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回来的头三天，保安室没有排班表。
不是没人值班，是所有人都想值。多宝排了三版，每版都有人抗议。王灵官说想跟老师多聊聊天，通宵也行。通天说自己有好多事要汇报，从封神台到漫展到薯片牌子都能讲。锅德说要给老师做顿饭，必须留在后厨。玄清没争，但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把保安室的地扫得一尘不染。最后还是鸿钧自己定了：“都各干各的去。我就在这儿，丢不了。”
于是保安室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只是窗台上多了一小罐新茶叶，是太上茶山寄来的冬茶。鸿钧每天早上泡一壶，自己喝，也给来的人倒。茶香淡淡的，带点霜气。猫从窗台跳上跳下，有几次差点碰翻茶壶，被元始天尊拎着后颈放回地上。它也不怕，甩甩尾巴，又去追鸽子玩。鸽子也不怎么怕它了，偶尔被追急了，扑棱棱飞到保安室顶上，居高临下地咕。
周一的早上，全校升旗。鸿钧站在门卫室门口，校服外头套了件旧棉背心，远远看着操场上的学生。校长走过来，递了支烟，鸿钧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一把小米喂鸽子。校长也不抽了，揣回烟盒，说：“张主任跟我说了，你请假那阵，学校乱中有序。你这些学生，能当大用。”鸿钧笑：“都是孩子。闹着闹着就长大了。”校长点点头，走了。走几步又回头：“你看着点他们，别让后墙再裂了。”鸿钧说：“裂不了。他们天天有人巡。”
下午劳动课，学校安排高年级去菜地翻土。封印办的人全到场。鸿钧也去了。他蹲在地头，教几个学生怎么把土块敲细。龟灵和多宝在旁边打下手，把新拉的腐叶土掺进去。元始天尊负责挑水，来回好几趟，校服袖子卷得老高。通天管浇水，一边浇一边跟白菜茬说话，说“你们争点气，老师可看着呢”。王灵官把直播开着，但镜头没拍鸿钧正脸，只拍他的手和地里的土。观众在弹幕里问：“这是不是那位？”王灵官笑而不答，只把镜头对准一只从土里钻出来的蚯蚓，说：“看，灵物。”
锅德在食堂后厨忙了一整天。中午做了白菜炖粉条，晚上又炖了锅羊汤。鸿钧被请去吃饭，坐在主位，面前摆了个蓝边大碗。他看看碗里的羊汤，又看看围坐的众人，说：“我在外头吃不到这个味。”锅德搓手：“老师一句话，我能乐三个月。”大家笑。通天从兜里掏出两袋小零食放在鸿钧面前，说：“老师，我在漫展买的，您尝尝。这个海苔味可脆了。”鸿钧拆开一袋，吃了一口，点头：“比薯片强。”通天脸一红：“您还记得呢。”鸿钧说：“自然记得。你俩在坑里吃薯片，我在窗边看鸽子。”满屋子又是笑。
天黑以后，众人各自散了。鸿钧坐在保安室里，重新给搪瓷茶缸续水。元始天尊坐在他对面，把混沌钟从口袋里取出来，搁在桌角。钟身泛着极淡的光，像在向老师致意。鸿钧看了看，说：“这钟跟着你，稳了。”元始天尊说：“还有封神榜的碎片，剩下几片在昆仑墟。”鸿钧慢慢喝了口茶：“不忙。该回来时会回来。你们先把学校的事打理好。墙别裂，池别淤，菜别荒。这些是日课。”他顿了顿，又笑道，“人间的道，就藏在这些里头。”
元始天尊没接话。他盯着茶缸口飘起的热气，半晌，问：“老师，您在鸽友会看到了什么？”
鸿钧笑了一声：“看到一群老头把鸽子当祖宗。没什么好看的。倒是回来的火车上，看见一个小孩给他奶奶剥鸡蛋。那鸡蛋剥得慢，但他耐着性子，不叫奶奶等。那一刻比什么都道。”他把茶缸放下，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去，把猫叫回来。该睡了。”
窗外，狸花猫正蹲在墙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墙头。墙头站着一只灰鸽子，歪头看它。两个小东西对峙着，谁也不动。元始天尊站在门边看了会儿，没过去，只低低喊了声“阿灰”。鸽子扑棱一下飞走了。猫回头看他，像在问“你喊的不是我”。元始天尊说：“进来。”猫抖抖身子，慢慢走过来，擦着他的裤腿进了屋。鸿钧在屋里笑：“这猫认人。”元始天尊没应，把门带上，又朝菜地那边望了一眼。夜色下的白菜地安安静静，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月光落下来，像银白色的霜。
一切都很轻，很慢，很满。这个校园里，天塌下来似的热闹过，也细水长流地静下来了。
