涉仪的传输曲线。改变相位,输出光强呈余弦函数变化——
完美。
跟理论预测一模一样。
她把所有测试数据记下来,画成图表,贴在后厨的墙上。唐老板娘第二天来备菜的时候,看到墙上贴满了图,以为曦菲在画什么菜谱。
"这是什么?"
"光。"
"光?"
"嗯。光在硅片里走的样子。"
唐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再问。她已经习惯了曦菲做奇怪的事。
---
曦菲把测试结果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发给了林越。
报告里包括:
- 45nm制程硅光芯片的波导损耗数据
- 马赫-曾德干涉仪的传输特性
- 相变材料在光域的存储/读取实验结果
- 光电混合存算一体架构的完整设计图
- 基于以上结果的原型芯片路线图
林越看了两天。
第三天,他打了一个电话——不是给曦菲的,是给远行者CEO的。
那天下午,曦菲收到了林越的消息:"来公司一趟。带上你的芯片和所有实验数据。CEO要看。"
---
曦菲第一次走进远行者科技的办公室。
不是视频里的了。是真的。
公司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三层。电梯上到十二楼,出来就是一面玻璃墙,上面贴着远行者的logo和一句话:"让每一辆车都能自己回家。"
曦菲站在那句话前面,看了一会儿。
让每一辆车都能自己回家。
她的车还没造出来呢。她的芯片刚从后厨里拿出来。
林越来接她。他看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年轻,而是因为她穿的是饭馆的工服。蓝色,洗得发白,胸口绣着"福满楼"三个字。
"你没换衣服?"
"没来得及。下午还有班。"
林越没说什么,带她往里走。
经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几十个工程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福满楼工服的小女孩走在办公区里,确实很违宫。但曦菲没在意。她见过比这更违宫的画面——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在饭馆后厨做光学实验。
CEO叫陈远舟,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说话干脆。办公室不大,但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样品。
"你就是飒曦菲?"
"陈总好。"
"别叫陈总。叫老陈。"他跟林越一个风格。"坐。"
曦菲坐下了。她把芯片盒子、笔记本、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芯片盒子很小,在那一堆文件里不起眼。
陈远舟先拿起了芯片盒子。
"这就是你流的那片?"
"嗯。45nm制程,硅光工艺。"
"多少钱?"
"两万八。"
"两万八。"陈远舟把芯片放在灯下看了一眼,"45nm做出这个波导质量,可以了。你测过损耗?"
"测过。直波导0.8dB/cm。"曦菲翻开笔记本,把测试图表递过去。
陈远舟看了一会儿,又拿起了架构设计图。
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架构——光电混合存算一体——光域做矩阵乘法,电域做控制逻辑,相变材料做权重存储。整个推理过程不需要把数据从内存搬到CPU。"
"对。"
"理论上算力密度是多少?"
"根据我的计算,如果集成度做到百万级相变单元,算力密度大约是现有5nm电子芯片的30到50倍。功耗是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成本呢?"
"45nm制程的硅光芯片,流片成本大约是5nm电子芯片的二十分之一。量产之后,单芯片成本可以降到几百块。"
陈远舟把设计图放下,靠回椅背。
"几百块的芯片,算力是5nm芯片的几十倍。"
"理论值。"
"我知道是理论值。"陈远舟说,"但就算是实际值打个五折,也是十几倍。这东西如果做出来——"
"不只是自动驾驶。"曦菲说,"所有需要算力的地方都能用。大模型推理、机器人控制、工业自动化——"
"我知道。"陈远舟打断她,"所以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直视曦菲的眼睛。
"你需要多少钱?"
曦菲愣了一下。
"第一阶段——概念验证芯片——需要集成相变材料和马赫-曾德干涉仪,做一个最小的存算一体单元。流片加测试,大约需要五十万。"
"五十万。"陈远舟重复了一遍。
"第二阶段——原型芯片——需要做到万级相变单元集成,实现基本的矩阵乘法运算。大约需要五百万。"
"第三阶段——量产——"曦菲停了一下,"我没算过。太远了。"
陈远舟沉默了。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是城东的天际线,高楼在阳光下反着光。
"五十万,远行者可以出。"陈远舟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来公司做。不在饭馆后厨了。你需要无尘环境、精密设备、专业的流片支持。后厨做不了这些。"
曦菲沉默了一下。
"我下午还要端盘子。"
陈远舟看着她。
"你多大?"
"十二。"
陈远舟的表情没有变。他看了林越一眼。林越微微点了点头。
"十二岁。"陈远舟说,"十二岁,在饭馆端盘子,在后厨做光学实验,用45nm制程流了一片硅光芯片,测出来的数据比我公司里一半的工程师做得都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远行者吗?"
曦菲摇头。
"我小时候在农村,我爸开拖拉机。有一次拖拉机坏了,最近的修车店在三十公里外。我爸自己修,修了一整天,手都磨破了。我当时想——如果拖拉机能自己知道自己哪里坏了,自己修自己,就好了。"
他转过身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叫'自动驾驶'加'自诊断'。但当时我只是一个农村小孩,不知道这些词。我只知道,我爸的手不应该被磨破。"
"你端盘子也不应该被磨破。"他看了一眼曦菲的手——指腹上的茧,指尖上的键盘痕,还有最近做实验时被光纤划出来的小伤口。
"五十万,远行者出。你来公司,用我们的实验室。但——"他顿了一下,"我不会给你正式的职位。你太小了,劳动法不允许。你以'外部合作者'的身份来,用我们的设备,做你的研究。远行者不拥有你的技术,你也不欠远行者什么。这五十万,就当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你。"
曦菲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在饭馆后厨用二手设备做出的东西,比拿着几亿融资的公司做得更接近本质。你知道为什么吗?"
曦菲摇头。
"因为你穷。"陈远舟说,"穷到没有退路,所以你的每一步都必须是对的。你输不起,所以你不浪费。你不浪费,所以你看到的路比谁都清楚。"
"有钱的人试错,没钱的人试对。"他笑了一下,"你是那个被迫试对的人。"
---
曦菲从远行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东的路灯比老城区亮,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霜。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没有星星。城市的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
但她知道星星在那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福满楼的蓝色工服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今天调光纤对准的时候被光纤头划的。
她想起陈远舟说的话——"你端盘子也不应该被磨破。"
但她觉得,手上的痕不是磨破。是生长的纹路。像树的年轮——每过一年,多一圈。每经历一件事,多一道痕。
工厂的茧。饭馆的磨。键盘的薄痕。光纤的划伤。
每一道痕都是一条路。
现在,她又要走上一条新的路了。
---
她回到福满楼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唐老板娘在后厨收拾,看到她进来,皱了皱眉。
"今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来了?"
"老板娘,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可能……以后不能每天来上班了。"
唐老板娘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你要走了?"
"嗯。有一个——做研究的机会。"
"什么研究?"
曦菲想了想,说:"研究光。"
唐老板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曦菲,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服务员。端盘子端着端着,去研究光了。"
曦菲笑了。
"老板娘,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给我放假去做实验。还让我用你的电脑。"
唐老板娘的眼眶有点红。她转过身去,假装在擦灶台。
"去吧。"她的声音有点哑,"别饿着自己就行。"
"不会的。"
曦菲走上楼,回到那间小屋。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爷爷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点皱了,边角更卷了。她用手掌压了压,还是压不平。
照片里的爷爷站在桂花树下,笑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
"爷爷,"她很轻很轻地说,"我要去做一件很大的事了。"
照片里的爷爷还是笑着。
"我不确定能不能做成。但我确定方向是对的。"
她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老城区的路灯亮着。一盏一盏,连成一条线,延伸到巷子深处。
像一条光的河。
---
*——未完,第七章:7.1 物理制造的自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